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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煮面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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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京,银杏叶落尽了。
罗志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跑步的时候,呼出的白雾已经浓到能遮住视线。别墅区那条路两旁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她从九月跑到十一月,从短袖跑到长袖,从横店跑到北京,里程累计下来,跑鞋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
周蕤的日程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阶段。《山河令》的后期配音、补录、宣传物料拍摄、几家杂志的年终专访,全部压缩在十一月上旬到中旬。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凌晨才回来,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又要出发。罗志早上送咖啡的时候看到他眼下的青灰色越来越重,保温杯里的液体从黑咖啡换成了温热的蜂蜜柚子茶——他嗓子用得太多了,录音棚里一待就是七八个小时,再喝咖啡刺激喉咙迟早要出问题。
他没有问为什么咖啡换了。只是在第一天喝到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没说出口的“谢谢”,还有一个同样没说出口的“你注意到了”。罗志低头整理通告单,假装没看见。
她自己也不轻松。沈老师给她定的综述初稿截止日期是十一月底,她白天跟着周蕤跑行程,晚上回来洗完澡就坐在电脑前写论文。帆布袋里永远同时装着周蕤的胃药和她的文献打印稿,两种纸张混在一起,她有时候掏出来自己都分不清哪张是哪张。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周蕤从录音棚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推开别墅的门,发现厨房的灯还亮着。罗志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正盯着屏幕皱眉,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某段引文。
“还没睡?”他换了鞋走过来。
罗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散的——她从晚饭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改综述的第三节。她眨了眨眼,花了两三秒才把视线聚焦到他脸上。“你回来了。厨房有粥,电饭煲里温着的。”
周蕤没有去厨房。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写到哪儿了?”
“第三节,宴饮礼仪的文献综述。有一段引文怎么都对不上,我查了三版校注,说法都不一样。”她揉了揉眉心,“你怎么还不睡?”
“刚回来。看见灯亮着。”
罗志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他凑近了一些,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文言文夹杂着她的批注,红色、蓝色、黄色的标注层层叠叠。他看不懂那些具体的考证内容,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你熬了多少个晚上写这个?”
“没数过。”罗志把屏幕转回去,“反正白天跟你跑行程,晚上回来写一点。”
周蕤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她。餐桌上的灯光把她脸上的倦容照得很清楚——眼睛下面淡淡的青灰色,嘴唇比平时干一些,额头上冒了一颗很小的痘。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这些。
“明天开始,晚上七点之后不用管我。”他站起来,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你在房间专心写你的论文。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的宵夜——”
“我自己热。”
“通告——”
“小叶会发。你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他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她,补了一句,“这是老板的命令。”
罗志看着他推门进了厨房,然后听见他打开电饭煲盛粥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改了又删的那段引文,嘴角慢慢翘起来。老板的命令。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更像一个借口——一个让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照顾的借口。
十一月下旬,《山河令》发布了第一支正式预告片。
那天晚上罗志的手机被唐宁的消息轰炸到差点死机。满屏的感叹号和“我崽”“去世”“帅疯了”,中间夹着七八张截图——每一张都是周蕤在预告片里的特写。最后一段是他在朝堂上辞官归隐的那场独白,只有短短十几秒,他站在书案前说出“臣——告退”,眼神里有悲壮有释然有疲惫有尊严,所有的情绪浓缩在一个镜头里。
唐宁连发了十二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看完了没有啊你回我!!!”
罗志靠在床头,把预告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拍摄的时候她在现场,她亲眼看过那场戏的所有幕后——他开拍前在角落里反复默念台词、他改过无数次的台本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他念完最后一句之后微微发抖的手。但在成片里重新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回复唐宁:“看了。挺好的。”
“挺好的???你就三个字???罗志你是不是人类???”
罗志笑了笑,没有解释。她退出聊天界面,看到周蕤在三分钟前发来一条链接——正是预告片的视频。后面跟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作品发给她征求意见。罗志点开链接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没看表演,看的是服化道。朝堂的斗拱、书房的竹简、腰间的玉佩——那枚龙纹玉佩果然在成片里消失了,换成了一枚素面的玉环。她记得这件事,定妆那天她看到龙纹玉佩,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说话。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式知道了这个问题,还是悄悄改了。
她打字:“服化道没有问题。你的表演也很好。”
他秒回:“具体哪里好?”
