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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密不少   九月十 ...

  •   九月十五号,横店,晴。
      罗志醒了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她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惊醒的。梦里她在系办公室里跟沈老师对坐,沈老师问她“你最近在做什么”,她张嘴想回答,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低头一看,手里攥着的不是论文,是一本《周蕤先生私人助理行为守则》,封面上“第四版”三个字烫了金,亮得刺眼。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今天沈老师要来。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关不掉,也调不小音量。
      五点四十。不睡了。
      她坐起来,换上运动内衣和速干T恤,套了一条黑色运动短裤,把头发紧紧扎成一个马尾。读研的时候她每天跑五公里,操场二十圈,跑完拉伸,再去图书馆占座。那时候跑步是为了保持体力,读文献熬夜太狠了,身体扛不住。现在跑步是为了保持清醒,在片场从早站到晚,体力跟不上脑子也会跟着掉线。最近太忙了,都没怎么跑步了。
      酒店后面有一条沿湖的小路,清晨没什么人,路两边种着南方常见的香樟,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味。她压了压腿,做了两组高抬腿热身,然后迈开步子跑出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湖边有一层薄薄的晨雾,跑过去的时候雾气被身体冲开,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她跑到湖边折返点的时候,手机运动软件播报:两公里,配速五分四十。还行。她调了个头,加快步频往回跑。
      回来的路上经过酒店健身房。落地玻璃窗里灯还亮着,有人在里面。
      罗志放缓了脚步,偏头看了一眼——是周蕤。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坐在高位下拉机前面,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分开踩在地上。他握着手柄往下拉的时候,后背的肌肉透过T恤绷出清晰的轮廓,肩胛骨往中间收紧,动作很标准,不是那种随便比划两下的类型。他戴着一副白色的耳机,没注意到窗外有人在看。罗志也没有停。她只是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的背练得挺好的,引体向上应该能做不少。
      她没看第二眼,加快步伐跑回了酒店。
      六点十分。她洗完澡换上工作服,把头发吹到半干,扎好,去敲周蕤的门。三下,三秒,三下。门开了,周蕤应该是刚冲过澡,头发还是湿的,搭在额前。他今天没穿平时的旧T恤,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薄衫,看起来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咖啡。”她把保温杯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今天早上去跑步了?”
      罗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从健身房外面跑过去,我看见了。”
      “你也挺早的。”罗志说。她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多看了那一眼,也不想承认自己注意到了他的背部和肩胛骨。
      “习惯了,”周蕤拧上保温杯的盖子,转身往房间里走,“不练不行。拍戏消耗太大,身体跟不上,情绪就跟不上。情绪跟不上,戏就出不来。”
      罗志跟着他走进去,开始挂衣服。她以前觉得演员健身是为了好看,上镜显瘦、穿衣有型。现在跟了他半个月,才明白对他来说锻炼跟好看不好看没什么关系。他需要体力来撑住连续十几小时的拍摄,需要力量来稳住情绪的爆发和收束,需要一个足够强韧的身体来承载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昨天那场书房独白,他拍完坐在椅子上手抖了五分钟,那不是演技能控制的,那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之后的生理反应。如果没有足够的体能储备,他可能当场就垮了。
      “你跑步配速多少?”周蕤站在洗手间门口问。
      “五分四十左右。看状态。”
      “还行。”他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洗手间。
      罗志看着关上的门,不确定他这句“还行”是夸奖还是客观评价。
      今天是室内戏,周蕤的戏份不算重,主要是几场文戏的对白。导演把上午的拍摄节奏拉得比较慢,每一场都反复磨,一个机位来来回回调整。周蕤拍完一场就在休息区坐着等下一场,中间他翻了翻剧本,又放下,跟小叶要了一瓶水,又没怎么喝。罗志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你在等谁吗?”她问。
      周蕤抬头看她,顿了一下。“导演说今天历史顾问来。”
      罗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她没想到周蕤会主动提这件事。她保持着面部表情的稳定,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平静的语气问:“历史顾问来,你紧张什么?”
