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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白堤岸   第三天 ...

  •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到了白堤岸。
      这是一个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可这条街很美。街的一边是白墙黛瓦的房屋,另一边是一条宽宽的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抚摸着水的脸。堤坝是用白色的石头砌的,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玉带铺在河边。白堤岸的名字,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镇上有一家客栈,就叫“白堤岸客栈”。客栈不大,两层楼,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天还没有黑,灯笼没有点,像一串安静的、等着被唤醒的果实。
      洛闻走在明觉身边,看着那家客栈,笑着说:“今晚就住这儿吧。走了三天了,好好歇一晚。”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明觉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明觉没有躲开。他甚至往洛闻那边靠了靠,笑着说好。
      陆沉舟走在他们身后七步远的地方,看见那只手搭在明觉肩上。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定,呼吸和之前一样均匀,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可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掌心朝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头。不是愤怒的握拳,不是紧张的握拳,而是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里的握拳。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树根从干旱的土地里翻出来,寻找着找不到的水。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重新露出了掌心。掌心上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月牙形的,泛着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印子,然后移开了目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姓周,人称周婶。她看见三个人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看见客人的亮,而是那种看见“终于有人来了”的亮。白堤岸这个镇子太偏了,往来的客人不多,客栈的生意淡得像白水。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周婶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住店,”洛闻抢先回答,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自己家,“两间房。”
      明觉愣了一下。“两间?”他看了看洛闻,又看了看陆沉舟,“我们三个人,两间房怎么住?”
      洛闻理所当然地说:“我和你住一间,这位——”他看向陆沉舟,顿了一下,“——这位道长住一间。三天的路走下来,我跟明觉最熟,住一起不尴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和明觉最熟,这是事实。三天来他们说了很多话,分享了很多心事,而陆沉舟——陆沉舟只是一个沉默的、戴面具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同行者。谁会和这样的人住一间房?
      明觉张了张嘴,想说“我和沉舟住一起就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们一直是一起住的”?可那是事实,但说出来好像很奇怪。说“沉舟不会打扰我的”?可洛闻会不会觉得他在嫌弃他?他犹豫了几息的时间,洛闻已经笑着对周婶说“两间房,挨着的”,然后把铜板放在了柜台上。
      陆沉舟站在客栈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洛闻把铜板放在柜台上,看着明觉站在洛闻身边、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目光在明觉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向河堤上的柳树。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夕阳将它们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条一条的丝线,在缝补着什么。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明觉走过来,走到他身边,说“不,我和沉舟住一间”。也许在等明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往常一样。可明觉没有回头。明觉正低着头,帮洛闻捡从书箱里掉出来的书。
      陆沉舟转过身,一个人走上了楼梯。
      晚饭是在客栈的饭堂吃的。周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鱼、清炒时蔬、蒜蓉白肉、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碗鸡蛋西红柿汤。菜是地道的农家菜,分量足,味道好,明觉吃得津津有味,连吃了两碗饭。
      洛闻坐在他旁边,不时给他夹菜。“尝尝这个鱼,好吃。”“这个肉也好吃,你太瘦了,多吃点。”他的筷子很勤,每一次夹菜都很自然,像照顾自己的弟弟。明觉被照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嘴里含混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可洛闻夹过来的菜他都没有拒绝。
      陆沉舟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白饭,一双筷子。他吃了半碗饭,吃了两口青菜,没有碰鱼,没有碰肉,没有碰土豆丝。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看着桌上的菜碟,看着碗里的米粒,看着自己握着筷子的手。他没有看明觉。一眼都没有。
      明觉没有注意到。他正被洛闻逗得前仰后合——洛闻在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说他六岁的时候去偷邻居家的枣,爬树爬到一半裤子被树枝勾住了,上不去下不来,挂在那里哭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邻居家的大婶搬了梯子把他救下来的。他讲得绘声绘色,还比划着爬树的动作,明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端着的汤碗差点洒了。
      陆沉舟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说。
      他起身离开了饭堂,脚步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从明觉和洛闻的笑声之间穿过,没有惊动任何人。明觉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米饭上停了一瞬,想说什么,可洛闻刚好又讲了一个笑话,饭堂里其他桌的客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的声音被笑声淹没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沉舟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靠着床头,闭着眼睛。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笑声,明觉的笑声,洛闻的笑声,还有其他人混杂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笑声。那些笑声从楼梯口传上来,穿过走廊,穿过门缝,钻进他的耳朵里,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上爬。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隔壁的门口。门开了,又关了。笑声从隔壁传过来,闷闷的,隔着墙,听不太清楚,可那个明亮的声音他还是能听出来——那是明觉的声音,他在笑,他在说话,他在和另一个人分享同一间屋子、同一盏灯、同一片空气。
      陆沉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他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房梁的裂缝。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道裂缝上,将它的形状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在黑暗中看着那条干涸的河流,看了很久。
      隔壁的笑声渐渐小了,说话声也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均匀的呼吸声。他们睡着了。同一间屋子,也许同一张床——客栈的床不大,但睡两个人也睡得下。洛闻睡在里面还是外面?明觉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又把被子踢开?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不是还微微上翘,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陆沉舟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从脑海中摘出去,像从水里捞起浮萍,一把一把地捞,可水面永远捞不干净。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的呼吸很稳,和他画符时一样稳,和他握剑时一样稳,和他斩杀妖物时一样稳。可他的心不稳。它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气泡从锅底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在水面炸开,发出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巨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隔壁那个人的呼吸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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