罗志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他在片场问她“这个典故用得对不对”时的表情——不是要夸奖,是真的要答案。她靠在床头,认真地打了很长一段话。从台词节奏说到重音落点,从手势收放的时机说到眼神的层次。她写完之后读了读,觉得自己像在写一篇微型论文。最后补了一句:“只有一个小建议:中间那句‘此身既许山河’,‘许’字可以再轻一点。不是吼出来的许,是交出去的许。”
对面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回:“你记得我的台词。”
罗志看着这六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当然记得。不光是这一句,那场独白里几乎所有的台词她都记得——因为那些台词是她跟他一句一句过下来的,从典故出处到情感逻辑,从字的读音到句的停顿。她不光记得,她还在成片里逐帧地看了一遍。
她回了一个字:“对。”
十一月最后一天,周蕤难得整休。早上在健身房练完器械之后,罗志回房间继续改综述的第四节。下午她正对着一段引文较劲,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私人手机。是工作手机。孙姐。
“小罗,十二月三号年度剧集盛典,周先生提名了最佳男主。当天下午三点出发,你提前把他的礼服准备好。配饰造型师会带过来,你负责核对清单。”
“好的。”罗志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继续在键盘上打字。
“红毯流程你跟我对一下就行,不用跟全程。现场有专门的艺人统筹对接。”
“明白。”
挂了电话,罗志把盛典的安排记进手机备忘录。做完这件事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她不是没有想象过那个画面——他穿着礼服走在红毯上,闪光灯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而她会在哪里?大概是在后台的某个角落里,拿着他的备用领带和水杯,从手机直播里看着这一切。
但那又怎样呢。她是他的助理,助理的工作就是在幕后。她早就习惯了——习惯站在工作区的最边缘,习惯在人群中找到他的位置然后确认一切正常,习惯在他光芒万丈的时候退到阴影里。她做这份工作从来不是为了走到台前。
十二月三号,傍晚。
别墅里一片忙乱。造型师提前到了,拎着两套礼服和一堆配饰铺满了客厅的沙发。周蕤换好西装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罗志正在跟造型师核对领针的款式。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楼梯中间。
深灰色的三件套,剪裁精准,肩线贴合得像是长在他身上。衬衫领口雪白,领带是暗色的缎面。头发做了造型但不算刻意,恰到好处地露出额头。他整个人站在水晶灯下,像一柄被擦拭过的刀——收敛了日常的松弛,显露出属于“演员周蕤”的锋芒。
“怎么样?”他问。问的是造型师,但目光落在罗志身上。
“领针用这个。”罗志把选好的领针递给造型师,语气公事公办。
周蕤接过领针自己别上,手指修长而稳。造型师在旁边做最后的调整,罗志退到一旁检查清单。孙姐从玄关走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和车钥匙,踩着一双高跟鞋走路带风。
“车准备好了,小罗你把周先生的随身物品收拾好,今晚你和小叶在后台待命。”
“好的。”罗志说。
周蕤看了孙姐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扣上西装扣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别墅门口停着黑色商务车,司机老陈站在车旁。周蕤弯腰坐进后座,罗志把一个随身的黑色手拿包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里面是备用手机、润喉糖、一包纸巾。她直起身退开,准备去坐副驾驶。
“罗志。”周蕤从车里叫住她。
她弯腰看向后座。车内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光,他靠在座椅上,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但他的表情不是出征前的紧张,而是另一种她不太常见的神色——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罗志问。
“……没什么。”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晚上冷,多穿点。”
“知道了。”她关上车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别墅区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罗志从后视镜里看到周蕤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拿包的边角。他今天比平时更沉默。她想他大概是紧张——毕竟是年度盛典,最佳男主的提名分量不轻。她不知道的是,他在想的事跟奖项无关。
盛典现场灯光璀璨。巨大的LED屏幕上轮播着提名剧集的片段,红毯两侧挤满了媒体和粉丝,闪光灯连成一片,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保姆车停在红毯入口处,车门打开的瞬间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罗志和小叶从侧门进了后台。后台是另一个世界——没有闪光灯和尖叫,只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挂着工作证的统筹、推着衣架跑过的造型助理。空气里混着发胶和香水味,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罗志站在艺人休息区的角落里,把小叶需要的媒体资料按顺序排好,又把周蕤的备用物品检查了一遍。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红毯的直播画面。
她看见周蕤从车上走下来。那一瞬间闪光灯的频率密集到画面都泛了白,红毯两侧的粉丝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他在红毯起点站定,微微侧身,让媒体拍照。面对镜头的他切换到了她熟悉的“工作模式”——从容、得体、光芒四射。每一个角度都精准,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他在红毯签名墙前停下,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签字笔,在巨大的背景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面向媒体区,微微颔首。
直播弹幕疯狂滚动。唐宁如果在看的话,现在大概已经叫到邻居来敲门了。
罗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他的备用领带、他的胃药、他的润喉糖。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是那种“这画面确实有点荒诞”的释然。她想起九月初在别墅厨房里第一次见到他,他穿着旧T恤站在冰箱前问“有吃的吗”。才过了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前的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这个后台,握着这个人的胃药,从手机直播里看他的红毯。
颁奖典礼开始了。罗志和小叶站在后台的监视器旁边,能看到现场的实时画面。主持人念提名名单的时候,镜头扫过周蕤——他的侧脸出现在画面里,下颌微微收紧,放在膝上的双手交握着。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但她看得出来。他交握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拇指无意识地按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跟他在片场拍重场戏之前一模一样。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念出了最佳男主角的名字。
不是周蕤。
