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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坚果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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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号,天没亮就下雨了。
罗志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酒店窗户上,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翻一本很厚的书。她摸过手机看时间——五点十五。还能再躺十五分钟。但她没躺,坐起来拉开了窗帘。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路灯的光打在上面,泛出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她靠在床头,把今天的通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拍内景,周蕤和李老师的朝堂对手戏继续。下午转场拍一场书房独白,通告单上标注了“重场戏”三个字,还加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孙姐昨晚发的消息她看了三遍:“明天下午的重场戏,导演要求现场绝对安静,你盯好周先生的状态,什么都不能出岔子。”
什么都不能出岔子。罗志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下床洗漱。
六点整,她准时敲了周蕤的门。三下,三秒,三下。门打开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乱头发、没睡醒的脸、沉默的背影。但今天周蕤站在门口没转身就走。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早”,然后才慢慢走回房间。
罗志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早。
她把衣服挂好,窗帘拉开一条缝,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周蕤坐在床沿上喝咖啡的时候没看手机也没看剧本,就盯着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他的侧脸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也比平时疲倦。
“昨晚睡了多久?”罗志问。
周蕤喝了一口咖啡。“不知道。两三点吧。”
“又失眠?”
“做梦。醒了就睡不着了。”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停住,没回头。“梦见我在朝堂上跟李老师对戏,台词全忘了,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导演喊卡,所有人都看着我。”
罗志没接话。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时刻。他跟她讲这个梦,不是因为想被安慰,只是因为她是此刻离他最近的人。
“剧本你已经背下来了,”她在他身后说,“一个字都不会忘。”
周蕤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里有意外,也有一丁点别的什么——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像是她说的话刚好撞上了他需要听到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几天你背剧本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罗志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你念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就不用看了。”
他没再说话,推门进了洗手间。
上午的拍摄比昨天顺。周蕤和李老师的对手戏渐入佳境,导演喊卡之后走到周蕤身边,破天荒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越来越好”。罗志站在工作区边上,看见周蕤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对镜头的营业微笑,是压都压不住的那种开心,像个考了好成绩又不好意思炫耀的小学生。
罗志把目光移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个表情。这个表情不属于她的工作范畴。
午饭的时候小叶凑过来跟她聊天。两个人坐在休息区角落里,一人捧着一个盒饭。小叶比罗志大两岁,做周蕤的执行经纪已经一年多了,性格开朗,说话快,笑起来声音很大。她跟罗志抱怨了半天盒饭的红烧肉太肥,然后又说起周蕤上一任助理的八卦。
“你知道吗,你上一任助理走的时候跟孙姐吵了一架。”小叶压低声音,“她说这份工作不是人干的,说周蕤太难伺候了。但我觉得周老师还好啊,就是不太爱说话,你只要把事做好了他其实什么都不说。”
罗志咬了一口青菜。“确实什么都不说。”
“对吧?”小叶来劲了,“但你知道吗,你来了之后周老师变了一点。”
“哪里变了?”
“他以前在片场休息的时候从来不跟助理聊天的。就是刷手机,或者闭眼睛,谁说话他都不理。但你看他最近——”小叶朝休息区另一端努了努下巴,周蕤正坐在那里喝水,目光越过水瓶看着罗志的方向。
罗志低头继续吃饭。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她来的时候守则上写了,周先生失眠期间不得主动搭话。她只是没忍住回了他的话而已。这不是特殊待遇,这是没守规矩。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她跟他之间确实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她讲古人的起居注那一次,也许是她帮他整理行李箱被他看见那一次,也许是更早——她在厨房给他煎蛋的那天早上,他看着盘子问她“你不吃?”。
但这些都不重要。她想。因为她来这里是为了攒钱的,合同上写的是十二个月。十二个月之后她就回去考博。她跟这个人是两条偶然交叉的线,交叉完了就各走各的。现在让这条线偏得越少越好。
下午三点,重场戏开拍。
书房独白是周蕤在这部剧里最重要的戏份之一。三页纸的台词,半文半白,大段大段的内心剖白,从隐忍到爆发的情绪转变,长镜头一镜到底。这种戏对演员的消耗极大,拍好了是演技高光,拍砸了全组陪你重来一遍。
导演清场的时候罗志退到了最角落。整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几十号人挤在摄影棚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呼吸都是压着的。灯光调暗了,只留一盏仿古油灯的光打在周蕤身上。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竹简和笔墨,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演一个古人,而像是他就是那个人。
“各部门准备——Action。”
那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是周蕤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臣……有负先帝所托。”
罗志握紧了手里的水杯。不是因为这句台词有多好听,而是因为他念出来的方式——那种声音。她站在角落里,看着监视器上周蕤的脸。监视器是黑白的,但他脸上的光影层次比彩色画面更分明。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不知道是真的哭过还是演出来的。他的嘴角在微微发颤,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观众这个人在忍、在忍、在忍。
然后他爆发了。
“可这天下——”
他猛地站起来,袖子扫翻了桌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贯穿整个摄影棚,他的声音同时炸开,不是吼,是一种比吼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所有压了太久的愤怒、不甘、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裂缝。
“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站在书案后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现场没有人敢动。罗志甚至忘了自己在呼吸。
她看过他演的古装剧——好吧,她承认,入职之后恶补了好几部——但屏幕上的那些表演都没有此刻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个人站在镜头前的时候,像是把自己拆开了重新拼了一遍,拼成了另一个人。而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焦虑、那些被她装在帆布袋里的胃药,全都是这个过程的代价。
“Cut!”
