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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是你男朋友   正式搬 ...

  •   正式搬家那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罗志站在别墅门口,看着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缓缓倒进车道,心想这个日期大概是老天爷跟她开的一个玩笑。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七个月,从九月初的槐花落尽住到四月初的柳絮满天,从“周蕤是谁”住到“周蕤每天早上喝咖啡的温度是刚好能入口的六十五度”。现在她要走了,偏偏挑了愚人节。好像命运在提醒她:你当初撒的那些谎、瞒的那些事,都是从自欺欺人开始的。搬家的工人跳下车,利索地拉开货厢门。罗志的东西确实不多——五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跟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样东西:一沓便签纸、两片银杏叶、一个苹果。
      周蕤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运动裤,棒球帽压得很低。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从片场直接赶回来的。他弯腰去搬最重的那箱书,手臂肌肉在卫衣袖子下绷出清晰的线条——那箱书里装着她从学校宿舍搬出来的专业文献,每一本都比砖头厚,搬家工人掂了掂都觉得沉。
      “这个我来。”他说。
      “你是演员,胳膊伤了没法拍戏。”
      “我是你男朋友。”
      罗志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这是他第一次当着第三方的面——虽然搬家工人压根没往这边看——用这个词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之前他只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说过“我们”,拉过她的手,在电影院趁黑暗吻过她的额头。现在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像是陈述一个早就成立的事实。她发现自己并不想反驳。
      最后五个纸箱全部搬上了车。罗志把别墅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玄关的台面上。那个钥匙串上现在只剩下两把钥匙:一把是新公寓的防盗门钥匙,一把是学校图书馆储物柜的钥匙。
      “钥匙我放这儿了。”她对着厨房方向说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阿姨今天不在,小叶和孙姐前几天就知道她要搬走——孙姐的反应是“知道了,我会安排新的生活助理”,然后给她转了一笔额外的奖金,说是“这几个月辛苦了”。小叶的反应是红了眼眶,往她帆布袋里塞了一大包进口零食,说“你要是考不上博士就回来继续给我发通告单”。罗志没告诉她,她的帆布袋里除了那包零食,还装着周蕤昨晚悄悄塞进去的一张信用卡副卡。她发现之后退回去了,他又塞回来,最后她只能把卡放在床头柜上,留了张便签:“我不需要这个。你在片场好好吃饭。”
      周蕤拉开货车车厢的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纸箱都固定好了。关上门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她:“上车。我送你去新家。”
      “你只有两个小时假,片场在反方向——”
      “上车。”
      罗志坐进副驾驶。他发动车子,顺手把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她最习惯的温度,连问都没问。车子驶离别墅区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留恋,是因为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新公寓在首都大学附近,是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优点是安静——窗户朝南,正对着一排银杏树,这个季节枝条上刚刚冒出嫩绿的芽苞。离图书馆步行七分钟,离沈老师办公室步行十二分钟。房租是她用这七个月攒下来的工资付的,一次□□了半年。签完租房合同那天她在备忘录里算了笔账:剩下半年的生活费加考博相关费用,刚好够撑到博士入学。
      搬家工人把纸箱一个个搬上四楼,周蕤也跟着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额头上全是汗。最后一趟他把那箱最重的书放在房间正中央,摘下棒球帽当扇子扇风,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
      “比别墅的偏厅还小。”他说。
      “但窗户朝南。”
      “厨房是公用的。”
      “我读研的时候宿舍连厨房都没有,只能偷偷用小电锅。”
      周蕤把棒球帽重新戴上,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银杏树。阳光从嫩绿的叶芽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亮斑。“楼下那棵树是银杏,”他说,“秋天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
      “你怎么认识银杏?”
      “在横店,你捡过两片银杏叶。夹在手机壳里。你以为我没看到。”
      罗志靠在纸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慢慢翘起来。“周老师,你偷看我的手机壳。”
      “是你自己在我面前用太多次了。”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轮廓光里,“还有事要交代你。”
      “什么事?
      “第一,研究计划别熬夜改。上次你熬到三点,第二天脸色白得像打印纸。”
      “你怎么知道我熬到三点——”
      “你房间灯亮着。”他说,“第二,吃饭别凑合。你上次用一包饼干当午饭,我看到了。这附近有三家食堂,你都可以去吃——我之前在这附近拍过戏,都踩过点,哪家红烧肉最好吃我都知道。”
      罗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个人——这个时间被切成豆腐块、每天被孙姐追着赶通告的人——居然提前去踩点了她新公寓附近的食堂。他什么时候去的?怎么跟孙姐解释的?她完全不知道。她从九月就习惯了当那个照顾别人的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关注他的情绪变化,在他失眠时给他讲古人的养生之道。现在他站在她新公寓的窗前,告诉她哪家食堂的红烧肉最好吃。
      “第三,”他从窗台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复试别紧张。你就当面试你的考官是导演,你是来试镜的。台词你都会,专业你最强,怕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怕面试?”
      “你考博面试前一晚肯定会失眠。”他说,“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陪你。”
      罗志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眶里忽然涌上来的温热。她伸手拉住他卫衣的下摆,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我会回别墅看你的。”她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在跟地板说话。
      “你敢不回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手从他卫衣下摆移到他的后背,收紧了。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背肌轮廓,和每天早上在健身房看到的一模一样。
      搬家工人已经在楼下发动了货车,司机摁了两声喇叭,短促而响亮。周蕤松开手,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这是他每次掩饰情绪时的习惯动作,罗志已经认得不能再认得了。
      “片场在等我。”
      “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几个纸箱中间,窗外银杏树的嫩绿枝条在她身后轻轻摇晃。他说下午让阿姨把剩下的东西给你送过来——你昨晚晾在别墅阳台上的那件衬衫还在。罗志点头说好。他推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消失。
      罗志在纸箱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打开那个最重的纸箱。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按朝代和专题分类码进书架里。《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放在最顺手的那一格,里面还夹着那几张便签纸和两片银杏叶。她把银杏叶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片已经完全干透了,叶脉的纹路像极细的网状地图,金黄色的底色上分布着深褐色的斑点,那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她给沈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我搬完家了。离图书馆七分钟,随时可以过来帮您做课题。”
      沈老师秒回:“复试书目发你邮箱了,五月前看完。”
      “收到。”
      然后她给唐宁发了一条:“新家收拾好了。周末过来吃饭,我下厨。”
      唐宁回了满屏感叹号和一张红烧肉的照片,说“我要吃这个”。
      最后她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搬新地方了。窗户朝南,楼下有银杏树。等我复试完了你过来玩。”
      妈妈回了一段语音,她点开,是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电磁灶嗡嗡声的背景音和妈妈絮絮叨叨的嘱咐,让她新地方要打扫干净,别吃凉的,注意保暖。语音最后妈妈说了一句:“考不上也没事,回家妈给你做饭。”罗志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放下手机,把最后一个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双跑鞋。鞋底已经磨薄了,鞋面上还沾着一点点横店的红土和北京的雪水痕迹,左脚鞋带被她的指甲磨得起了毛。她把鞋放在鞋架最下层——明天早上五点半,她要在这条新街道上跑第一次步。虽然没有别墅区那么安静,虽然不会有人在跑步的时候从后面超上来用平静的语气说“肩胛骨收紧”。但她会一直跑下去。从横店跑到北京,从去年九月跑到今年四月,从助理跑到考生,从一个人跑到——回头的时候能看见另一个人就站在不远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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