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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背道   毕业典 ...

  •   毕业典礼之后,罗志正式搬回了别墅。
      这个决定做得比她想象中更快。博士宿舍的床位保留到六月底,方知微帮她打包了最后几箱书,推了推眼镜说,你这三年半的行李比硕士三年多了一倍——多出来的全是便签纸和田野笔记。罗志笑着把最后一箱文献搬上车,没告诉她那些便签纸里有一半是周蕤写的。从横店的第一张“蟠螭纹豆,纹饰时代不对”到上个月贴在冰箱上的“粥在电饭煲里,记得喝”,每一张她都留着。
      搬回别墅的第一个周末,周蕤起了个大早。他穿着运动服站在卧室门口,敲了三下门框——三下,三秒,三下,跟她以前每天早上敲他房门时的节奏一模一样。她睁开眼,晨光刚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看到门口那个逆光的轮廓。过去住在这里做助理时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六点五十准时敲他的门送咖啡。现在轮到他来敲门了。
      “早。”他靠在门框上,“健身房,六点。”
      她低头笑了。翻身起床,换衣服,扎头发,动作和两年前完全一样。健身房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器械上,和横店那个健身房的早晨一模一样。他站在引体向上辅助机旁边,把配重片从五十磅调到四十五磅,拍了拍手柄。她站上去握住横杆,做了五个标准的引体向上。做完之后她松开手落回地面,额头上全是汗,抬头冲他笑。他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横店,她也是这样抬头冲他笑——因为自己做到了一个以前做不了的动作。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把目光移开了。现在他没有移开。
      七月中旬,周蕤担任制片人的那部历史正剧进入最后的筹备冲刺阶段。拍摄地定在横店——就是三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影视基地。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凌晨才回来,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又要出发。罗志早上起来跑步的时候经常发现他已经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开视频会议了,桌角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手边摊着没吃完的胃药。她把他那杯凉咖啡换成热牛奶,放在他手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目光又回到屏幕上。那杯牛奶放到凉透他也没喝。
      七月下旬,罗志正式加入剧组,担任历史内容顾问。这是她签下工作室聘任合同之后的第一个正式项目,工作证上印着“历史内容顾问”四个字。赵师傅依然在道具组,看到她的工作证,咧嘴笑了:“罗博士,你这工作证比当年那张便签纸正规多了。”罗志说便签纸才是起点,然后开始做第一轮服化道审核。她花了一周时间,把剧本里涉及的所有历史细节逐条核对了一遍,从朝堂礼仪的动作设计到宴饮场面的食器摆放。其中有一场祭祀戏,她发现剧本参考的通俗历史读物本身存在错误,连夜查了《通典》和《太平御览》的原始记载,逐条标注了正确的仪式流程,第二天带着打印好的文献复印件去找导演。导演是个对历史细节很较真的人,听完她的陈述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对讲机:“那场祭祀戏先别排,罗顾问发现了些问题,需要调整。”
      罗志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同一个片场,她站在道具组工作台前对一盏朱雀灯皱眉,却不敢开口说话。从偷偷贴便签到拿着文献找导演,这条路她走了整整四年。
      但忙碌掩盖了一些东西。或者说,两个人都以为忙碌可以掩盖。
      八月,拍摄进入最紧张的阶段。周蕤同时担任制片人和配角演员,每天的睡眠被压缩到极限。他早上第一个到片场,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她作为历史顾问,工作时间相对固定,但她习惯了等他回来再睡——把养胃的粥放在电饭煲里保温,留一盏客厅的走廊灯,然后坐在沙发上改沈老师交给她的审校稿。
      有一天深夜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红笔,膝盖上摊着一沓打印稿。他把稿子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她迷迷糊糊地醒了,脸埋在他肩窝里含糊地说粥在电饭煲里。他说先睡,粥可以明天喝。她的身体已经很困了,但他的手臂环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比之前更僵硬——是长期睡眠不足和高压工作积累下来的紧绷。她在他怀里重新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她说过片场的事了。以前在横店拍《山河令》的时候,他每场戏下来都会跟她说几句——台词顺不顺、导演说了什么、哪个细节他觉得不够好。那时候她是他的助理,也是他唯一可以不用设防的听众。现在她是他的顾问,但他反而不跟她聊工作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迹:“今天外景,晚上可能回不来。别等我。”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以前他写便签,背面总会画一个极简的笑脸——就一个圈两条弧线,画得歪歪扭扭的。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习惯是在横店的时候,他把她写的便签收走了,后来她无意中翻到那张便签纸的背面,多了一个笑脸。从那以后,他每次给她留便签都会在背面画一个。但这张没有。
      她把便签收进帆布袋夹层,跟其他便签放在一起。然后去厨房倒掉那杯已经放凉的牛奶,自己重新热了一杯。
      九月,横店。剧组拍摄过半,进度比计划晚了将近两周。投资方的压力、场地的协调、演员的状态管理——所有的问题都压在周蕤一个人身上。罗志的顾问工作也进入了最忙的阶段:每天有新的道具需要审核,临时改动的剧本需要核实历史细节,导演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深,经常在拍摄现场临时叫她过去确认一个礼仪动作或一句台词的时代准确性。有一次她正在道具组跟赵师傅确认一批新到的竹简规格,手机响了——是导演让她马上去B棚看一场临时加的祭祀戏。她挂了电话,跟赵师傅说稍等一下,拿起笔记本就走。那天晚上她在B棚待到凌晨一点多,回到酒店的时候发现周蕤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他已经睡了。
