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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西瓜 八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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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北京的夏天热到了最酣畅淋漓的时候。知了在树上不要命地叫,沥青路面被太阳晒得泛出一层油光,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远处的景物。罗志每天出门跑步的时间从五点半提前到了五点,配速降到了五分四十——不是退步了,是天太热了,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鞋底都感觉发软。
她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从四月搬进来算起已经住了四个多月。房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文献按朝代和专题分类,书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盏小夜灯,跑鞋摆在鞋架最下层,鞋底已经磨得快要换新了。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后,她没有急着做任何改变。博士新生报到是九月初,距现在还有将近二十天。沈老师让她趁暑假把课题组的前期文献先过一遍,她便每天按自己的节奏来——上午看文献,下午做校注,傍晚跑步,晚上跟周蕤打电话。日子过得安静而有规律。
周蕤的新电影在八月进入了后期配音阶段,他每天泡在录音棚里,收工之后经常已经是深夜。两个人见面的频率从四五月的一周两三次变成了七月以后的寥寥可数。不是感情淡了,是实在太忙了。罗志掰着指头算了算,上次见面还是七月下旬他来学校跑步那一次,之后他连轴转了将近三周。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下周应该能空出来一天”,罗志说“好,我给你做饭”。挂了电话之后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冷冻室里还有一块排骨,冷藏室里有鸡蛋和西红柿,够做一顿好的了。
门铃响的时候,罗志正蹲在厨房里找料酒。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心想可能是快递,擦了把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蕤。他穿着浅灰色的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颗西瓜,不大,圆滚滚的,瓜蒂上还连着一小截新鲜的藤蔓,像是刚从瓜秧上摘下来的。他的额头上有汗,T恤领口也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你不是说下周才有空吗?”罗志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拿着刚找到的料酒瓶。
“导演临时改了补录时间。今天下午空出来了。”他把西瓜往上提了提,“路上看到有卖西瓜的。想着你这边没有冰箱里冰着的水果。”
罗志接过西瓜,侧身让他进门。她把西瓜放在厨房水槽里用凉水冲了冲,拿起菜刀熟练地切开。瓜瓤是鲜红色的,沙瓤,汁水顺着刀刃流到案板上,空气里立刻弥漫出一股清甜的西瓜香。她切了一大盘端到书桌上——房间里没有专门的餐桌,书桌兼当餐桌用。
周蕤坐在她书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打量着这个他来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觉得新鲜的房间。书架上的书比他上次来时又多了几本,书脊上印着《晋书》《宋书》《通典》之类的字样。书桌上摊着一份正在做的校注稿,旁边是一支钢笔和几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校记。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是她用红笔写的几个大字:“博士学位论文选题方向(暂定):魏晋南北朝礼制文献辑佚与校注。”下面列了三个子课题和十几条参考文献。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横店片场,她蹲在道具组的工作台前,对着一盏仿制的青铜灯皱眉头,拿便签纸写了“朱雀纹造型偏汉代,建议参考六朝朱雀纹样”。那一刻她也是这样认真而专注。现在一年快过去了,她在书桌前做着更宏大但也更安静的学问,旁边没有灯光的轰鸣和导演的催促,只有她自己的节奏和键盘的敲击声。
“你的表情跟去年在片场纠正道具纹样时一模一样。”他说。
“你偷看我。”罗志把西瓜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瓜。”
周蕤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纸巾擦了擦,忽然开口问:“你最近有跟阿姨联系吗?”他问的是她妈妈。自从除夕那晚罗志打电话回家说了实话之后,母女俩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近了。妈妈隔三差五会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宿舍冷不冷、考博的事顺不顺利。罗志每次都认真回,偶尔也会在电话里说起周蕤——不说他是“当红演员”,只说“有个对我挺重要的人”。
“上周打过电话。她说她最近腰好多了,每天去公园打太极拳。”罗志顿了顿,“她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是做什么的。”
周蕤放下瓜皮。“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个演员。”罗志低头看着手里的西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演员挺辛苦的,你多照顾人家。’”
周蕤没有接话。但他伸手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西瓜,放在她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密密层层地挡住了对面楼的墙。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等你妈什么时候来北京,我去接她。”
罗志抬起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咬了一口西瓜,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没有收住。
三天后,周蕤结束了配音工作,约她到学校操场跑步。两个人沿着跑道慢跑了四十分钟,配速不快,全程大概五分半,边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操场出来的时候,周蕤说想去看看她将来要住的博士宿舍楼。两个人沿银杏道并肩走,路灯把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博士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灰砖楼,比本科和硕士楼新一些,楼下有门禁,刷卡才能进。罗志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她还没报到,没有卡,只能在外面看看。
“四楼,朝南。”她指着四楼中间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应该就是那一间。两人间,室友是考古专业的,姓方。”
“窗户正对着银杏树。”周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秋天的时候,推开窗就能看到银杏叶。比你硕士那间朝北的隔断房好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朝北的隔断房?”
“你去年刚入职的时候说过一次。你说那间房的窗机空调一开就像拖拉机发动,每天坐在那台拖拉机下面刷招聘网站。”
罗志转头看着他。那是她刚入职时随口说的话,他记到现在。
“走吧。”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报到那天你再来看。”
周蕤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抬头望着四楼那扇亮灯的窗户,路灯的光透过银杏叶的间隙落在他脸上,在他眉眼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微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也在替他想象——想象九月再来时,这扇窗户后面会有她的台灯亮着,窗台上也许会摆一盆她养的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