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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造化弄人 邢南推开病 ...

  •   邢南推开病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有点暗了,在来之前他去旁边的KFC买了几杯咖啡拎在手里,进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如果不是在上车前才看过时间,看着眼前的情景邢南真的会以为现在是白天——走廊里聚着一帮人,惹得护士站值夜班的小护士一直在翻白眼。

      张潲背靠着墙坐在地上,腿伸得老长,满脸都是青茬,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自己了。何夕坐在长椅最边上,低着头盯着手机发呆,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不知道是谁那么锲而不舍的在给他发消息。北北盘腿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怀里抱着个保温杯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蒋森站在窗边,背冲着邢南,看不见表情。而锦年就坐在病房门口的地上,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翻过来翻过去。沈婕蹲在锦年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邢南没说话把袋子放在长椅空出来的位置。

      张潲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嗯。" 邢南从袋子里掏咖啡,一杯一杯递过去。
      "那人齐了,我跟你们说一下,"锦年说,"离尧爸妈那边已经凑了20万出来。医生说,进舱押金、预处理、移植本身加后续排异,总共得要30万左右,现在还差10万……" 走廊里没人说话,"这10万,咱们得在年前凑齐,要不然就排不上号了。"
      "我今天管我爸妈要了4万,下午转到你银行卡里了" 何夕最先开的口。
      张潲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我能凑个2万出来,这是8000。"张潲说,"剩下的12000等我下礼拜出了单反给你。"
      蒋森从窗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信封,"8000。"
      "我这不太多,只有2000,密码是张潲生日。"北北从包里翻出了一张银行卡。
      锦年一一接过来,记在了本子上。
      沈婕这时候也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1万。"没再说别的。
      锦年接过来,抬头想问她哪儿来的钱,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邢南从大衣内兜掏出了一叠钱,递过去,"我这只有1000。"
      "还差多少。"张潲问,锦年低头加了一下:"还差两万七。"
      走廊尽头的门又响了——是陈怡,可能因为是大半夜跑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围巾乱七八糟的挂在脖子上,脸也红红的。走廊里几个人都抬头看向她,陈怡和锦年对视了一眼,又有点别扭的移开视线。
      "来了,坐这吧。"沈婕让开自己的位置,陈怡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陈怡从棉服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锦年,"我这有两万。"
      锦年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陈怡愣了一下,没想到锦年会这么问,只是模糊的说了一句,"是那个大赛……我……我明年再去。"
      锦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接了过来,塞进了本子下面。
      "还差7000。" 她顿了一下,"我来解决。" 终于合上了这个被她折磨了一晚上的笔记本。
      张潲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大笑,说:"操,凑个钱都他妈这么费劲。"
      北北学着张潲笑着说:"操,这他妈是咱们凑得最多的一次。"
      一帮人互相看了看对方,都笑了。

      凌晨两点四十。北北先撑不住,靠在何夕的肩膀上睡着了,何夕没敢动,就这么让她靠着。张潲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锦年腿上,锦年说"我有",张潲说"闭嘴"。陈怡和沈婕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锦年看向她们的时候,陈怡正好抬眼,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邢南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是手机,右手是那个Zippo——Zippo被他攥得发烫,他松开,松开又攥上。凌晨三点多,大家都陆续在长椅上睡着了。

      邢南是被离妈妈的哭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护士和医生推着急救车从走廊那头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锦年和蒋森已经冲到病房门口站在离尧父母身后了,张潲把外套从地上捡起来跟过去,披在了锦年身上,邢南也走了过去。直到沈婕从窗户边跑过来一把扶住锦年的胳膊的时候,锦年才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
      他们一行人看着病房里医生和护士忙忙叨叨的操作着那些仪器,屏幕上的红色刺得人眼睛疼,心里都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时间过得很慢,锦年感觉已经过去了一整个世纪的时候,医生终于满脸疲惫的从病房走了出来,"3.2掉到0.4,白细胞反跳了。" 锦年差点没站住,全靠张潲和沈婕在两边撑着她。
      "我先跟离爸爸离妈妈谈一下吧。"医生说,"你们先在外面等一下。"
      离妈妈动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腿也是软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离爸爸扶着她,两个人慢慢的挪过去。

      锦年靠在墙上,张潲靠在锦年旁边,沈婕在锦年的另一侧。
      "锦儿……"张潲说。
      "嗯。"
      张潲没说下去,锦年也没让他说下去。
      四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离爸爸先出来的。他看了走廊里这群年轻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又戴上。然后他走到锦年面前,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用力的攥了一下,"你……进去看看小尧吧。"
      锦年点了点头,推开病房的门——离尧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脆弱的像个瓷娃娃。锦年伸手碰了碰她已经有点凹陷的脸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也越来越抖,锦年实在忍不住哭声,捂着脸跑出了病房。

      天亮的时候,锦年身上盖着张潲的外套,倒在沈婕怀里睡着了。沈婕坐在她旁边,头靠着墙,没怎么睡。锦年是在梦里好像听到离尧说话的声音才醒的,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听见病房里离尧在说话——"我不想治了。"
      锦年一下子冲到了病房门口,病房门没关,离尧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是亮的。离爸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不见表情。离妈妈站在窗台边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爸,"离尧叫了一声,"我不想再在机器旁边躺着了。我想回家,跟你们在一起,跟锦年在一起,跟蒋森、张潲他们在一起。我不想最后的记忆里全都是消毒水的味儿。"

