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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干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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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陶花瓶里的白粉色欧石楠静静立在窗边，细碎铃形小花沾着一点午后落进窗缝的碎雪，清甜又清苦的草木味绕在屋内。逾白半倚在布艺沙发上，后腰垫着软枕避开旧伤，含着半颗温好的奶糖，正和繁豫闲聊，说起再过三日，便是他拜赵队做干爸的三周年纪念日。
“当初赵队磨了我大半年，才劝我点头认亲。整整五年，从刚入支队毛躁的新人，手把手把我带成外勤主力。”逾白眼底带着浅浅暖意，指尖无意识摩挲肋下还未淡化的刀疤，“本来约好纪念日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饭，我特意订了赵队爱吃的酱卤。”
繁豫坐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毛毯，心里还记着欧石楠羁绊守候的花语，轻声应着，打算纪念日当天再添一束新花。
晚饭刚过半，急促的警局来电突兀刺破屋内安稳。电话那头的内勤声音哽咽，通知城郊突发跨省缉捕意外，赵队带队突袭毒窝，歹徒暗藏改装凶器，现场突发变故，赵队当场殉职。
碗筷从逾白指间哐当滑落，白瓷碗摔在地板碎裂，没吃完的奶糖滚落到地砖缝隙。方才还萦绕在眉眼的暖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想要起身，后腰骨裂旧伤连带肋下刀伤骤然被牵动，尖锐的痛感顺着筋骨窜遍全身，他撑着沙发扶手剧烈咳喘，胸口起伏不停，脸色一瞬惨白如纸。
“三周年……偏偏是认干爸的三周年。”逾白反复低喃这句话，眼眶泛红却落不下眼泪，巨大的错愕和悲痛堵在喉头，早年五年悉心栽培、认亲三年无微不至的照料一幕幕砸进脑海。赵队是暗处阴谋里唯一默默替他兜底、帮他藏匿遗书、悄悄护住繁豫的长辈，是他漂泊半生为数不多的亲人。
繁豫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人，伸手轻拍他的后背顺气，不敢触碰他两处重伤伤口。窗外天色迅速沉暗，冷风卷着新雪拍打玻璃窗，瓶里的欧石楠被穿窗而入的寒气吹落几片细碎花瓣，轻飘飘落在桌面。
隔日一早，两人赶赴警局处理后事。收拾赵队遗物时，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份提前备好的周年礼物，是一小盒手工奶糖，还有一张字条，原本打算三周年聚餐时交给逾白：愿我的干儿子往后无灾无难，和在意之人岁岁安稳。
逾白捏着那盒奶糖，胃里一阵翻涌，连日悲痛牵动疗伤遗留的脾胃病根，蹲在走廊墙角止不住干呕。从前赵队总叮嘱他好好养伤、别被宿命困住，如今那个帮他扛住大半风雨的人，再也没法赴约。
原定三周年聚餐变成葬礼。下葬当日大雪漫天，繁豫捧着一束新鲜欧石楠摆在墓碑前。逾白站在白雪里，后腰被寒风冻得阵阵抽痛，望着墓碑喃喃：“刚认您三年，明明还有好多年……”
回去的小屋内，原先盛放欧石楠的花瓶里落了一层枯瓣。往后每年认亲纪念日，都成了逾白心上一道无法愈合的疤，原本象征羁绊相守的欧石楠，从此又多了一层天人永隔的遗憾。
赵队的葬礼落尽漫天风雪之后，整支刑侦支队陷入长久的低迷。横跨数年的药剂贩毒大案虽主犯落网，但零散残余线索还未清尽，刑侦队长的位置悬空半个多月，局里几番开会审慎筛选人选，最终全票将任职人选定在了逾白身上。
没人比他更清楚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五年被赵队亲手雕琢出来的刑侦天才，熬过药物篡改记忆、遭人暗算捅刀、孤身远赴异地肃清产业链，从前一直被赵队庇护兜底的后辈，被迫坐上了赵队曾经的位置，扛起整支刑侦大队。上任任命下达那日，距离赵队殉职刚好满一个月。
屋内窗台上的欧石楠早已大半枯落，细碎干花瓣积在粗陶花瓶底部。逾白换上笔挺的制式警服，后腰必须常年垫着软垫才能久坐办公，伏案翻阅卷宗时间一久，肋下旧刀伤便丝丝缕缕牵扯作痛。他指尖轻轻摩挲肩头崭新的警徽，目光落在赵队遗留的那盒手工奶糖上，长久沉默。繁豫站在一旁帮他收拾办公随身物件，看着昔日躲在长辈身后的少年骤然独撑全局，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从前队内有任何针对二人双Enigma恋情的非议、上层不合理的调岗安排，全是赵队在中间周旋化解；往后所有任务风险、队内人事矛盾、外勤生死抉择，再无人替他遮风挡雨。不少老警员心里依旧恪守老旧偏见，碍于逾白新任队长的身份不敢明面顶撞，却在任务报备、资源分配上暗中掣肘，细碎麻烦源源不断。
上任后的第一个赵队忌日，也就是认干爸三周年整日子。凌晨天还没亮，逾白独自留守办公室连夜审阅卷宗，彻夜未眠，深秋低温诱发浑身旧伤反复作痛，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桌边常备的止痛药，指尖却空空如也——从前每逢伤痛难捱，永远是赵队提前备好温水与药片放在案头。
繁豫带着一束含苞的新鲜欧石楠推开办公室门，入目便是他蜷缩在办公椅里、捂着肋侧压抑咳嗽的模样，桌角静静摆着赵队生前用过的旧钢笔。鲜亮新开的花枝，和花瓶里留存一整年的干枯残枝并排摆放，一枯一荣，满目酸涩。
“赵队用五年把我教出来，只用三年，收我做干亲。”逾白捻起一片干枯的欧石楠花瓣，嗓音干涩沙哑，“他一辈子盼我远离凶险、平安度日，不必扛下整座支队的重担，到头来我坐上了他的位置，却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吃一顿约定好的晚饭。”
在外人眼里，他是杀伐果决、破案神速的年轻队长，肃清余毒、整顿队伍，风光无两；可褪去警服回到小屋，他常常独自靠窗静坐，对着满瓶枯败的欧石楠失神许久。天生双Enigma信息素相克的生理桎梏依旧无解，每逢阴雨寒潮，后腰骨裂旧伤与肋间刀伤轮番折磨躯体，再加上永远缺失的亲人，变成嵌在余生里拔不掉的钝刀子。
繁豫依旧每年入冬准时买回欧石楠，依旧把奶糖揣在怀中捂热递给他。只是往后岁岁花开、颗颗糖甜之中，除了二人跨过阴谋与宿命的羁绊，永远藏着一份天人永隔的遗憾，岁岁往复，无从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