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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知道你一定行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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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号,北京,晴。
罗志在早上五点二十分睁开了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很亮了,五月的北京天亮得早,空气里有一股初夏特有的清冽。她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租房第一天就有的细长裂缝,在心里把今天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七点吃早饭,八点最后看一遍研究计划的核心论点,九点出门,九点半到系办公楼,十点复试。
她坐起来,换衣服,扎头发。白衬衫、深灰色长裤、黑色平底鞋。衬衫是昨晚熨好的,挂在衣架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她对着镜子系扣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很稳——比她想象中稳得多。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下面没有青灰色,嘴唇也没有发白。这七个月的规律运动和规律作息在这一刻全都写在了脸上。
她吃了两片全麦面包,喝了一杯温水,把研究计划摊开在桌上最后扫了一遍。这份计划她从去年十月写到今年四月,改了不知道多少版,每一个段落她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沈老师在模拟面试那天说她的研究计划“论证逻辑已经达到了博士开题报告的水准”,她把那句话写在了便签纸上,贴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现在那张便签纸就在她抬头的正前方,被晨光映得微微发亮。
九点半,她推开系办公楼的门。大厅里很安静,五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在这栋灰砖老楼里走了整整三年,走廊里有淡淡的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墙上贴着学术讲座的海报和毕业生就业指南。
三楼。会议室。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坐着两个考生,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比她年轻,手里都拿着打印好的材料在默念。罗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还是那个帆布袋,带子上那根脱出来的线头还在,被她揪了七个月也没揪掉。
十点整。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探出头来:“罗志。”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正中间是一张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着矿泉水、评分表和几支削好的铅笔。三位考官坐在桌子对面,中间那位是报考的博士生导师,姓王,国内魏晋南北朝史领域很有分量的学者,头发花白,表情严肃但不凶。左边是一位不认识的教授,右边——
罗志推门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拍。
右边坐着沈老师。
她的导师。穿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花镜挂在胸前,面前放着她的研究计划打印稿。稿纸边缘有几处用钢笔做的批注,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但他在罗志走进来的那一秒微微抬了一下眼睛。那一眼里有鼓励,也有一个老师对自己学生最笃定的信任。
罗志在门口站了大概半秒,然后走到考生席坐下。她没有跟沈老师打招呼——复试流程里考生不能主动跟考官寒暄。她只是坐好,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等着第一个问题。
复试从自我介绍开始。然后是研究计划的阐述——她讲了十二分钟,没有看稿子,没有看天花板,目光在三位考官之间自然地移动。讲到核心论点的创新之处时,她看到王老师原本靠在椅背上,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直起身,拿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她没敢猜那几个字是好是坏,继续说下去。
最让她意外的是中间那位不认识的女教授,在她讲到一半时忽然翻起她提交的材料,指着一处引文问:“这条材料出自《晋书·礼志》,但同一时期《宋书》的记载有出入。你选择《晋书》的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在准备时反复比对过。”罗志几乎脱口而出,“《宋书》成书于南朝梁,比《晋书》早,按理说应该优先采信。但具体到这条材料,《宋书》的作者沈约在编纂时对西晋礼制做了系统性的删削,而《晋书》虽然成书较晚,却保留了更完整的原始诏令原文。我在研究计划注释里有详细的版本校勘说明。”她的声音平稳,手指交叉放在计划书上,没有发抖。
王老师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沈老师之前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他这几年带过的最较真的学生。刚才你对《宋书》和《晋书》版本差异的分析,我看可以写一篇小的版本学文章了。”罗志那一刻心里的震动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她只是微笑着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复试进行了整整三十分钟。最后一个问题结束的时候,王老师合上她的研究计划,说“可以了”。罗志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会议室。她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一个人慢慢走到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刚才回答问题时的紧张,是那种高度集中注意力太久之后突然放松下来的生理反应。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深呼吸了五次,然后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考完了。尽力了。”
收起手机,她没有马上站起来。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地射过来,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她忽然想起去年考博失利之后她也是坐在这栋楼的楼梯间里——那一次是查分,看到结果之后她在这里坐了整整半个小时,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编了一个谎。现在她终于可以坦然地把这个消息发出去,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没有再说谎。
下午六点多,天光还很亮。罗志把研究计划整理好放进帆布袋,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出门沿着那条跑了快两个月的路线散步。银杏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层层的,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走到操场南侧的花坛边时,她的手机响了。
沈老师。
她接起来,声音还算平静。“沈老师。”
“罗志。复试结果出来了。”
罗志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远处的喧闹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她在花坛边上站定,用另一只手捂住另一只耳朵。
“录取了。总分排名第一。”
几个字轻飘飘地从听筒里传过来,每一个都很简单,连在一起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操场上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大又很远,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清楚。罗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罗志?”
“……在。”
“听到没有?”
“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沈老师,谢谢您。”
沈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罗志认得这个笑声——她交上那篇硕士论文终稿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别谢我。是你自己考上的。王老师对你的研究计划评价很高,说你有做学问的较真劲儿。那个女教授说你版本学功底扎实,还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她想让你参与她主编的一套古籍校勘丛书。”
罗志蹲在花坛边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滚烫地打在她的手腕上。她没有出声,但肩膀在轻轻发抖。
“沈老师,我现在有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回家去,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她也等了一年了。”
“好。”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浓烈得像要烧起来。她站在月季花坛旁边站了很久,久到操场上踢球的学生都散了,久到夕阳从天边沉到了图书馆屋顶以下。
然后她沿着银杏道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罗志。”周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在等她开口。
“考上了。”她说,“总分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听到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种把一整天的紧张、担忧、不敢问又忍不住等的所有情绪一次性放空的呼气。他说:“你在哪。”
“从操场往南门走的路上。银杏道。”
“站在原地别动。”
不过十分钟,一辆车停在银杏道尽头,周蕤从车上下来,口罩和帽子都没顾上戴全。只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灰长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沿着银杏道朝她走过来,步伐快得几乎是在小跑,落叶被他的脚步带起来又落下。银杏树的枝叶在他头顶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穹顶,五月的阳光已经沉到了树梢以下,只在叶隙间漏下几缕金红色的余晖。
罗志看着他越走越近。她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整整八个月的奔跑在这一刻终于到达了终点,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先一步感受到那种抵达。
周蕤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喘得很轻,但胸口起伏得很快。他低头看着她——她眼角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没干的泪珠,但是眼睛里有光,是他从横店片场到北京健身房、从厨房凌晨的灯光到故宫红墙下见过无数次的那种光。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亮。
“我考上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晚风里微微发颤,像是需要一个确凿无疑的回响来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周蕤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拥抱,是整个人嵌进他胸口的拥抱。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压在她的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她听到他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T恤传进耳朵——快而有力,不像平时那个冷静疏离的人。
“我知道你一定行。从去年在横店你帮我查典故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一旦咬定一件事,谁也拦不住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但很稳,像是把这句话在喉咙里存了整整一天,终于可以放心地说出口。
罗志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流泪,是整个人松下来之后、所有压力和恐惧一次性释放出来的哭。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T恤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周蕤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拍她的背。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地、慢慢地摇着,像摇一条终于靠了岸的船。
银杏叶在晚风里哗哗地响。远处学校钟楼敲响了晚上七点的钟声,深沉悠远,一声接一声地在暮色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