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苹果 十二月 ...
-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罗志对圣诞节没什么概念。她从小在南方长大,家里不过洋节,读大学的时候最多被唐宁拉着去学校门口的小店吃一顿打折的圣诞套餐,回宿舍的路上买个平安果,就算过完了。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在周蕤的别墅里,而周蕤的日程表上平安夜这天赫然写着“品牌晚宴”四个字。
品牌晚宴在国贸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规格很高,周蕤是品牌代言人,必须到场。下午四点多,罗志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把周蕤的随身手拿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备用手机、润喉糖、胃药、一包纸巾、一张信用卡。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了,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个夹层里放什么,哪个位置拿取最方便。
造型师在楼上帮周蕤做最后的调整。罗志把晚宴的请柬和停车证拍了照发到工作群,又跟现场的艺人统筹确认了一遍流程。正低头打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
周蕤站在楼梯中间,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领结。头发被造型师往后梳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整张轮廓分明的脸。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他整个人像是被打磨过一遍——不是平时那种“刚睡醒的顶流”,是“全副武装的演员周蕤”。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看见罗志正蹲在茶几前,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着,手里拿着一包胃药正往手拿包里塞。她仰头看他的角度让他想起第一次在别墅厨房里见到她的样子——也是这样仰着脸,表情平静,没有半点见到明星的局促。当时他觉得这个新助理有点意思。现在他觉得她蹲在那里往包里塞胃药的样子,是他今天见过的最顺眼的画面。
“胃药带了吗?”他走过去。
“装了。”罗志站起来,把防尘袋递给他,“手拿包里。晚宴上的东西如果太凉就别吃,酒能不喝就不喝,实在推不掉抿一口就行。”
“你比我妈还啰嗦。”
“这是工作。”
周蕤接过防尘袋,没有马上穿。他看着罗志,她的表情是标准的公事公办,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帆布袋上那根脱出来的线头——他认识这个动作,她在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就会揪那根线头。第一次发现这个习惯是在横店的时候,她站在片场门口犹豫要不要接赵师傅的好友申请,也是这样揪着帆布袋的带子。
“你今晚怎么过?”他问。
“在房间写综述。第四节还差一个收尾,沈老师让我年底前交。”
“不去过节?”
罗志摇头。“唐宁约她同事去了。而且我也没有过圣诞的习惯。”
周蕤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看了孙姐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就在这时,孙姐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皱眉。
“什么?都发烧了?……好,我知道了。让他好好休息,别硬撑。”
挂了电话,孙姐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罗志身上。“小叶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来不了。小罗,今晚你跟我去晚宴现场,顶小叶的位置。”
罗志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孙姐身上移到周蕤身上,又移回孙姐。“我?我没跟过晚宴——”
“不用你做什么,就是跟着我熟悉一下流程。”孙姐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往外走,语气笃定,不容反驳,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你去换身衣服,别穿卫衣。”
罗志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卫衣、深色长裤、运动鞋。她用了一秒钟消化这个任务,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房间,边走边把头发拆了重新梳。她的手指很快,但心跳更快。晚宴。品牌方。媒体。她一个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发的人,要站在那些穿着定制礼服、珠光宝气的宾客中间?
算了。反正她的职责只是站在角落里盯着周蕤的随身物品。她连红毯都跟过,晚宴算什么。
五分钟后,罗志从房间里出来。她把卫衣换成了一件藏蓝色的V领针织衫,搭配深灰色直筒长裤和一双简单的黑色平底鞋,头发披下来梳顺了,一侧别在耳后,化了极淡的妆——只是遮了一下黑眼圈,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她的耳垂上有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是妈妈送她的毕业礼物,平时从来不戴,今天翻出来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戴上了。
孙姐正在门口看手表,看到罗志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孙姐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艳,是某种重新评估。她之前大概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总穿黑色工作T恤、头发永远扎成马尾的生活助理长什么样。
“走吧。”孙姐收回目光,拉开门。
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红毯入口。周蕤先下车,镁光灯瞬间炸开,媒体区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罗志从另一侧车门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混在工作人员的人流中从侧门进入了宴会厅。
宴会厅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三层水晶吊灯悬在头顶,每一颗水晶都在发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十几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子中央摆着插满白玫瑰和尤加利叶的鲜花。空气里飘着香槟、花香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穿着礼服的宾客端着香槟杯在席间走动交谈,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罗志站在宴会厅侧边的阴影里。这个位置是她选的最佳观察点——能看到周蕤坐的主桌,能看到孙姐站的位置,不挡任何人的路,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媒体的镜头里。她的黑色手拿包里装着周蕤的备用物品,双臂自然地垂在身前,目光安静地追随着主桌上那个穿黑色礼服的身影。
周蕤坐在主桌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品牌方的中国区总裁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明星。总裁正在跟他说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头,姿态从容而疏离。不断有人走过来跟他碰杯寒暄,他每一次起身都恰到好处——微笑、碰杯、简短交谈、目送对方离开。罗志看着他手里那杯香槟,从第一轮碰杯到现在几乎没有少过。他果然听进去了她说的“抿一口就行”。
酒过三巡,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宾客们纷纷离开座位四处走动,宴会厅里的声浪比之前更高了。罗志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端着酒杯朝周蕤走过去。
女明星很漂亮——五官浓艳,身材高挑,大红唇配黑色长卷发,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她走到周蕤身边,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他耳边说话。那个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社交的界限,她的手指在他的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罗志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手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周蕤端着香槟杯,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从女明星的手里抽出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借着举杯向远处某人示意的时机,转了半个身位,恰好退出了对方的触碰范围。他说了一句什么,表情礼貌但眼神冷淡,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罗志看见他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他要去跟别人应酬。但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你吃了没?”他问。
罗志愣了一下。“什么?”