      出院的那天蒋森一大早就来了,帶了一大束雏菊,站在病房门口,紧张得跟第一次来约会似的。离尧坐在床边,头发因为治疗掉了一大半,带着北北给她买的毛线帽子,天蓝色的,上面绣了一只小熊。
      "好看吗?"她指着帽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
      "好看。"蒋森把花递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北北快中午才到,拎着个蛋糕盒子,说是她跑了三条街买的,因为第一家“看着就不新鲜”。张潲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北北翻了个白眼说“你就不能买个好看点的”,张潲说“能响就行管它好不好看”。沈婕和锦年是下午来的,她们到的时候,病房里已经闹起来了。
      张潲举着那个小音箱放了一首不知道是谁写的歌,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唱两句但都不在调子上。邢南把蒋森拉到一边,两个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然后就看见蒋森往邢南肩膀上擂了一下,何夕送了一本很厚的书,离尧接过去问他,"这写的什么?"何夕说,"一个在澳洲的男的写给一个不在澳洲的女的,最后没有寄出来。"
      "那你怎么拿到的?"
      "他送我了。反正他也不会寄了。"
      离尧愣了一下,然后抱了抱何夕。何夕被她抱住的时候手不知道放哪,最后就放在身体两侧,就像个打了败仗之后不得不投降的士兵。
      北北的蛋糕上用草莓酱写了"尧尧最强"四个字,张潲看了一眼说,"这他妈也太土了吧",然后被北北追着打了好几个来回。
      沈婕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人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热水。锦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就看着。看着离尧笑,看着张潲被北北拧耳朵,看着邢南和蒋森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歪点子。
      "挺好的。"沈婕突然说。
      "嗯。"
      "如果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锦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沈婕在看面前这群人,眼神里有锦年不懂的东西。
      "你怕什么?"
      沈婕转过头看她。"我什么都没怕。"
      "你刚才说了'如果'。"
      沈婕没答。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转回去看着那帮人——"就是有点舍不得。"
      锦年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毕业典礼上,她站在人群里拍集体照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她突然间就知道沈婕眼神里的东西是什么了——她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这一秒在哪儿、但不知道下一秒会在哪的人。
      也许她比别人都更早地知道,有些东西,是会散的。

      那个下午他们唱了很多歌。
      张潲嗓门最大,北北笑得最大声,邢南被北北拽着对唱,两个人谁也不着调,倒是离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蒋森后来也唱了一首,唱的什么锦年没记住,只记得他唱之前清了很久嗓子,手一直攥着话筒,指节泛白。
      离尧点歌说想听那首《Just one last dance》。
      沈婕把手机接过来,放了伴奏,然后举起手机当麦克风,递到离尧面前。离尧摇了摇头,笑着说,“你们唱,我听着。” 最后是沈婕起头,锦年第二句没跟上,北北和张潲乱七八糟地合了进来。唱到副歌的时候,谁都听得出跑调了,但没人停。离尧闭着眼睛靠在那里,嘴角弯着,手紧紧得攥着被子。

      那天锦年拍了很多照片,全都是离尧——戴着帽子歪着头笑、舔了舔蛋糕上的奶油、被蒋森擦嘴时的躲闪。所有照片里,离尧都在笑。其实锦年知道,那天每个人都笑得很用力,不只是离尧。所有的快乐都像抢来的东西,随时会被要回去。

      傍晚的时候,离爸爸离妈妈来医院接离尧,锦年跟北北也一起陪着。离尧妈妈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离尧小时候的照片:幼儿园,扎两条小辫子,举着蜡笔画对着镜头笑。妈妈用手摸着那张照片,看着锦年说 "尧尧说她大学认识了最好的一群朋友,有个特别好看的姐姐是她最崇拜的。" 锦年看着靠在离妈妈身边的离尧,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离尧追悼会那天,是惊蛰,下了春天的第一场小雨,不到二十分钟就停了。雨后的一切被洗得特别干净,殡仪馆前的松树叶子翠绿,地面反射着一层薄薄的光。
      现场来了很多人,锦年一个人站在后排,看着离尧的父母站在前面,离妈妈被两个人架着,几乎站不住。
      邢南带了一把口琴放在离尧的灵前,他说先把欠你的给你补上,以后有机会再吹给你听。张潲站在边上从头到尾没有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漫画,手指一直摩挲着——是离尧给他画的卡通形象,张潲的潲字,小人肚子上放着一个夸张的酒杯。画纸已经皱了。他一直放在钱包里。
      蒋森没来。
      后来张潲跟锦年说,蒋森在追悼会的前一天就走了,回了南方老家。

      离尧走后第一个月,锦年把自己几乎整月锁在了沈婕家里。沈婕没有劝她出去,每天把饭放在桌上,有时坐在锦年对面什么都不说。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这期间沈婕把锦年从地板上拽起来两次,一次是因为锦年在洗澡间蹲着好久没出来,另一次是她半夜说梦话。梦话的声音扭曲,沈婕听着像是在喊离尧,也像是在喊锦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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