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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罗博士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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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答辩月。
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香,图书馆的座位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排队。罗志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衬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系会议室的讲台前。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五位答辩委员坐在长条桌后面,中间是沈老师,旁边是两位历史系的教授、一位人类学系的教授、一位来自戏剧影视学方向的校外专家。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同门的师弟师妹、方知微、小叶,连赵师傅都特意从横店赶过来,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在最后一排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周蕤没有旁听。他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这种场合,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引来任何不必要的注目,分散属于她的焦点。但他来了。和四年前她博士面试那天一样,他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罗志翻开讲稿第一页,开始陈述。声音平稳而清晰,节奏不疾不徐,目光在几位答辩委员之间自然地移动,偶尔落在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微微停顿,然后继续。她的研究从选题背景开始——横店片场那个午后,她蹲在道具组工作台前对着一盏朱雀灯的尾巴皱眉;赵师傅叼着烟屁股看她,她在便签纸上写下“纹饰时代不对”。从那个瞬间出发,她搭建了一个跨越历史学、传播学与戏剧影视学的跨学科研究框架,用四年田野调查追踪了历史顾问在影视工业中的角色、实践与知识生产过程。
答辩委员们轮番提问。人类学系的教授追问田野调查中研究者身份的边界——当研究者曾经是剧组的助理,后来成为历史顾问的学生,再后来成为主演的女友,她如何保证学术客观性?罗志坦然承认了多重身份带来的方法论挑战,然后将自己在论文中反复打磨过的反思路径逐条呈现,语气诚恳但不退让。戏剧影视学方向的专家质疑她对影视工业权力结构的分析是否过于温和,她同样没有回避,正面回应。每一个问题都犀利而精准,她的回答同样笃定而从容。
最后沈老师摘下老花镜。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讲台上那盆绿萝上。沈老师看着她,开口了。
“罗志,我从你硕士带你到现在,前后七年。你硕士论文做的是魏晋礼制文献校注,那时候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校三个版本,我就知道这个学生较真。但我没想到你会把这种较真劲儿带到影视工业里去。”他顿了顿,拿起她的论文,翻到绪论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一句话——历史顾问的角色,本质上是一种知识翻译者。“这个提法,我一开始不认同,觉得你把学术和娱乐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近了。但你把我说服了。不是靠辩论,是靠证据。你的田野调查材料、你的访谈记录、你的案例分析——你把每一个论点都扎在了实处。”
罗志站在讲台上,看着他手里那本厚厚的学生论文,书脊已经翻出了毛边。那是她的稿子,他一页一页翻过的痕迹都留在上面。
“这篇论文最大的贡献,”沈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打在她心上,“不在于它回答了什么具体的历史问题,而在于它打开了一个被学术界长期忽视的领域。你把一个以前没人当回事的东西,做成了学问。”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答辩通过。建议授予博士学位。”
旁听席上爆发出掌声。方知微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小叶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赵师傅用力鼓着掌,眼眶红了。罗志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翻页笔,指节发白。她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在笑,眼泪却忍不住滑下来,流过脸颊,落在白衬衫的领口上。
散场后沈老师走到她面前,难得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博士了。过几天把你那篇关于历史顾问职业伦理的文章改好发给我,我帮你推荐到《中国史研究》。”罗志用力点头。
走廊里她被人群围住——方知微、小叶、赵师傅、同门的师弟师妹们,一张张熟悉的脸和数不清的祝贺。她一一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缝隙里搜寻。然后她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站着的黑色身影。
周蕤把口罩摘了,穿着深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束栀子花。她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接过那束花。花梗用白色棉线捆着,跟他去年夏至送她那束一模一样,香气浓郁而清甜。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没干的泪珠,但眼睛里有光。和四年前在操场上她说“我考上了”时一模一样的光。
“罗博士。”
她笑了。这是她今天听到的最好听的称呼。
傍晚两个人回了别墅。没有盛大的庆祝,没有呼朋引伴的派对。他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鸡蛋汤,都是她爱吃的,也都是她从横店开始就最熟悉的菜。他做菜的动作比去年熟练了太多,排骨炖得软烂,酱汁收得恰到好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像平时那样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膀的线条和四年前在横店健身房里看到的一样。那时候这个人穿着深蓝色速干T恤站在龙门架前,对她说“握距比肩稍宽”,她就站上去握住了横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松开过。
吃完饭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她面前。“答辩礼物。”
她打开。是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封面上印着蕤·工作室的标识。翻开第一页——“兹聘请罗志女士担任本工作室历史内容顾问”。顾问职责包括:对所有涉及历史背景的项目提供学术意见,审核服化道的历史准确性,参与剧本的历史语境打磨。聘任期从博士学位授予之日起。合同最后一页已经签了他的名字,旁边留了一个空,等着她签。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你田野调查结束的时候。当时想给你,但你论文没写完,怕你觉得是靠关系拿的聘书。现在答辩通过了,我不用避嫌了。”
罗志低头看着合同上那个空着的签名栏,看了很久。四年前她在横店片场道具组的工作台上贴了第一张便签,纠正一盏青铜灯的朱雀纹饰。她当时的身份是生活助理,不敢对任何人说这是她的专业。现在她的专业被写进了一份正式合同里,签字栏等着她落笔。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钢笔,在那条横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端正,一笔一画,和她签过的所有名字一样认真。
“不怕别人说闲话?”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说什么。”他把笔接过去放在桌上,“而且你不是靠我拿的——是你自己的博士论文和田野调查证明了你的能力。”
吃完晚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手边放着没喝完的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腿蜷在沙发角落里,和他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银幕上的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地变换着色彩,演到一段特别煽情的对白时她轻轻笑了,他低头看她——她眼睛里映着荧幕的光,但嘴角那抹弧度是为他弯的。他也跟着笑。
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了浅橙色。明天她还要去档案馆查一批材料,他也要回工作室开下一部戏的筹备会。但今晚,在这张沙发上,他们只是两个相互依偎的人。时间好像把什么都改变了——她从助理变成了博士,他从失眠的顶流偶像变成了有独立工作室的制作人;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依然会在她熬夜时留一盏灯,她依然会在他嗓子不舒服的时候把咖啡换成蜂蜜水。
电影放完,片尾字幕缓缓滚动。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很轻,像银杏叶落在水面上。他低下头回应她,这个吻比上一个更深,茶香和松木香混在一起,银幕上的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走。
后来她靠在他怀里,看着茶几上那两份并排的文件——她的博士论文定稿和他工作室的聘任合同,在灯光下安静地挨在一起。落地钟敲响了晚上十一点的报时,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后天也是。但他们有明天。有后天。有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