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而驰 十月的 ...
-
十月的最后一天,横店下了一场冷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清晨还没有停。罗志五点半醒来,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换上运动服去了健身房。她以为周蕤不会来——他昨晚又是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她不知道他几点睡的,只知道凌晨三点她起来喝水的时候,书房门缝里还漏着光。但她推开健身房的门,发现他已经在了。
他在做硬拉。杠铃片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健身房里格外清晰。她走到跑步机前开始热身,两个人各自练各自的,没有打招呼。这是这几个月来他们之间形成的新默契——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做自己,但出了这扇门就退回各自的角色。做完四组硬拉之后周蕤坐在平板凳上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罗志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擦了擦脸,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倒了一杯放在他旁边的地上。他看了一眼那杯水,说了句“谢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她靠着龙门架站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忽然意识到这个画面在横店初秋的早晨第一次出现,如今外面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需要靠一杯水来填满。
“我们谈谈。”罗志说。不是问句。
周蕤把杯子放在地上。他的手指还扣在杯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好。”他说。
他们回到酒店房间。窗帘没有拉开,屋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她从北京带过来的,蘑菇造型,暖黄的光。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这个距离在两年前是不存在的,那时候他会把她圈在沙发角落里,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现在他连她的手指都没有碰。
“我们之间有问题。”罗志先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论证过的结论,“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胃出血之后,你一直在把我往外推。你用‘怕我担心’做理由,但你真正怕的不是我担心——是你自己。你怕别人分担你的压力会让你的坚持显得不够强大。所以你选择一个人扛,哪怕扛到胃出血,也不肯让我站到你旁边。”
她停了一下。“但我需要的不是被你保护。我需要你在我面前可以不坚强。”
周蕤没有说话。他的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拇指用力地按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是他在片场拍重场戏之前才会有的动作。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埋了很久,久到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你说得对。我确实在用‘怕你担心’当借口。但真正的理由比那更难听——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比我优秀的人相处。你从一个不敢在片场开口的助理,变成了拿着文献去纠正导演的历史顾问。你从考博失利变成了沈老师最得意的门生。你每往前走一步,我就觉得我应该比你更强,才能配得上你。但我没有。我还在跟投资方喝酒喝到胃出血,还在为了一个项目的审批熬夜看报表。你越来越好,我就越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盔甲后面。然后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已经不会在你面前不坚强了。”
罗志低下头。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横店健身房,她做不了引体向上的时候他站在她旁边说“别晃,用背发力”。那时候他是她的教练,她的引路人。后来她在故宫红墙下说她明年要考博,他说“不管你考上还是没考上,都在北京”。那时候他是她的同行者。再后来她的论文发了核心期刊,答辩全票通过,从助理变成顾问。她以为他一直在她身边,但他其实在某个她没注意到的节点开始,悄悄退到了后面,把她推到了前面。
“你应该觉得骄傲,”她说,声音有些发抖,“而不是觉得不够。”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应该为你骄傲。事实上我也确实为你骄傲——你的每一篇论文我都看了,你在片场纠正道具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听着,你答辩那天我站在走廊里从头听到尾。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但骄傲和自卑可以同时存在,罗志。每一天,我都在同时为你骄傲又为我自己不安。”
罗志没有接话。她看着他交握着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健身房里纠正她的握杠姿势,在电影院里第一次覆上她的手背,在故宫红墙下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此刻那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拼命想抓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房间很安静。小夜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之间隔着一段空隙。
“如果这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是你自己的问题,那你需要自己去解决。”罗志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横店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仿古建筑的飞檐被雨水淋得发亮,远处有剧组在搬道具,有人在喊话,声音被雨打散了一半,听不真切。“但你也需要考虑清楚——在这段关系里,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可以等你想清楚。”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听完之后没有回应,只是把交握的手松开,拿起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罗志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水沿着玻璃窗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地凉下去。