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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下雪   十二月 ...

  •   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罗志早上五点半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草坪白了,车道白了,那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的枝丫上托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雪花在灯光里慢慢悠悠地飘,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碾碎的银箔。
      她呵出一口白雾,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迈开步子跑出去。脚印在车道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凹痕,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跑了不到一公里,身后传来另一串脚步声,节奏比她的快,步幅比她的长,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周蕤从她右侧超上来,深灰色的运动外套配黑色跑步长裤,头上戴了一顶黑色毛线帽,呼出的白雾有节奏地喷在冷空气里。他跑到她前面半个身位之后放慢了速度,跟她并排。
      “下雪也跑?”他的声音被口罩蒙住了一部分,闷闷的。
      “你不是也来了。”
      “我听见你出门了。”
      罗志没有接话。她目视前方,脚下的节奏没变,但心跳的节奏变了。他在屋里听见她出门,然后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换上运动服,追了出来。这个事实让她胸腔里某个地方热了一下,比跑步带来的体温上升更早一步抵达。
      两个人沿着别墅区的路跑了一圈又一圈。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粒变成了大片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帽子上、睫毛上。罗志的睫毛上沾了好几片,眨眼的时候雪花化成了极细小的水珠,亮晶晶地挂在睫毛尖上。周蕤偏头看了她一眼,看见那些水珠在她的睫毛上轻轻颤动着,像冬天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他脚下的节奏乱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加快了步频。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罗志忽然加速,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像一只被放出去的兔子。周蕤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两个人在雪地里较上了劲,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区里回荡,呼出的白雾纠缠在一起又散开。快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罗志先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颊通红,头发上落满了雪。
      “你……你腿长,不公平。”她喘着气说。
      周蕤站在她旁边,也在喘,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压不住的笑意。“你偷跑。”
      “兵不厌诈。”
      “下次不会让你了。”
      “谁要你让。”罗志直起腰,把头发上的雪抖掉,推开别墅的门走进去。
      玄关的暖气扑面而来。两个人在门口跺脚抖雪,运动鞋在地垫上印出一圈湿痕。罗志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周蕤忽然伸出手,从她头发上拿掉一片还没化的雪花。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他拿着那片雪花给她看,雪在指尖的温度里迅速化成一滴水。
      “你头发上还有。”她说。
      “哪里?”
      “帽子上面。”
      他摘下毛线帽,低头让她看。她踮起脚尖,把他头发上沾的几片雪花轻轻拍掉。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他低着头配合她的身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冷空气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清冽的、干净的,像这场初雪。
      “……好了。”她退后一步,拿着他的毛线帽,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密。她把帽子递还给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我去洗澡。”
      周蕤拿着那顶帽子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帽子攥在手里,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对镜头的营业微笑,不是客气的礼貌微笑,是那种被人不小心碰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之后、一个人站在玄关偷偷笑出来的表情。
      雪下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白茫茫,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鸟飞过,抖落一小片雪雾。罗志在房间里写综述,键盘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雪落声混在一起。写到卡壳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周蕤正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厚毛衣,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正蹲在石榴树旁边堆一个雪人。雪人堆得很认真——有鼻子有眼,有两根树枝做的手臂,脖子上还围了一根枯藤。他后退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雪人的脑袋重新塑了塑,让它更圆一点。神情专注得像在片场琢磨一场重头戏,眉头微蹙,嘴唇抿着。
      罗志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趴在窗框上叫他:“你堆雪人怎么跟拍戏似的,还要反复调整?”
      周蕤回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雪。“艺术创作需要反复打磨。”
      “那你这算文艺片还是商业片?”
      “纪录片。”他一本正经地说,“记录一个南方人第一次在北京堆雪人。”
      罗志笑出了声。不是微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眉眼弯弯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从平时那个克制的、理性的、总是在检查清单和通告单的助理变成了另一个人。周蕤站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她,手里那把雪慢慢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怎么了?”罗志收住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把目光收回来,把手在裤子上拍干净,“下来吧。”
      “干嘛?”
      “堆雪人。你负责技术指导。”
      罗志关上窗,套上羽绒服,换了雪地靴,走到院子里。她刚蹲下来,周蕤就把一副手套递到她面前——他自己的手套,深灰色的羊毛材质,还带着他没散尽的体温。
      “你戴吧,我不冷。”她说。
      “你手都红了。”
      罗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被冷风吹得指节泛红。她接过手套戴上,手套太大了,指尖的位置空出一截,手掌的部分却刚好贴着她的掌心——被他的体温焐暖过的,残留着一层淡淡的余温。她把手套的边缘往上拉了拉,低着头说:“那你呢。”
      “我手不冷。”他蹲下来,开始堆第二个雪人的基座。
      两个人在院子里蹲了半个多小时。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正在成型的雪人身上。罗志负责“技术指导”——其实就是指挥周蕤把雪人的底座垒得更稳、把雪人的脖子收得更细、把树枝手臂插得更有表现力。周蕤一一照做,偶尔反驳一两句,两个人为了一根树枝的角度争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以罗志亲自上手调整而告终。
      第二个雪人堆好的时候,罗志退后两步审视全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并排站在石榴树旁边,小一点的那个歪着头,树枝手臂正好指向大一点的那个。
      “这个是你。”周蕤指着小的那个。
      “那这个是你?”罗志指着大的那个。
      “对。”
      “为什么你比我高这么多?”
      “事实如此。”
      罗志瞥了他一眼,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捏成一个小雪球,轻轻砸在他肩膀上。周蕤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肩膀上碎开的雪屑,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完了”的意味。
      “你确定要跟我打雪仗?”
