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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等不到的人 蒋森接到电 ...

  •   蒋森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宿舍睡觉,窗帘拉着,房间暗得跟傍晚似的。
      “喂?哪位?”手机屏幕太亮了,他眯着眼睛没看清是谁就直接接了,语气里还带着点迷糊。
      这边锦年根本没给他清醒的机会,倒豆子似的把离尧的情况全都砸了过去: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已经住院了,押金交了,化疗方案定了,骨髓移植的事还没谱,费用大家已经在凑了。
      蒋森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听着没有?”锦年问。
      “……听着呢。”
      “你如果还躲着,我一定会看不起你。”说完她就挂了。
      蒋森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没有思考太久,实际上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从床上爬起来,利落的套上外套,拿起床头的吉他出了门。

      吉他店开在学校附近的一条窄巷子里,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看见蒋森推门进来的时候有点意外。
      “哟,好久没见了。”
      蒋森没说话,把琴盒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这琴是蒋森从高中就开始攒钱,省下了零花钱、压岁钱,攒到大二才攒够买的。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把琴。“这琴挺好的啊,卖了可惜了。”
      “嗯。”
      “那就别卖了呗。”
      蒋森没接话,把琴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板看了看琴,又看了看他,没再多问。开单子,从抽屉里数出一叠钱递过去。
      “行。收据给你,以后想买回来,价格可能就不是这个价了。”
      蒋森接过钱,没数,直接揣进兜里,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谢了。”
      “谢什么。”老板摆摆手,“赶紧走吧。”
      蒋森走出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巷子里风灌过来,他吸了吸鼻子,往医院的方向走。

      到了医院,走廊里人不多。
      张潲先看见的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病房的方向。
      蒋森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离尧躺在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锦年坐在床边看着她发呆。
      他没进去,看了大概一分钟,把兜里的钱拿出来,塞给张潲。
      “先用这个。”嗓音很低。
      张潲接过来,没数,看了一眼厚度,大概有个三四千的样子。
      “哪来的?”
      “你别管了。”
      张潲没再问,把钱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蒋森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低着头看地板。
      锦年从病房里出来就看见他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塑。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蒋森才开口。
      “她……怎么样?”
      “昨天夜里刚确诊,”锦年说,“后半夜醒了一回,又睡下了,一直到现在还没醒。”
      蒋森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去看看她吧。”锦年说。
      “嗯。”
      “一会儿进去,别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
      蒋森点了点头,搓了搓脸,站了起来。
      他推开门,离尧没醒。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就那么看着,抬手碰了碰离尧的手指,凉凉的。离尧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没睁眼。蒋森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后来的日子,差不多就是这样过的。
      离爸爸和离妈妈把能动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公司的事情已经无力顾及随他们去告吧。离尧的病情恶化得比预想的快。化疗反应厉害,反复呕吐,发烧,白细胞掉得厉害,有两天连水都喝不了,全靠营养液撑着。蒋森几乎天天泡在医院里,熬不住的时候就让锦年或者张潲替他,几个人轮班陪夜。
      北北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带一袋子离尧平常爱吃的零食,虽然离尧现在一样也吃不了,北北还是固执地放床头柜上,说“放那儿看看也行”。

      年底的时候,锦年接到何夕的电话,“离尧怎么样了?钱够用吗?”
      “还是那样,不停地做化疗。”锦年说,“前期化疗的钱够了,后面移植的话还要再看情况。”
      何夕沉默了一会,“需要的话告诉我。”
      “好。”
      “我过完年就去澳洲了,签证已经下来了。还有就是……小安回来了。”
      锦年愣了一下,“小安?”
      “对,她回来了。”
      锦年握着手机,没接话。

      小安是圣诞节的时候到的北京,不是"回来找邢南"的那种回来,只是正好有场跨年演出,她跟着乐队来待两天就走。
      邢南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12月中旬,他和何夕正在食堂吃饭。
      何夕戳了戳他,给他看手机屏幕。屏幕上是livehouse跨年演出海报,小安的名字印在不太起眼的位置,暖场乐队。
      "去不去?"何夕问。
      邢南把筷子放下,看着那份节目单看了很久。
      "不去。"
      "你……"
      "吃饭呢,别吵。"
      他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那顿饭他吃了很久,久到食堂阿姨来收桌子的时候他碗里还剩大半。
      后来的小半个月邢南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演出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电脑开着动画片放着,声音调到了最小,其他的舍友都出去跨年了,宿舍里只有电脑屏幕泛着光。
      六点的时候他关了电脑。六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七点的时候他已经在打车了。
      司机是个话很多的大哥,问他是不是去三里屯跟那帮人一起喊倒计时,他说"没什么事儿,随便转转"。大哥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这随便转转的表情可不太随便。" 邢南没理他,他让司机把车停在离场地三条街外的一个路口,司机大哥还在后视镜里看他,他已经往里走了。
      LiveHouse藏在三里屯一条胡同的尽头。门口的海报从棚顶一直糊到地上,小安的名字印在最下面,字小得跟脚注似的。邢南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旁边过去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说"哎,这个是原来Ink的那个女主唱吗",另一个说"不是吧。应该是另一个,长得有点像而已"。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直接验票进场。
      是的,票在知道这场演出当天他就买好了。