“晚宴开始快两个小时了,你一直站在这里。吃饭了没有?”
“我不饿。”
“你撒谎。”周蕤看着她的眼睛,“你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咽口水,刚才你咽了两次。”
罗志张了张嘴,第一个反应是“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咽口水”,第二个反应是“他居然在满屋子闪光灯和应酬的间隙里注意到了她的微表情”。
“那边有自助餐台,”周蕤朝宴会厅侧面的餐台偏了偏下巴,“你去吃点东西。”
“我不能——我是来工作的——”
“去吃饭。”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轻但不容拒绝,“这是老板的命令。”
又是这句话。罗志看着他,想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特别幼稚”,但她的嘴角已经背叛了她,往上翘了一个非常不专业的弧度。她低下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转身往自助餐台走过去。
自助餐台上摆满了精致的小食和甜点。她挑了一小盘沙拉和一块烟熏三文鱼,站在角落里快速地吃完。食物是冷的,但她的胃里是暖的。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周蕤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秒,确认她在吃东西,然后收回去继续应酬。
罗志叉起一块小番茄塞进嘴里。她觉得自己大概完了。不是因为站在阴影里看他是她的工作,而是因为她开始期待他往阴影里看的那个瞬间。
晚宴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场。罗志跟着孙姐去处理后续事务——确认车辆安排、整理品牌方送的礼物、核对明天行程的最后版本。等她忙完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发现周蕤正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等她。他已经把礼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领结扯开了一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平安夜的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了红色和绿色。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侧脸映在城市的夜景里,像一幅拍得过于完美的杂志封面。
罗志走过去。“车到了。走吧。”
“等一下。”周蕤看着窗外。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酒店对面的广场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银色的灯串和红色的小球,树顶的星星亮得像一颗真的天体。树下有小孩子在跑来跑去,情侣们在合影留念。
“我刚才在里面应酬的时候,”周蕤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每年平安夜我都在这种地方。酒店、晚宴、闪光灯。跟不同的人说差不多的话,喝同一杯永远喝不完的香槟。”他转头看她,“今年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罗志看着他。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比如?”
“比如跟一个不会跟我说客套话的人,去对面看看那棵圣诞树。”
罗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璀璨的圣诞树,又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圣诞树下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只剩两三对情侣还在拍照。理智告诉她该说“孙姐还在车上等”,该说“明天还有通告”,该说“这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
但她不想。
“走吧。”她说。
两个成年人像逃课的中学生一样溜出了酒店大门。穿过马路的时候,周蕤拽了一下她的袖子让她避开一辆转弯的出租车,拽完就松开了,但罗志的袖口上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晚上的气温比白天更冷,呼出的白雾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圣诞树下没什么人了。树上银色的灯串正按着某种节律闪动,像无数颗小星星在眨眼。树下的音响里放着圣诞歌,声音不大,柔柔的,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飘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旋律。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冬夜的清冷气息。
“我上次看圣诞树,”罗志仰头看着树顶那颗金色的星星,“是我研一的时候。和唐宁一起去国贸看的。”
“我上次看圣诞树,”周蕤说,“是拍戏的时候。剧组搭的景。”
“那就不是真的圣诞树。”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看真的。”
罗志转头看他。他也正仰头看着那棵巨大的圣诞树,银色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着,他的表情是她很少见到的——放松的、毫无戒备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新鲜感。一个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的顶流演员,竟然是第一次站在一棵真正的圣诞树下面。
“好看吗?”她问。
“比剧组搭的强一点。”他低下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在圣诞树的灯光下相撞。谁都没有移开。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从礼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苹果。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盒装,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红富士苹果,圆滚滚的,表皮在圣诞树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罗志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拿的?”
“晚宴的水果台上。”周蕤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你不是说大学的时候过平安夜要送平安果吗。”
罗志看着他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他。他现在应该不紧张——不是拍重场戏之前那种每个细节都在意,也不是走红毯面对无数镜头时那种高度专注。但他递苹果的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不确定,苹果在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苹果。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退缩。
“这是你第一次收平安果?”她低头看着苹果。
“第一次送。”
罗志把苹果握在手里,很凉,但她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发烫。她想说谢谢,想说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想说其实我刚才一直在看你跟别人寒暄的样子。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一个从晚宴水果台上拿的苹果。
“平安夜快乐。”周蕤的声音在圣诞歌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轻。
罗志抬起头。“平安夜快乐。”
圣诞树的灯光在他们头顶明明灭灭,银色的光点像细碎的星屑落在他笔挺的肩膀和她的发梢上。远处传来整点的钟声,平安夜过去了。新的一年正在钟声的余韵里缓缓走近。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罗志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把那颗苹果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玄关的台面上,放好之后想了想,又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放回去。第二天早上孙姐来送通告单的时候看到玄关台上那颗苹果,随口问了一句:“谁给的平安果?”
周蕤正从楼梯上下来,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不知道。可能是粉丝送的。”
罗志站在厨房门口,低头假装在看手机。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完了。不是因为那颗苹果,而是因为他在给她苹果的时候,手指在发抖。而他说这是第一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