      他不再给她发消息说“今晚收工晚”或“今天拍得不顺”,她也不再在他应酬之后问“回来了吗”。不是不想问,是每次问完之后都得不到回应,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害怕。她依然每天给他做粥,放在电饭煲里保温。他依然每次都喝完,只是有时候粥是温的,说明他很早就回来过,在她睡着之前就上楼了,但没有叫醒她。
      有一天半夜罗志渴醒了,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轻轻推开门,看到周蕤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财务报表和拍摄进度表。他背对着门口,没有发现她。她站在门缝外面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她不是不想帮他分担,是他不想让她分担。以前在横店拍《山河令》的时候,他失眠了会敲墙壁,跟她发消息说“睡不着”。现在他失眠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报表,她只能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背影。
      她轻轻把门带上,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沈老师在答辩那天问她的问题——“当研究者曾经是剧组的助理,后来成为历史顾问的学生,再后来成为主演的女友,她如何保证学术客观性?”她当时给了很漂亮的答案,从方法论角度论述了半天。但沈老师的问题里藏着一个她当时没有细想的弦外之音:当一个人的身份太多、太重、太复杂的时候,崩塌的风险也最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横店的夜晚和两年前一样安静,只是墙那边再也没有敲墙的声音传过来。
      十月中旬,横店下了几场秋雨,石板地被雨水浸得发亮。周蕤的胃病又犯了。这次不算太严重,没有出血,但疼得他在片场直不起腰。罗志从导演那边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小叶悄悄告诉她的。她放下手里的事赶到休息室,看到周蕤坐在折叠椅上,手捂着胃部,额头上全是冷汗。化妆师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补妆还是该退出去。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她蹲在他面前。
      “早上。”他没有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别担心,吃了药了。你去忙你的。”
      “你早上就疼了,到现在才说?”
      “我说了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上次胃出血之前你也说没事。你在医院里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不会再瞒我了——”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急,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你每天有你的工作,你有你的论文要改,有你的顾问审核要做。我不能什么事情都找你。我扛得住。”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罗志听到自己的呼吸在耳膜里嗡鸣。原来在她担心失去他的时候,他正在担心拖累她。她的关心对他来说不是安慰,是负担。她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本来要递给他的温水,站起来,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的折叠桌上。
      “你是扛得住。但你从来不肯让任何人帮你扛。”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我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扛不住,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扛。如果你不需要,那我站在这里就没有意义。”
      她转身走出休息室。他没有追出来。横店的雨滴落在棚顶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滴滴渗进骨头缝里。
      那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变得更少。早晨在健身房还能碰到——他五点起床练器械,她五点半跑步,两个人会一起做拉伸和核心训练,交替纠正对方的动作。这是他教她健身以来持续了三年的默契,训练计划同步,配速也差不多。在健身房里他们能正常交流——“你核心收得不够紧”“你这组做完该加重量了”“拉伸多做五分钟不然明天会疼”——但这些交流都是技术性的,是教练和学员之间的对话,是训练搭子之间的提醒。出了健身房,各自挂上工作证,他就变成了制片人周蕤,她就变成了顾问罗博士。在片场他们依然会在工作层面上正常沟通——道具细节、历史准确性、台词版本——态度专业,用语精准,任何导演和场务在场都不会觉得这两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有小叶注意到,罗志收工后不再去周蕤的休息室,周蕤也不再在晚上让罗志去他房间讨论剧本。她私下问孙姐是不是吵架了,孙姐头也没抬地说成年人谈恋爱,别管太多。
      有一天傍晚,罗志一个人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三年前拍《山河令》的时候,她在这棵树下捡了两片银杏叶,一片自己留着,一片夹在了给他的便签纸里。后来他把那片叶子收进了大衣口袋,从横店带回了北京。现在银杏叶又开始黄了,边缘镀着一圈金色。她靠着树干坐下,把帆布袋里的便签纸拿出来翻看。第一张——“蟠螭纹豆,纹饰时代不对,需重做”。最后一张——“今天外景,晚上可能回不来。别等我”。背面没有笑脸。
      她把这些便签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排开,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时候他开始不再画笑脸,什么时候他开始不再主动跟她说剧组的事,什么时候他频繁地说“不用等我”。他背着越来越重的盔甲站在她面前,盔甲太厚了,她看不清里面的人是否还在流泪。而她自己也背着越来越沉的顾虑——论文、新课题、沈老师的期望、博士头衔带来的责任——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的助理,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是不确定是不是还在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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