      “不是紧张。是……”他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期待。我演了这么多年戏,第一次拍历史正剧。有些东西我不懂,台词里的典故、人物关系的历史背景、礼仪动作的含义,这些不是靠演员的直觉能完全把握的。我需要有人告诉我,我做对了没有。”
      罗志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某个层面跟她很像。他对自己的职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不满足于“演得像”,他要的是“对”。就像她对着一份敦煌文书的录文,不满足于“差不多”,她要的是每一个字都有出处。
      “如果顾问说你做得不对呢?”她问。
      “那我改。”周蕤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十点刚过,片场门口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罗志正蹲在休息区整理周蕤的随身物品,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沈老师走进来。沈老师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藏蓝色衬衫,背着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色双肩包,老花镜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导演亲自迎上去跟她握手,两个人的寒暄声隔着半个片场都能听见。
      罗志蹲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老师看起来很高兴。导演把她领到道具组的工作区,那里已经摆好了一排等着审查的道具——青铜器、漆器、竹简、玉佩,琳琅满目。沈老师挨个拿起来看,时不时跟导演说几句,表情认真但不严肃。她拿起那盏青铜灯的时候,罗志远远地看见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盏灯的朱雀尾巴已经改过了——比之前长了一截,线条更流畅,更接近六朝的造型。沈老师拿着灯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笑了,跟导演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罗志听不清,但她看到沈老师的口型像是在夸这盏灯做得好。
      她蹲在原地,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周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罗志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他的下巴。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帆布袋抓在手里,说了句“没什么”,然后低着头往休息区另一边走。
      “等一下,”周蕤叫住她,“导演让你把这场戏的通告单拿到他那边去。”
      “好。”
      罗志拿着通告单往导演那边走,每一步都在跟自己打架。沈老师就在二十米外,弯着腰在看一套仿制的漆器食具,手指沿着漆盘的边缘慢慢地摸过去,那个动作罗志太熟悉了——沈老师在博物馆看文物的时候就是这样,先用眼睛看,再用手去感受器物的轮廓和质感。罗志大三的时候跟沈老师去南京博物院,沈老师站在一个展柜前看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跟她说:“看文物不能只用眼睛,你得想象它在当时是怎么被人拿在手里的。”
      现在她离沈老师只有十米。
      九米。
      八米。
      她停下来,拐了个弯,把通告单交给了场务,请场务转交。然后她回到休息区,站在周蕤身后,心跳依然很快。
      午饭时间,片场里大家都在吃饭,罗志坐在休息区角落里吃盒饭。她刚扒了两口饭,余光就瞥见沈老师朝这边走过来了。沈老师手里拿着那份盒饭,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步子不快,目标明确。罗志端着盒饭僵在原地,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
      沈老师在她面前站定。
      “小罗。”沈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早到了?”
      罗志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沈老师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身份来的,不知道她是周蕤的助理,不知道她已经在这个片场待了好几天。沈老师问“你早到了”,说明她以为罗志是今天才到的——以顾问助理的身份。
      “对,”罗志放下筷子,“今天到的。”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早上从酒店出来的时候还想着你可能下午才到。”
      “我怕打扰您。”
      沈老师在她旁边坐下来,一边拆盒饭一边说话。她的语气很随意,但罗志听得出来,她挺高兴的。“既然到了,下午就跟我一起看服装吧。导演说有几套戏服的纹样需要核实一下,正好是你擅长的。”
      “好。”罗志说。她低头吃了一口饭,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抖。
      “对了,”沈老师忽然偏过头看她,“你进组住哪儿?我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你呢?”
      罗志咽下嘴里的饭,说:“我也是。”
      “那回头把房间号发我,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
      沈老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罗志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因为她的余光瞟到周蕤正从另一边走过来。
      周蕤手里端着一杯水,边走边喝,目光扫过休息区的时候落在了罗志和她身边的沈老师身上。他放慢了脚步。
      罗志在心里默念: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周蕤停在了三步之外。
      他看着沈老师——她的老花镜、胸前的参会证、手里那份吃了一半的盒饭——然后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转向罗志:“这位是?”
