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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红灯笼3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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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就响了。
明觉被惊醒的时候,陆沉舟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的道袍穿得整整齐齐,长发用玉簪束起,面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不是给明觉的那张新面具,是他自己那张,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淡色的眼睛和下颌那道疤痕。
门外站着一个人。不是昨晚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而是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二位客官,东家请你们去喝喜酒。随我来吧。”
陆沉舟跟着她走了出去。明觉赶紧从床上跳下来,抓起包袱,连脸都顾不上洗就跟了上去。
白天的帖木镇,比夜晚更诡异。
红灯笼还亮着——在日光下,它们不该亮着,可它们确实亮着,红彤彤的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不但没有被淹没,反而更加刺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笼里面往外渗。
街道上有人了。卖菜的、打铁的、遛鸟的、晒太阳的老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小镇没什么区别。可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们的动作都有些……不对。卖菜的大娘称菜的时候,手会停在半空中,停很久,像是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打铁的汉子抡起锤子,砸下去,再抡起来,再砸下去,一下一下的,节奏比正常的打铁声慢了半拍。遛鸟的人提着鸟笼,笼子里没有鸟。
他们都在笑。
每一个人都在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友好的笑,而是那种——明觉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你在一群人中看到了一个根本不该笑的人在笑时的那种感觉。笑容长在他们脸上,像是一层贴上去的面具,扯不下来,也摘不掉。
明觉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陆沉舟的衣袖。
陆沉舟没有甩开他。
王家的宅院在白天看起来更加恢弘。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八盏红灯笼还在亮着,囍字贴在门板上,暗红色的字迹在日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用什么汁液写上去的。
院子里摆满了酒席。红桌布,红碗筷,红酒杯,红蜡烛。到处都是红色的,红得像是在流血。
已经有很多人坐下了。他们穿着崭新的衣裳,脸上都带着那种一模一样的、僵硬的微笑,齐刷刷地看着走进院子的每一个新人。
明觉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不是被盯着看的不适,而是那些目光太整齐了,所有人的头转动同一个角度,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像是一群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
陆沉舟在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明觉赶紧坐到他旁边,紧紧地挨着他。
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丫鬟端上酒菜。菜是热腾腾的,有鱼有肉,看起来丰盛极了。可明觉一筷子都不敢动——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他看见隔壁桌的一个男人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十几下,然后张开嘴,那块肉还在他嘴里,完好无损,连牙印都没有。
他没有咽下去。
他只是在嚼,不停地嚼,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
明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别吃。”陆沉舟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也别看。”
明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捻动,捻着一串不存在的佛珠,指节泛白。
鼓声响了。
咚——咚——咚——
三声鼓响,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那些僵硬的微笑还在,可笑容下面的什么东西变了,变成了一种期待的、虔诚的、近乎狂热的神情,像是在等待什么神圣的时刻。
唢呐声响起,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是对的,可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太长了,长到失真,像是一首欢快的曲子被浸在水里,泡得发胀,变了形。
新人从正厅里走出来了。
新郎穿着红色的喜袍,胸前戴着大红花,身材高大魁梧,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看起来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的手被一个丫鬟牵着,步伐僵硬,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看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胡屠夫。
他在笑,可那笑容和院子里其他人的笑容一模一样——不是他的,是借来的,是从别人脸上复制过来的,长在他脸上,像一个不合适的面具。
新娘走在后面,红盖头遮住了脸,看不见容貌。她的步伐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喜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爬行。
明觉盯着那个新娘。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掀开那个红盖头,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不是好奇。
是一种本能。
就像老鼠看见猫会逃跑,兔子听见鹰啸会躲藏——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盖头下面的东西,很危险。
陆沉舟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膝盖。
力道很重。
明觉低下头,看见陆沉舟的手指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克制着什么。他抬起头,隔着那张素白的面具,他看见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淡色的、永远像结了冰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汹涌而沉默。
“别看她。”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觉立刻低下了头。
拜堂开始了。
一拜天地。
新郎弯下腰,动作僵硬,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随时都会折断。
新娘弯下腰,红盖头微微晃动,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
二拜高堂。
堂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红色的衣裳,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黑得像两个窟窿。
夫妻对拜。
新郎和新娘面对面,缓缓弯腰。两个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的时候,新娘的红盖头微微掀起了一角。
明觉没敢看。可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那个声音从红盖头下面传出来,穿过唢呐声和鼓声,准确地落进了明觉的耳朵里。
他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礼成,送入洞房。
新郎被丫鬟搀着往后院走,新娘跟在后面,步伐依旧轻得像踩在云上。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那扇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砰。
像是棺材板盖上的声音。
鼓乐重新响了起来,院子里恢复了“热闹”。穿着红衣的丫鬟们端着酒壶穿梭在酒席之间,给每一个客人倒酒。客人们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做出喝的动作,可明觉看见他们的喉咙没有任何吞咽的起伏。他们把酒杯放下,杯中的酒一滴未少。
陆沉舟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到唇边,没有喝。他只是端着,端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明觉坐在他旁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