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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想见你   四月的 ...

  •   四月的北京,杨絮和柳絮一起飘,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罗志每天清早五点半出门跑步,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飞絮,运动鞋的鞋面上也沾着。新公寓楼下这条路线她已经跑熟了——出门右转,沿着银杏道跑四百米到学校南门,绕过操场一圈,再从图书馆后面折回来,刚好五公里。没有了别墅区的湖和雾,也没有了健身房里的龙门架。但她每周去学校健身房练三次器械,高位下拉机的配重片比在横店时又减了五磅——五十磅了。引体向上辅助机上的计数器从零变成了一,从一变成三,从三变成了勉强能做的五个。每次做到第五个的时候她都想起周蕤在横店教她时的声音——“肩胛骨收紧”“别晃”“再来一个”——这些声音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他站在旁边,她的身体也会自动纠正自己。
      搬出来两周后,罗志回了一趟别墅。不是以助理的身份——新助理已经到岗了,是个刚毕业的男孩,姓郑,做事利索,对周蕤的饮食习惯背得比她还快。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小郑把保温杯放在料理台右手边、瓶盖拧开一半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失落,是某种释然。他身边有人照顾了,她可以安心地去读她的书。周蕤那天不在——他在外地拍外景,要三天后才回来。她把阿姨洗好叠好的衬衫一件件挂进衣帽间,把春季外套按颜色深浅重新排了一遍,又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清理掉。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有任何身份——不是助理,不是女友,就是一个对这栋房子和房子里的人很熟悉的人,在离开之后回来看看还有什么能做的。临走前她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小袋分装好的坚果,旁边贴了张便签:“应季水果已经放冰箱了。坚果每天最多吃一把。酸奶别放过期。”
      然后她回到学校旁边的小公寓里,翻开沈老师列的复试书单,从第一本开始看。
      博士复试定在五月中旬。今年的名额只有一个——又是只有一个。去年她就是因为“只有一个”被刷下来的,今年同样的局面摆在她面前,她已经不是去年那个站在槐树下给妈妈打电话说“过了”的罗志了。去年被刷的时候,她觉得天塌了。今年她坐在书桌前,把复试参考书目按重要程度排成三列,每一列旁边都贴了标签,写明了阅读进度和截止日期。焦虑不是没有——她太清楚“只有一个”意味着什么了。但焦虑已经不再是她身体里的主人,更像是住在隔壁房间的邻居,敲门的时候她会应一声,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跑步,配速从五分四十提到了五分二十。六点十分回来洗澡,六点半开始看书。上午三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晚上两个小时,中间穿插两顿饭和一次健身房。不看书的间隙她会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排银杏树发呆——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层层的,挡住对面楼的墙。
      四月底,周蕤的新电影杀青。他回北京那天是晚上,没有回别墅,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她公寓楼下。罗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蓬头垢面地蹲在椅子上改研究计划,屏幕上同一段话改了三版还是不满意。电话里他说“我在你楼下”,她愣了五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四天没换的卫衣,袖口沾着泡面汤的印子,头发用一支铅笔随便挽了个髻,还插反了方向。
      “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不用换。我就是想见你。”
      她最终还是换了件干净的T恤才下楼。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楼下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投出一大片晃动的影子。周蕤站在树影里,穿着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她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把口罩摘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臂把她拉进怀里。她贴着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风尘仆仆的疲惫。他们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瘦了。”他说。语气不是赞美,也不是责备,是心疼。
      “你也是。”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杀青了?”
      “杀青了。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他松开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袋子里是一盏小夜灯——暖黄色,蘑菇造型,可以调三档亮度。跟他床头那盏一模一样。“你床头不是没有夜灯吗。晚上看书别用手机屏幕的光,伤眼睛。”
      罗志拿着那盏小夜灯,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想说“你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又觉得是明知故问。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不是对镜头的笑,是真笑,眼角微微皱起,带着半个月没见的思念和见到之后所有疲惫都被抚平的柔软。“上去吧,外面凉。”他说。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沈老师约罗志到系办公室做模拟面试。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墙上的中国历史地图边角卷得更厉害了,书架被压得又歪了一点,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上。这间办公室她三年里来了无数次,从论文开题到中期答辩到毕业季告别,每一次来都觉得理所当然。今天走进来的时候她却觉得有一种奇异的紧张——不是因为这是模拟面试,而是因为下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她要带回来的必须是一个好消息。
      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面前放着她提交的研究计划和几页空白评分表。沈老师从“请你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研究计划”开始问,然后是学术史回顾的不足、研究方法的可行性、预期成果的创新点、对学科前沿的了解——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不快不慢,步步为营。罗志一一回答,声音从一开始的微微发颤到后来的平稳坚定。半个小时之后沈老师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是罗志这辈子经历过的最长的几秒。
      “不错。”沈老师说,“比去年的状态好太多了。去年你回答问题的时候像是在背标准答案。今年你是在跟我交流——你有自己的判断了。”
      罗志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才终于觉得它是真实的。她站起来给沈老师鞠了一躬——不是客套的鞠躬,是那种感激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肢体语言来代替的鞠躬。沈老师摆了摆手说“别急着鞠躬,复试还没开始呢”,但她的眼角在笑。
      复试前一天,罗志没有复习。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挂在衣架上——白衬衫、深灰色长裤、简单的黑色平底鞋。衬衫已经熨过了,一点褶皱都没有。然后她出门跑了一个五公里,配速五分十五——跑步以来最快的成绩。晚上吃过饭,她独自坐在床上,盯着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的复试材料。唐宁发来消息说“加油!!!考完请你吃涮肉!!!”妈妈发了很长一段语音,最后一句是“考不上也没事,回家妈给你做饭”。她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周蕤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我明天复试。”她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积攒了太久的期待终于要兑现了。
      “几点?”
      “上午十点。”
      “地点?”
      “系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记不记得在横店的时候,我拍最后那场独白戏?六页台词,大半古文,一镜到底。你帮我对台词对到凌晨。”罗志说记得。
      “那时候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你没有差一点。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准备。’”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但很稳,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现在轮到你了。罗志,你也做了所有你能做的准备。剩下的交给明天。”
      罗志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已经平稳了。“好。”
      “复试完了我在你楼下等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床头那盏蘑菇小夜灯调到最暗的一档,闭上眼睛。暖黄的光透过眼皮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琥珀。她想起九月份在那栋别墅厨房里第一次见到周蕤时他问“古人失眠了怎么办”,她说阮籍失眠了会起来弹琴。现在她自己失眠了,没有琴,没有古人,但有一个人在电话那头等她。还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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