      罗志站起来。她的喉咙发紧,但声音还算平稳:“这位是剧组的历史顾问,首都大学的沈老师。”
      周蕤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罗志从没见过的变化——他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就像在片场看到那盏被改过的朱雀灯时她自己的反应。他放下水杯,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沈老师您好。我叫周蕤。”
      沈老师跟他握了握手,笑得很和蔼。“我知道你。我看过你演的戏。”
      周蕤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不是紧张,是一个常年被当成“偶像”的人,忽然被一个真正的学者说“我看过你的戏”时的那种不确定——他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演得不错”还是“长得挺帅”。他大概听过太多次后者了。
      沈老师摘下老花镜,看着他的脸认真地看了两秒。“你在戏里念台词的节奏感很好,尤其是一些半文半白的句子,断句的韵律是顺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年轻演员不多。”
      周蕤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客气气的营业微笑,是那种被戳中了某个真实部分的、发自内心的笑。他微微低下头,说了声“谢谢您”,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
      罗志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一个是她的导师,一个是她的雇主。两个人握着手,站在满是盒饭味和灰尘的片场休息区里,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忽然发现对方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而她卡在中间,同时属于两个星球,又不能告诉任何一方她拥有双重身份。
      “对了,”沈老师忽然转向罗志,“这是我学生,来帮我做顾问助理的。”
      这句话是对着周蕤说的。
      罗志的心脏停了半拍。
      周蕤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困惑,困惑了两秒之后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再然后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审视她这个人。
      “你是沈老师的学生?”他问。
      罗志点了一下头。她不敢多说话,多说一个字都可能翻车。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你没问过。”
      周蕤看了她两秒。这两秒里他的眼神经历了好几种变化,最后定格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用一种很轻的、只有罗志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你这个人,秘密不少。”
      罗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沈老师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流,已经站起来跟导演招手了。她收拾好盒饭,拍了拍罗志的肩膀,说了句“下午见”,然后朝导演那边走过去。
      休息区只剩下罗志和周蕤两个人。
      “你的专业就是这个,对吗。”周蕤的语气是陈述。
      “魏晋南北朝史。”
      “那你在别墅跟我讲阮籍失眠、讲古人起居、看到道具灯的时候皱着眉头不肯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所有的碎片拼到一起。“都是在用你的专业。”
      “是。”
      周蕤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探究。“那你为什么当助理?”
      “我需要钱。”
      这四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周蕤的表情出现了微妙变化——不是同情,是某种被触动的理解。
      “我以为你至少会编个理由。”
      “我编过。”罗志抬头看他,“对所有人都编过。但我不想再编了。”
      周蕤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下午你跟你导师去看服装,你不用跟着我,专心做你专业的事。”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回酒店,你过来一趟。有些剧本里的历史问题我想请教你。”
      他用了“请教”两个字。
      罗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拍摄区。他的背影在片场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宽阔得多。
      下午罗志跟着沈老师在服装间待了整整三个小时。一排一排的戏服挂在架子上,从朝服到常服到铠甲,每件都有编号。沈老师挨件检查,从衣襟的叠压方式到袖口的宽度,从腰带的材质到纹样的时代风格,每发现一个问题就在标签纸上写下来,贴在对应的戏服上。罗志跟在她后面,帮忙核对纹样、查考图录,偶尔提一些自己的判断。沈老师听完点点头,偶尔会说“你这个想法有道理”,然后继续翻手里的资料。
      她们之间的配合很默契——毕竟磨合了三年。
      傍晚六点多,服装审查结束。罗志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发现周蕤还在拍最后一场戏。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在镜头前念台词,忽然想起他中午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人,秘密不少。”
      她确实秘密不少。但现在,她的秘密已经被撕开了一个角。周蕤已经知道她是沈老师的学生,沈老师还不知道她是周蕤的助理,道具组的赵师傅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个部门的,孙姐不知道她和顾问团队的关系,小叶以为她只是一个特别会整理行李的生活助理。
      裂缝越来越大了。但她站在裂缝里,反而比之前更踏实了一点。
      晚上九点,罗志敲了周蕤的门。还是三下,三秒,三下。
      门开了。周蕤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剧本,书桌上摊着好几页纸,上面用荧光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进来吧。”
      罗志走进去。桌上除了剧本,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世说新语》,旁边是一支笔和几页草稿纸,纸上写满了问题——某个台词的用典出处对不对,某个礼仪动作在魏晋时期是不是真的这样,某个官职称呼是不是符合当时的制度。罗志扫了一眼,至少有十几个问题。
      “这些是你写的?”她问。
      “嗯。下午拍的间隙记下来的。”周蕤坐回椅子上,把剧本翻到某一页,“第一个问题,这句‘清谈误国’在魏晋时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说法?”