镜头再次扫过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笑,鼓掌,侧身向获奖者点头致意。得体到无懈可击。但罗志看到他的手在鼓掌之后放回膝盖上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就松开了。她握紧了手里的水杯。她知道这个奖对他意味着什么——不是虚荣,是转型的证明。他拍《山河令》推掉了两部商业片,用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泡在剧组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为了几句古文的发音反复练到凌晨。他做的这一切,只为了证明他不仅仅是一个“偶像”。而今晚,这个证明没有被兑现。
她想去跟他说点什么。想走到他面前把水杯递过去,说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她不能。她只是一个助理。此刻坐在台下的他,是演员周蕤,不属于她的职责范围。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晚宴,罗志和小叶在后台等到快十一点。等到的是孙姐的电话:“周先生想先走,车开到侧门。”
黑色商务车停在侧门的阴影里,远离媒体区。罗志站在车旁,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拢紧了外套,把备用手机和手拿包抱在怀里。侧门开了,周蕤走出来。他没有系西装扣子,领带松开了一点,手里拿着那枚领针。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罗志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沉,肩膀微微往里收,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某种支撑。
她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她关上门,转到另一边上了后座。这一次她没有坐副驾驶。
车子无声地驶离盛典现场。窗外北京城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内很安静,隔音玻璃把所有的喧嚣都挡在外面。周蕤靠在后座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领针被他搁在旁边的座位上,手拿包没打开过。
安静了许久。久到罗志以为他睡着了。
“准备了那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差一点。”
罗志侧头看他。他没有睁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光影交替之间,他看起来不像红毯上那个光芒万丈的演员,更像她在别墅凌晨时分看到的那个失眠的人——脆弱、疲惫,但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流露。
“你没有差一点,”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准备。台词、表演、细节,每一样都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得奖的那个人演得也很好,但那不代表你做得不好。这个奖只是这一次的反馈,不是你全部的价值。”
周蕤睁开眼,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只能看清一个柔和的轮廓——眉眼平静,眼神笃定。她刚才说那番话的语气跟他印象中完全不同。不是助理对雇主的安慰,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一个人站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用最笃定的方式告诉他:你不需要被一个奖来定义。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也失败过。”罗志说,“考博失利那天,我在楼下那棵槐树下面站了一个小时。我以为我准备好了,结果还是差一点。后来我慢慢明白,不是我不够好,是标准本身就不公平。就像颁奖一样。”
周蕤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但他知道那个伤口曾经有多疼——他见过她帆布袋里那本翻旧了的《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见过她凌晨坐在厨房写论文的背影,见过她在片场纠正道具纹样时眼睛里的光。这个女人也一直在等一个属于自己的“奖项”,而她至今没有等到。
“你明年一定会考上。”他说。
罗志转头看着他。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客套的安慰,是像他在健身房纠正她动作时一样,平静而笃定。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也在做你能做的所有准备。”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我们是同一类人。”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罗志提着东西跟在周蕤身后进了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站在玄关,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扯掉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饿不饿?”
罗志愣了一下。“你饿了?”
“晚宴没怎么吃。”他说,“冰箱里有什么?”
“有鸡蛋,有面。”
“煮两碗面。”他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卷起衬衫袖子往厨房走,“我帮你洗菜。”
罗志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他刚才在车上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现在已经挽着袖子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翻食材了。她把他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挂好,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两个人在厨房里默契地分工——她切葱,他洗菜;她热锅,他打蛋。油烟升起来,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十五分钟后,两碗番茄鸡蛋面端上了餐桌。面条冒着热气,汤汁红亮,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边缘煎得焦脆金黄。
周蕤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第二口。然后他停下筷子,抬头看她。
“好吃。”
罗志也拿起筷子。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衬衫袖子还卷在手肘上,头发有些散了,额前垂下一缕。不是红毯上那个穿深灰三件套的演员,不是杂志封面上那个完美到不真实的偶像,就是一个饿了吃面的人。这一刻他没有任何防备,疲惫而放松,真实而温暖。红毯上的闪光灯都消失了,只剩下厨房里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你以后一定会拿到那个奖。”罗志低头喝了一口汤,“到时候我还是给你煮面。”
周蕤的筷子顿了一拍。不是“你以后可能会拿奖”,是“你一定会拿”。不是“以后也许没机会了”,是“到时候还是我给你煮面”。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汤,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整张脸藏在面条的热气后面,看不清表情。
“好。”他说。
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罗志没有抬头。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这一夜,北京的风很大,吹得光秃秃的树枝沙沙响。但厨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两碗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偶尔说一句,偶尔沉默。谁都没有提颁奖典礼,谁都没有提明年。只是吃面。只是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