导演站起来,沉默了两秒。片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一条过。”
片场瞬间炸开。有人在欢呼,有人鼓掌,摄影指导跟导演击了个掌。周蕤站在书案后面没有动。他慢慢坐下来,用手撑住了额头。
罗志穿过人群走过去。她把水杯递到他面前,瓶盖已经拧开了一半。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手在发抖。
“胃疼?”罗志蹲下来。
他摇头。
“只是累了。”
罗志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她知道他说的“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但她没有再问。
“坚果还有。”她轻声说。
周蕤放下水杯,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疲惫,但疲惫下面好像又压着别的什么——感激?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吗。”他说的不是问句。
“手册上没写这一条。”罗志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站起来。“走吧,下一场还有半小时。”
她转身之前看见周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靠近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雨停了。天空被洗得很干净,西边有一整片火烧云,从橙色渐变到紫红色,把横店那些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衬得像剪影。罗志站在片场门口,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很久没拍照了,上一次拍风景照还是写硕士论文写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去图书馆天台看了个日出。
她把照片发给了妈妈。然后又退出来,发现微信通讯录多了一个小红点。
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盏青铜灯。朱雀纹,尾巴很短的那盏。
备注只有一行字:“你好,我是道具组赵师傅。你贴在我灯上的便签我看到了。有些问题想请教。”
罗志盯着这条好友申请看了很久。夕阳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照得有点反光。她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如果道具组的人知道她是周蕤的助理,会怎么想?第二反应是犹豫——通过好友申请意味着主动暴露自己,不通过又对不起自己写在便签上的那几行字。
她犹豫了十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火烧云,低头点了“通过”。
“赵师傅您好。便签是我写的。有什么问题您说。”
对方几乎秒回:“姑娘,你是学考古的还是学美术的?那个朱雀的尾巴我真的做错了,我查了一天资料,跟你写的一样。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帮我看看其他几件道具?我可以付你报酬。”
罗志看着这条消息,靠在片场门口的柱子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不是因为被人认可了专业能力——虽然那确实让她开心——而是因为她终于以“罗志”的身份跟这个片场里的某个人说了一句话。不是周蕤的助理罗志。不是沈老师的学生罗志。就是罗志,一个知道朱雀尾巴该有多长的人。
“付报酬不用。我空闲的时候可以帮您看看。”她打字。
“太好了!!!”赵师傅连回了三个感叹号,又问,“对了,你怎么在片场?你是哪个部门的?”
罗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现在处在两个身份之间的裂缝里。往左迈一步是助理,往右迈一步是顾问。但裂缝本身没有名字。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我是跟组的。”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酒店方向走。她知道这四个字迟早会被戳穿。但今天不是被戳穿的日子。今天周蕤的重场戏一条过了,今天天空有火烧云,今天有人因为她写的便签去查了一整天的资料。今天是九月十四号。
明天是九月十五号。
明天沈老师要来。
罗志走回酒店,进大堂的时候碰见孙姐。孙姐正在跟小叶交代什么事,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小罗,明天片场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罗志的心跳加了一拍。
“剧组的历史顾问明天到,要在片场做一轮道具和服装的审查。你到时候注意一下,周先生的戏服如果有需要调整的,你配合顾问那边。”
罗志的表情控制住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控制好,但孙姐没有多看她就转身走了。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细细一条,照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配合顾问那边。孙姐不知道那个顾问就是她的导师。导师不知道她在这里当助理。道具组的赵师傅不知道她为什么“跟组”。小叶以为她是个尽心尽责的生活助理。唐宁以为她在带学生军训。妈妈以为她在读博。
她要在这么多重叠的不知道中间找到一条路。
罗志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那本《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上有沈老师用红笔批注的几行字,是她毕业论文的修改意见。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忽然觉得很安心。
明天她要以顾问助理的身份站在沈老师身边。但今天、明天、每一天,她都是那个花两年时间对校一篇敦煌文书的罗志。这个身份不需要对任何人隐藏,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她把书合上,关了灯。窗外的火烧云已经散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远处有夜戏的光亮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