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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一定行 回到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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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的第一周,罗志忙得脚不沾地。
别墅这边积压了一堆事情——换季衣物要重新归类、周蕤的常用药要补货、冰箱要重新填满、孙姐那边压了一沓新的通告单需要整理录入。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跑步,北京秋天的清晨比横店凉得多,呼出的气在晨光里凝成薄薄的白雾。围着别墅区跑两圈刚好四公里,跑完回来洗完澡,六点五十准时敲周蕤的门。
三下、三秒、三下。门开,递咖啡。这个动作从横店延续到北京,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天经地义。
周蕤回北京之后日程比在横店还满。录音棚、宣传照拍摄、媒体采访、下一部戏的前期筹备会,孙姐恨不得把他的时间切成豆腐块,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他每天早上喝咖啡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没睡够,但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只是每次接过保温杯的时候会在门口多站几秒,跟她说一两句有的没的——“今天降温,风大”,“小区门口的银杏开始黄了”。
罗志一一应着,然后开始一天的忙碌。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北京下了一场秋雨,气温骤降。周蕤难得有一天完整休息,没通告,没会议,没采访。罗志早上送咖啡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头发乱着,手里拿着剧本——不是下一部戏的剧本,是《山河令》杀青的那一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了。
“今天休息,不看看别的?”罗志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周蕤把剧本放下,抬头看她。“你今天有什么事?”
“洗衣服、补货、整理客厅。你之前那件外套拉链坏了,我拿去修。”
“下午有空吗?”他问得随意,但接得太快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有。怎么了?”
“小区后面有个公园,”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下午出去走走。天天关在屋里,闷。”
罗志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T恤,站在窗前,晨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窗外银杏树的黄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在风里打着旋。
“行。”她说。说完她弯腰拿起他昨晚扔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他叫住。
“罗志。”
“嗯?”
“不是工作。”他说,“你不用以助理身份跟着。”
罗志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她听懂了。“知道了。”她推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下午的阳光很好,秋高气爽。北京的秋天是这座城市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是凉的但不刺骨,阳光照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薄薄的绒毯。罗志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长裤,把头发放下来梳整齐,在玄关换鞋。
她平时在别墅不是穿黑色工作T恤就是速干运动装,头发永远扎成马尾。周蕤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玄关,脚步明显顿了一拍。
“怎么?”罗志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对?”
“没有。”他移开目光,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吧。”
公园就在别墅区后面,步行不到十分钟。说是公园,其实是一片沿着河岸铺开的狭长绿地,种了两排银杏和几棵柿子树。这个季节银杏正是最好看的时候,满树金黄,落叶在人行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时间的碎屑上。柿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颗橙红的柿子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透亮。
周蕤走在罗志旁边,难得没戴口罩。这里人少,又是工作日的下午,偶尔经过的都是带着孙辈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藏蓝色风衣、双手插兜走在落叶里的高个男人是电视上那个被叫“周老师”的人。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但这种沉默跟在别墅里不一样。在别墅里不说话是各自有事做,这里不说话是一起没事做。
“在横店的时候,”周蕤忽然开口,“每天早上跑步,看到湖边有雾。北京的秋天没有那种雾。”
“北京秋天太干了,”罗志说,“雾要水汽,横店在江南,水汽重。”
“你对什么都有一套解释。”
“因为什么都有一套规律。”罗志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捏着叶柄转了转,“就看你想不想知道。”
周蕤看着她手里的叶子。“你以前想过当老师吗?”
“想过。”罗志把叶子夹在指尖,“读研的时候想过留高校,做研究,带学生。后来发现很难——核心期刊发不出来,申请博士都费劲。不过现在想开了,不能全职搞学术不代表放弃专业。就像沈老师说的,学问在哪里都能做。”
她说到“沈老师”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每次提到她在意的东西时特有的——在横店讲古人的起居时有,在健身房聊发力点时有,在片场纠正道具纹饰时有。
“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老师。”周蕤说。
罗志偏头看他。他走在她的右边,阳光从他左后方打过来,让他的侧脸笼在一个温柔的剪影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肯定句,语气跟他在健身房说“轨迹基本对”一样,平淡而笃定,没有任何讨好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
“一个人在做自己擅长的事的时候,会发光。你自己看不见,别人看得见。”
罗志的脚步慢了半拍。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沈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一个被她照顾起居、被她纠正过无数历史细节、被她递过不下一百次水杯的人,却看到了她自己身上最亮的那一块。她把银杏叶小心地夹进手机壳里,没有说话。
走到河边的长椅旁边,周蕤坐下来,伸直了腿。他穿着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底在河边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痕。罗志在旁边坐下,把风衣的下摆压在腿下,仰头看了看头顶的银杏树——整棵树冠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灯笼,光线从叶隙间漏下来,洒在她脸上。
周蕤侧头看她。她仰着脸,闭着眼睛,阳光在她睫毛上跳动着细碎的光点。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从树上飘落,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他伸出手,把叶子从她肩头拿下来。动作很轻,像在片场拿起一件怕碰碎的道具。
她睁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叶子,又看了看他。“谢谢。”
他没有回答,把叶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我明年还是想申请博士。”罗志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是在宣布一个决定,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不管今年攒的钱够不够,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再试一次。这是我的专业。”
“你一定行。”周蕤说。
“又是什么根据?”