      进去的时候暖场已经开始了,场子不大,人也不是很多,暖场乐队站在台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灯光不够好,音响偶尔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底下的人不是在聊天就是在玩手机。小安站在舞台中间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背着一个吉他,琴带上挂着一个打火机吊坠,很小的,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他的心也跟着闪了一下。
      她唱了三首歌,前两首是他没听过的,第三首是《Yellow》。邢南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
      她唱到那句"look at the stars,see how they shine for you"的时候,场上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机灯打开举起来,小小的光点在黑暗里晃,小安笑了一下。
      很奇怪,明明他们中间隔着那么多人,明明打在舞台上的灯光那么晃眼,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邢南他们已经不在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可他就是感觉这首歌像是小安在他耳边小声吟唱的。那个瞬间,邢南忽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想她。

      小安下台之后就是主演乐队,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跨年了。
      邢南没多做停留,转身挤出了人群,12月底的风很冷,他哆哆嗦嗦的给何夕发了一条消息:"看完了。" 何夕回得很快:"怎么样。" 邢南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挺好。"

      邢南没回学校,突然很想去WARM WINTER喝一杯,推门进去的时候,Edward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好像知道他为什么来,紧接着他身后的门又响了。
      "邢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过身。
      小安站在门口,"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邢南说。
      "骗人。"
      "嗯。"
      小安笑了一下,绕过他走到吧台要了两杯威士忌。她把琴靠在椅子边,坐在吧台前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邢南。
      Edward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说“邢南你不过来坐吗?”边说还边冲他挤了挤眼睛,逗得小安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邢南这个时候脑子好像才接上线,慢慢走过去,坐在了小安旁边。
      "你刚才在台下吧。"
      邢南没说话。
      "我看见你了。"小安说,"你站在吧台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跟个傻子似的。"
      邢南还是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辣得他眯了下眼。
      "你瘦了。"小安说。
      "你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酒吧里的歌换了一首,是 Norah Jones 的《Don't Know Why》,钢琴响起来的时候,小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点了几下。
      "邢南。"她叫他。
      "嗯。"
      "你别等我了。"
      邢南歪头看她。
      小安的眼睛有点红,她说 "我这次来北京,演出完明天的火车就走,去上海,然后可能厦门,可能深圳,可能哪儿都去。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停下来。"
      "我知道。"邢南说。
      "你不知道。"小安说,"你知道的话你就不会大冬天的从学校打车去三里屯听我唱歌。"
      邢南把杯子放下。玻璃杯磕在木桌上,响了一声。
      "我也没想让你知道我来了。"小安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
      "那你今天跟我说话是为什么。"邢南问。
      小安看了他一会儿,说:"因为我看见你了。我以为你不会来,结果你来了,我就知道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呢。"
      "说清楚,我不值得你等。"
      邢南没接话,他把杯子端起来,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又要了一杯。
      "邢南。"
      "嗯。"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
      小安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邢南看到桌子上的打火机,不是他送的那个,是便利店买的一块五一个的那种。
      "你那个……"
      "丢了。"小安说。
      邢南看着那个打火机,然后说,"丢了就算了。"
      "嗯。"
      "我知道。"邢南突然说,看着杯子里的酒,"你说了,你不值得我等。"
      "嗯。"
      "但我也没让你等。"
      小安抬头看他。
      "你也别等我了。"邢南说,"你走你的,我等我的。这是两件事。"
      小安愣在那儿,好久没说话。
      后来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小安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
      "我乐队的人来接我了。"她站起来把琴背上。
      邢南也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酒吧门口。门推开,风灌进来,小安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邢南。"
      "嗯。"
      小安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我走了。"小安说,转身往胡同那头走。
      邢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摆了摆手,然后继续走。
      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小安上了车,然后慢慢开走,转过胡同口不见了。
      邢南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手上的东西——是他送的那个Zippo。上面刻着一行字「等你写完第一首歌的那天我就娶你。」
      他在门口又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回酒吧结账。

      他刚坐下来,手机响了。是锦年。
      "邢南,你在哪儿呢。"锦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WARM WINTER。"邢南说,"怎么了。"
      "离尧今天复查。"锦年说。
      "嗯。"
      "白细胞回来了。"
      邢南愣了一下。
      "真的?"他问。
      "真的。"锦年说,"医生说,可以准备进移植舱了。"
      邢南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说话啊。"锦年在那头说。
      "哦。"邢南说,"那挺好的。"
      "挺好的?"锦年说,"你他妈激动成这样,跟我说挺好的?"
      邢南笑了一下,"锦儿。"
      "嗯。"
      "你等我一下。我现在打车过去。"
      "行。"锦年说,"你快点。"
      挂了电话,邢南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到那个Zippo他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另一边的口袋里,跟手机分开放。
      他站起来,跟Edward结账。
      北京冬天的风一直都冷的刺骨,邢南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过了12点,新的一年开始了。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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