      “我只是测试一下你的反应速度——”
      话没说完,一个雪球已经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轻,角度却极其刁钻,刚好在她侧身想躲的时候落在她肩胛骨上。罗志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雪印,又看了看站在几步之外、嘴角微扬的周蕤,二话不说弯腰攥起一把雪冲了上去。
      两个人像小孩一样在雪地里追逐了半个下午。雪球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砸中大衣发出闷闷的噗噗声。罗志的攻击方式是速度快、角度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周蕤是力道轻但精准度极高,几乎弹无虚发。最后两个人都跑累了,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雪,脸颊被冷风冻得发红,站在那里弯着腰喘气。
      “你……你投球太准了。”罗志拍着外套上的雪。
      “高中校篮球队,得分后卫。”周蕤把头发上的雪抖掉,“你呢?”
      “什么运动都不擅长。跑步是读研之后才开始的。”
      “那你刚才的闪避走位很有天赋。”
      “真的?”
      “假的。”
      罗志又捏了一个雪球,但他已经先一步退到了安全距离,举着双手做投降状。她笑着把雪球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屑。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柔的金色。两个雪人安静地站在石榴树旁边,戴着手套的那个是罗志堆的,歪着脑袋,看起来有点笨拙,但很可爱;另一个笔挺端正,像站岗的卫兵。两对树枝手臂在暮色中各指向不同的方向,但它们的影子和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
      回到屋里,暖气扑面而来,两个人的脸都被冻得发红。罗志把湿掉的手套摘下来放在暖气片上烘着,又转身去帮周蕤拍打外套上的雪屑。她的手指拍过他的肩膀、后背、袖口,动作自然而熟练——帮他整理衣服是她做了三个多月的事。但她今天的指尖隔着一层湿冷的雪水,每一次轻轻拍落都带着比平时更多的温度。拍到手臂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他的衣服也是湿的,而她正站在一个过分近的距离里,近到能透过毛衣的纹路看清他锁骨的线条。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去。
      “我去煮点姜汤。别感冒了。”她说完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周蕤站在玄关,看着她系上围裙的背影。厨房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门框里溢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他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声响、姜块被拍碎时案板发出的沉闷撞击声、燃气灶点火时清脆的咔哒声。这些声音他听了三个多月,从九月听到十二月,从别墅听到横店又听回别墅。以前他只当这些是“助理在做事”,现在他听出了另一种意味——这些声音意味着有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为他做一些他不会为自己做的事。
      他想叫她别忙了,去换身干衣服。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想让这个画面停下来。
      罗志端着两杯姜汤走到客厅,递了一杯给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慢慢喝。姜汤很烫,辛辣的甜味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是一种被暖气和姜汤和雪光填满的、舒适的沉默。
      过了很久,周蕤忽然开口:“今年过年,你回家吗?”
      罗志想了想。她的合同签的是全年,理论上过年也得在别墅待命。但她确实想回去看看妈妈。自从九月对妈妈撒谎说自己在读博之后,她只在电话里听过妈妈的声音。上次妈妈在电话里说腰疼好多了,但她不知道是真的好多了还是为了让她不担心。
      “还没想好。”她说,“你呢?”
      “剧组要补拍几个镜头,年前杀青。除夕应该能回去。”他停了一下,“你家在哪儿?”
      “南方。高铁六个小时。”
      “那不算远。”
      “嗯。”罗志捧着杯子,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角落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回家过年,妈妈问她在北京做什么、住在哪里、平时都跟谁打交道,她该怎么说?她的谎言已经叠了好几层,从“我在读博”到“我住在学校宿舍”到“我在做辅导员”,每一层都是真的——如果妈妈不来北京核实的话。
      但她不想再骗了。
      “你在想什么?”周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罗志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姜汤,“我跟我妈撒谎了。我告诉她我考上了博士,在学校当临时辅导员。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当助理。”
      周蕤沉默了片刻。“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不知道。”罗志说,“我很想说实话,但每次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想到她很开心的表情,说‘女儿考上了博士’。我不想打破她开心的样子。”
      周蕤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侧过身面对她。这个动作很轻,但坐姿的变化让沙发微微沉了一下,罗志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心被拉近了他几厘米。
      “你知道我觉得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他说。
      罗志抬眼看他。他坐在她旁边,手里的姜汤冒着热气,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她不常看到的认真。
      “不是你懂多少历史知识,不是你跑步配速多少,也不是你能把行李箱整理成博物馆展柜。”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边说边找最准确的措辞,“是你在这个处境里,从来没有放弃过你真正想做的事。一边当助理攒钱,一边写论文考博,同时还在片场帮道具组纠正文物细节。我妈以前经常给我发一些名言,有一句是‘真正的坚韧不是不倒下,是每次倒下都能爬起来’。你就是那种每次倒下都能爬起来的人。”
      罗志愣住了。不是因为他夸她,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她最真实的处境上。她的谎言、她的坚持、她的疲惫、她在凌晨写论文时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他全都看到了。他没有说“你太辛苦了”,也没有说“你应该放松一点”,他说的是“你最厉害的地方是每次倒下都能爬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她把杯子举到嘴边,试图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跟你学的。”周蕤靠在沙发扶手上,“你纠正我台词的时候,说得比这还长。”
      罗志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她低下头喝姜汤的时候嘴角还在弯着。客厅里的落地钟轻轻敲了一下,是半点的报时。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堆积在窗台上,把整个世界裹进一层柔软的白色里。暖气片轻轻咔了一声,姜汤的热气在两杯之间慢慢升腾。她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几乎挨着他的腿侧。谁都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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