      罗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是。这个说法在东晋已经出现了。王衍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吾辈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他说的‘浮虚’就是清谈。所以‘清谈误国’这个判断,在当时已经有人做了。”
      周蕤低头在剧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求证的认真:“所以我在念这句台词的时候,不是单纯的批评,而是一个经历过的人在反思。”
      “对。”罗志说。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请教”——他不是在问她知识点,他是在问她角色的内心逻辑。他把历史背景当成理解角色的钥匙,而不是背下来的装饰。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她一个一个地答。有时候他会在她的答案上再追问一层,有时候他会把剧本里的台词跟《世说新语》里的原文做对比,问她语境是不是对得上。他的认真程度让罗志想起自己读研一的时候,跟着沈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地校敦煌文书。那种刨根问底的劲头是同一种——想知道每一个字背后的出处,想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到底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问这么细?”她终于没忍住。
      周蕤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因为我不能容忍自己在一部历史剧里,连自己演的台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观众可以不追究,但我不能不追究。”
      罗志沉默了两秒。她想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但没说出口。
      快十一点的时候,罗志站起来告辞。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周蕤:“你每天早上几点练?”
      “六点半到七点半。拍戏的话就提前到五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跑步呢?”
      “五点四十到六点十分。然后拉伸。”
      周蕤点了点头,像是在计算什么。“后天早上我没戏,你要不要一起练?酒店健身房,早上六点。”
      罗志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表情。他不是在客套。他是认真地在约她一起健身,就像他认真地问她每一个历史问题一样,不拐弯抹角,也不给任何多余的含义。
      “可以。”她说。
      “你练什么?”
      “平时主要跑步和自重训练。器械用得少。”
      “我带你。”周蕤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带我历史,我带你器械。公平。”
      罗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正地笑。不是微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跟她平时面无表情递水杯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蕤看着她的笑容,一时没接上话。
      “说定了。”罗志拉开门,走进走廊。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安静,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那双鞋已经跟了她快两年,鞋底的纹路磨浅了不少。后天早上六点,她要跟周蕤一起健身。
      她拿出手机,翻开跟唐宁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还是唐宁前两天发的:“你最近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罗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在跑步。”
      唐宁秒回:“???大半夜跑步???”
      “早上跑。”
      “你居然开始跑步了!!你不是最讨厌体育课吗!!!”
      罗志看着那串感叹号,没有解释。她以前确实不喜欢体育课,大学体测八百米跑完脸都白了。但读研之后每天伏案看文献,肩颈和腰都不好,沈老师跟她说“你得动起来,身体是搞学术的本钱”,她才开始跑步。跑着跑着就习惯了,跑着跑着就喜欢了。五公里跑完,什么焦虑都能消下去一点。
      她放下手机,翻了一页书。书上写的是魏晋士人的饮食起居,她看了三行,脑子里却在想后天早上的训练计划。自重训练她没问题,但器械她确实不熟,引体向上辅助机她以前用过一次,调到最大重量还拉不动。希望到时候不要在他面前太丢人。
      窗外的横店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有一盏灯亮着,不知道是哪个剧组还在拍夜戏。
      罗志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早起跑步、盯上午的戏、配合沈老师复查道具、晚上跟沈老师吃饭——这顿饭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吃,沈老师一定会问她在剧组住在哪儿、跟哪个部门对接,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清楚。但没关系。今天她已经跟周蕤说了实话。明天也许可以跟沈老师也说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九月十五号过去了。
      九月十六号,她要去健身房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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