“在横店你给我讲历史典故和知识的时候,你从来不看笔记。”他看着前方河面上被风吹起的细小涟漪,“那些东西都在你脑子里,不需要翻。这种功底,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就像我演戏。”
罗志低下头,用脚尖拨了一下地上的落叶。“你演戏也是下功夫的。我见过你看剧本,每一页都有三遍以上的标记。你不是天才,是练出来的。”
“所以我说我们很像。”
罗志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下颌的线条、鼻梁的角度、微微凸起的喉结,被阳光一一切割。他没有在看她,他看着河对面那排银杏树,但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我知道。”她轻声说。
河面上有野鸭游过去,拖出一小串倒V字形的水纹。远处有小孩子在追跑打闹,笑声顺着风传过来,又被树叶的沙沙声揉散。罗志把手放在长椅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他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刚好碰在他手指的侧面。不知道是谁先放在那里的——也许是刚才放叶子的时候,也许是看风景的时候不经意落下的。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应该把手收回去。理智告诉她应该把手收回去。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指尖距离不超过两厘米,但谁都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挪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时间好像变得格外缓慢。
然后,很轻地——他的手指往外移了半寸。刚好够碰到她的指尖。
罗志的呼吸顿了半拍。她感觉到他指腹上的温度,比她的手指稍微凉一点,但触感很轻,轻到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手背上。她垂下眼,看着膝盖上被风吹落的一片叶子,没有把手收回去,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耳根烧成一片淡红。
也许过了好几秒,也许是更久。周蕤率先打破了沉默,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冷了。回去吧。”
“嗯。”罗志站起来,把风衣裹紧了一些。她把那片银杏叶从长椅上捡起来,夹进手机壳里,和刚才那片放在一起。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夕阳已经在树梢之间沉下去,只留下西边天际一抹深橙色的余晖,把河面染成粼粼的碎金。罗志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在周蕤身边,脚步轻快。她的手机壳里现在有两片银杏叶了。她不说,他也没问。
回到别墅,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罗志在换鞋的时候终于开口:“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她已经系上围裙走向厨房。
周蕤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拧开水龙头洗手,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腌好的鸡胸肉和蔬菜。她的动作跟他每次看她做饭时一样流畅,但他今天没有帮忙洗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冰箱里有排骨,做个清炖排骨,再炒两个菜?”罗志弯腰翻冰箱,背对着他。
“好。”
“汤里放点山药?最近天太干了。”
“好。”
罗志关上冰箱门,转过身。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她从没见过的光。“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不是。”
“那你今天怎么什么都好?”
周蕤把手臂放下来,走进厨房。他站在料理台对面,跟她只隔着一道大理石台面。灶台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不施粉黛的脸,额前散着几缕碎发,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纤细但结实的胳膊。
“因为我想看你能做出什么。”他说。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罗志没有接话。她把排骨放进冷水锅里焯水,水开之后撇去浮沫,然后换到炖锅里加姜片和葱段。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才听到的不是这句话,是他的声音。那种比平时低半分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分辨的声音。
吃过晚饭,罗志收拾完厨房,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周蕤房间的衣架上,检查了一遍通告安排,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翻开那本《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看了几行,又合上了。她把手机壳翻过来,透过透明的壳面看那两片银杏叶——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的叶子,安静地贴着手机的背面。
她翻过手机,给唐宁发了条消息。“如果一个男生跟你出去散步,在长椅上坐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你的手,但没有握——这算什么?”
唐宁秒回了满屏感叹号,然后是一串问题:谁?长什么样?多高?是不是你们学校的?什么时候的事??
罗志看着那串感叹号,叹了口气。“我只是问这算什么,不是让你查户口。”
“这算什么?这叫试探!你不收回就是回应!两个人都不收回那就是双向试探!罗志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罗志快速打了两个字。
“那你脸红什么。”
“你看不见我,怎么知道我脸红。”
“因为我了解你。”
罗志没有回这一条。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树枝晃动的影子。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还没睡。她没有去敲墙,也没有发消息。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安静而辽阔。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从树枝上摇落,在路灯下翻飞了一小会儿,然后轻飘飘地落在草地上,和其他的叶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