她已经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接下来只能等他自己消化。但她也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等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横店又开始下雨。周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剧组财务预算报表,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个数字上。手机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来自沈老师:“小周,罗志最近状态不太对。她在学术上很用功,但情绪一直低沉,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还喜欢她,就好好珍惜;如果不喜欢,也该说清楚。她已经走了很长的路,别让她停在原地等你。”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掉。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他在这个没有开灯的书房里,独自坐到了凌晨。
十二月,横店的戏份杀青。剧组在片场办了一个简单的杀青宴,主创们互相敬酒合影,气氛热闹而热烈。罗志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周蕤被人群簇拥着。他瘦了,比开拍前至少瘦了好几斤,西装套在身上显得有些空。他笑着跟人碰杯,态度温和而疏离,和人前的每一次应酬一样。但罗志注意到他碰杯之后从不把酒杯送到嘴边,只是拿在手里,等对方转身就放下。这个细节让她想起第一次跟他出席晚宴,他端着酒杯挨个碰过去,从头到尾一口没喝,因为她在出门前说了句“酒能不喝就不喝”。现在他依然不喝,但她已经没有再对他说那句话了。
杀青宴结束之后她走到他面前,说自己明天回北京。他说好,路上小心。她说你也是——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她想说“你也照顾好自己,你的胃药在行李箱左边的夹层里,褪黑素别吃太多,睡前把咖啡换成热牛奶”。但她张了张嘴,只说了句“你保重”。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到北京之后,罗志一个人住在别墅里。周蕤还在横店处理剧组的后续事务,归期未定。别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客厅里那台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自己翻书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前她在别墅里住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安静——因为知道隔壁房间里有人在,即使不说话,也能听到他偶尔走动时地板轻微的声响,听到他深夜失眠时翻身的动静。但现在她知道隔壁房间是空的,那种安静就从舒适变成了空洞。她开始睡不好,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醒来,然后意识到没有门可以敲了,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但总是睡不着。沈老师把她的博士论文推荐给一家A类核心期刊做连载,她的文章被校外一位权威学者在学术会议上专门提及。她在手机上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打出来,却不知道该告诉谁——以前她第一时间告诉妈妈和方知微,然后是周蕤。现在她的手指在周蕤的对话框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下个月去南京”。
他回了两个字:“顺利。”
她看着这两个字,想起四年前在横店他回她的“好”。那时候她觉得“好”字里有信任。现在她觉得“顺利”两个字是疏远,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距离。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洗发水的味道——松木味的,很久没换了,味道已经很淡,但她的嗅觉对这种气息的记忆比什么都顽固。
一月初,北京下了一场大雪。罗志站在书房的窗前看雪落在那棵石榴树上,想起周蕤第一次在北京堆雪人时两人在院子里打雪仗,他的雪球精准度极高但力道很轻,砸在身上只留下一个小白印。她蹲在雪地里反击,雪球打偏了,落到他的帽子上。他摘下帽子抖雪,头发上沾满了细碎的小冰晶,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深的安静,是那种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的柔软。她把这些画面小心翼翼地收在心里,却又不敢打开。夜里闭上眼,看见的不是雪地和雪人,而是他在昏暗的厨房里,沉默着倒掉又一杯没有喝的热牛奶。
南京那边的大学博士后流动站的通知是元旦后第一个工作日到的。她把消息告诉了妈妈,告诉沈老师和方知微。最后才告诉周蕤,写的不是短信,而是一封写在纸上的信。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她对待任何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一样。写了很久,每一个段落都反复斟酌措辞,写了改,改了写。装进信封之前她犹豫了很久,她怕这封信一旦寄出去,他们之间就真的只能走到这里了。但她还是把信封好了,放在别墅玄关的台面上。
信里写道:你还记得我们横店健身房早晨六点一起锻炼的日子吗?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想要一个并肩而行的同伴,不是一个走在我前面替我挡风的保护者,也不是一个走在我身后需要我拉一把的跟随者。我想要你站在我旁边,我们一起跑步、一起讨论学术观点与表演细节、一起面对各自的困境。但是周蕤,我不确定你还是不是那个愿意站在我旁边的人。你曾经是,但现在的你把自己锁在盔甲里,我看不到你了。妈妈给我取名叫“至”,是夏至的至,也是心之所至的至。我希望自己像夏至的阳光一样,活得坦荡、明亮、不留遗憾。所以我要做出这个决定了——我接受了南京大学的博士后职位,将在一个月之内到岗。我需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我们暂时分开吧。
她把别墅的钥匙——他当年在银杏树下重新给她的那把——放在了信封上。
第二天她回到别墅拿最后几箱书的时候,客厅里和离开时一模一样,茶几上那束栀子花还是她走那天插的,花瓣已经干枯卷曲,轻轻一碰就碎了一桌子。玄关台面上,那封信不见了。钥匙也不见了。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来机场送她。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帆布袋的带子上那根脱出来的线头还在,被她揪了好几年也没有揪掉。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去南京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萧瑟渐次变成南方的葱郁。她打开手机,翻到和周蕤的聊天记录。从横店到北京,从“引体向上辅助减了五磅”到“答辩通过了”再到“顺利”。她没有删掉这些记录,只是把对话框折叠起来,和那些便签纸一起收进帆布袋的最深处。高铁在南京南站缓缓停靠时,窗外是陌生的站台。她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