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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灯笼2 住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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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地方是镇尾的一间客栈,不大,两层楼,被红灯笼照得通体发红,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陆沉舟要了一间房。两个男人没有异议,把钥匙递给他,说了一句“明早东家请二位喝喜酒”,然后转身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的,走出很远才消失。
客栈里没有别人。掌柜的不在,伙计不在,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只有一盏红灯笼挂在柜台上面,静静地燃着,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蜡油的味道,明觉说不上来,只觉得那气味让他有点犯恶心。
“别闻。”陆沉舟说,推开二楼房间的门,“是迷魂香,量不大,不会让你睡着,但会让你不那么清醒。”
明觉赶紧捂住鼻子,跟着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凉的,杯子是干净的——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用过。
陆沉舟检查了门窗,在门框上贴了一道符。符纸是黄纸朱砂,明觉看不懂上面的符文,只觉得那朱砂的颜色比红灯笼的光更深更沉,像凝固的血。
“睡吧。”陆沉舟说,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了下来。
明觉爬上另一张床,把包袱枕在头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累——他累得骨头都在疼。是因为这个镇子,这些红灯笼,那两个笑得不正常的男人,还有那座蹲在黑暗中的大宅院。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对劲,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看见了台阶,他知道危险,可他说不出“台阶”这个词。
“沉舟。”他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个胡屠夫,入赘王家,”明觉说,“入赘是什么意思?”
“男方到女方家落户,改姓女方的姓,生的孩子随女方姓。”
“哦。那王家很有钱?”
“帖木镇首富。”
“那他为什么要入赘?胡屠夫。他有毛病吗?给人家当上门女婿,连姓都要改。”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也许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前路过帖木镇,是五年前。那时候王家就在办喜事。”
明觉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年前?同一个人?”
“不是。上一次入赘王家的女婿,姓刘,是个教书先生。”
明觉的后背又凉了。他想起那两个男人说的——“入赘王家的女婿都没有再出来过”。
“那个教书先生呢?”
陆沉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知道。我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有打听。”
“你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在赶路。”
明觉盯着黑暗中陆沉舟模糊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说“我在赶路”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想好的借口。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他只是选择了不管。
镇妖司的首席捉妖师,路过一个明知有问题的镇子,选择了视而不见。
为什么?
明觉想问,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沉舟,”他换了一个问题,“我们明天真的要去喝喜酒?”
“嗯。”
“你不是说这里不对劲吗?为什么还要去?”
陆沉舟没有回答。
房间安静了很久。久到明觉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放弃追问,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因为今晚,我们走不了了。”
明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镇口的那两个男人,”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明觉心上,“不是人。”
明觉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
不是人。那是——
“是伥鬼。”
明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伥鬼。他在寺里听老和尚讲过——为虎作伥,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后变成伥鬼,替老虎引诱更多人来送死。可那是传说,是师父用来吓唬他的故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你是说,这个帖木镇——”
“帖木镇的人,大半已经不是人了。”陆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划过玻璃,“我五年前路过的时候,这个镇子就已经在变了。那时候只有王家的宅院有问题,我没管,因为我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报案。现在,整个镇子都被污染了。”
明觉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冷,是恐惧。他从小到大没有怕过什么——不怕黑,不怕鬼,不怕师父骂他,不怕山中的野兽。可此刻,他怕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走进这个镇子的时候,那些红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那些不是人的男人对他微笑,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踩进了某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我们走不了了,”他重复陆沉舟的话,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
“因为我们进了他们的网。从踏入镇口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他们‘喜宴’上的客人了。伥鬼不会让到嘴的猎物跑掉。”
“那怎么办?”
陆沉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明觉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清冷的脸上,将那道疤痕照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他看着明觉,目光平静得像冬夜的湖面。
“睡觉。”他说。
“睡觉?”
“明天还要喝喜酒。不睡够,没精神。”
明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陆沉舟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所有的恐惧都被那双眼睛吸走了,像水流进了深潭,无声无息。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沉舟。”
“嗯。”
“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黑暗中,陆沉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明觉以为他没有听见这个问题。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字。
“对。”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明觉觉得,那个字比任何符咒都管用。他闭上眼睛,在红灯笼的光里,在那张陌生的、不安全的床上,竟然真的睡着了。
梦中,有人坐在他的床边,一整夜都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