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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不就很好   九月十 ...

  •   九月十七号,横店,晴。
      罗志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比闹钟早了十分钟。
      她没有赖床。坐起来,换衣服,扎头发,动作比前几天更利索。黑色速干T恤、深灰运动短裤、白色运动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昨天练过的背阔肌和三角肌后束还在隐隐发酸,那种酸胀感像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朋友,安静地提醒她:你昨天做了些不一样的事。
      五点四十五,她推开健身房的门。
      周蕤已经到了。他正在跑步机上慢跑热身,步子又轻又稳,呼吸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今天穿的是深蓝色速干T恤,领口的拉链拉到锁骨以下,袖口刚好卡在上臂中段。跑步机的液晶屏上显示配速五分半,已经跑了将近两公里。他听见开门声,偏头看了她一眼,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今天这么早?”
      “醒都醒了。”罗志把水壶放在长凳上,开始做热身。开合跳、高抬腿、肩关节环绕,动作干净利落。
      周蕤站在旁边做动态拉伸。两个人各自热身,没有说话。落地窗外天光渐渐亮起来,晨光从玻璃里涌进来,在器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热身完毕。周蕤走到龙门架前,调整了一下引体向上辅助机的配重片,调到六十磅。他拍了拍手柄:“今天教你引体向上。先从这个开始。”
      “六十磅?”罗志看着配重片。
      “辅助重量。你的体重减掉这个数,就是你实际要拉的重量。”他示意她站上去,“先握杠。握距比肩稍宽。”
      罗志站上踏板,双手握住横杆。她的握力不算强,手指扣在金属杠上有些发虚。周蕤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她的手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她的虎口:“不是用手指扣,是用整个手掌包住。虎口卡紧。”
      她调整了一下。这一次握得更稳了。
      “往下拉的时候下巴过杠,身体不要晃。用背发力——昨天教过你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健身房里听得很清楚。
      罗志做了第一个。辅助机的踏板在她的体重下缓缓下沉,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同时发力,拉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抖。
      “别急。发力轨迹要保持垂直。”周蕤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伸手帮忙,只是用目光追踪着她的动作轨迹,“肩胛骨收紧。下巴往杠的方向送。对——过了。”
      第一个引体向上。不标准,但完整。罗志缓缓放下身体,手臂在发抖,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段变速跑。她松开手,甩了甩手腕,偏头看他。
      “怎么样?”
      “轨迹基本对。”他语气平淡,“再来一个。”
      她做了八个。一组八个,做了四组。最后一组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快握不住杠了——手掌内侧磨得发红,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周蕤在旁边看着,不催,也不说“加油”。他只是在她每次快要泄力的时候,用平静的语气提醒一个技术细节:“肩胛骨。”“下巴。”“别晃。”
      第四组最后一个做完,罗志从踏板上跳下来,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扶着膝盖喘了几秒,抬头看他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不是社交微笑,是那种拼尽全力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发自本能的开心。
      “我做到了。”
      周蕤看着她。她的脸颊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眼睛亮得不像一个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的人。这个笑容跟她平时递水杯时那种礼貌克制的表情判若两人。
      他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他把目光移开,从旁边拿起自己的水壶。
      “你学动作很快。”
      “老师教得好。”罗志随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拿着毛巾擦脸,没看他。
      周蕤拧开水壶的盖子,喝了一口。毛巾搭在肩膀上,他垂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六点五十,两人各自回房。罗志洗完澡换好衣服,对着镜子吹头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感受了一下那种酸胀感,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七点整,她去敲周蕤的门。三下、三秒、三下。门开了,周蕤已经换好出工的衣服,头发吹到半干,看起来精神不错。
      “咖啡。”她把保温杯递过去。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打量她:“手臂酸吗?”
      “比昨天更酸。”
      “明天会更酸。”
      “你已经说过了。”
      “因为是真的。”他拧上杯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今天的拍摄在九号棚。周蕤的戏排在上午十点,是一场跟女主角的对手戏。罗志跟小叶一起提前到了片场,把休息区布置好,水杯、剧本、防晒衫、胃药,一样一样放在固定位置。这些动作她已经不需要对着清单核对了,手一伸就知道该放哪儿。
      上午十点半,拍摄正在进行。罗志站在监视器旁边的工作区,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片场门口走进来。
      沈老师。
      罗志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自己藏到监视器的阴影里。但沈老师已经看见她了。
      “小罗。”沈老师笑着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罗志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现在站的位置是周蕤的休息区——桌上放着周蕤的水杯、剧本、防晒衫。沈老师是研究了一辈子历史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推导出全局。她只要扫一眼这张桌子,就能猜到罗志跟这个休息区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沈老师。”罗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今天不是下午的火车吗?”
      “改签了,明天再走。”沈老师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休息区。那张桌子上放着水杯、剧本、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防晒衫。水杯的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两个字:周蕤。
      沈老师的目光在那张标签上停了一下。
      罗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标签上移回来,落在她的脸上。沈老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沉默长达三秒钟。
      “小罗。”沈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来一下。”
      罗志跟着她走到片场外面一处没人的角落。隔着一道墙,片场里的对白声和脚步声变得模糊。外面有风,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沈老师转过身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罗志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沈老师在课堂上等待学生主动回答问题的表情。她不会逼你,但她也不会让你糊弄过去。
      “老师,”罗志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字还是清晰的,“我有事瞒着您。”
      “你说。”
      “我没有在做什么兼职顾问助理。我的全职工作是……”她深吸一口,“周蕤的生活助理。”
      沈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月初。进组之前。”
      “所以你这些天一直在做两份工作。白天当助理,下午当顾问助理。”
      “对。”
      “你之前跟我说你找了份工作,打杂那种——”
      “就是这份。”罗志说,“我没骗您。我就是不好意思说实话。”
      沈老师沉默了片刻。片场里传来导演喊“卡”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沈老师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觉得我会不认同你的做法?”
      “不是。”罗志的眼眶突然有点泛酸,她拼命忍着,声音低下去,“我是怕您会觉得——我辜负了您教我的东西。我学了七年历史,最后去给明星当助理。我怕您失望。”
      沈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穿着黑色的工作T恤,帆布袋里装着别人的水杯和胃药,手臂还在微微发抖。跟她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自己办公室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认认真真、小心翼翼,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像是有人在审查。
      “罗志。”沈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柔和,“你跟我说实话,这份工作你做得认真吗?”
      “认真。”
      “专业有没有丢掉?”
      “没有。”罗志抬起头,“我每天晚上都在看书。片场的道具我能看出问题,剧本里的历史典故我能帮他对——能帮周老师核对。您教我的东西,我没丢。”
      沈老师轻轻笑了一下:“那不就得了。”
      罗志愣住了。
      “你以为搞历史是什么?是坐在书斋里皓首穷经才是搞历史?”沈老师把老花镜重新挂回胸前,“你在片场纠正一件道具的错误,那就是在搞历史。你帮演员理解一个典故的出处,那就是在搞历史。学问在哪里都能做,跟你的工作身份没关系。跟你是谁有关系。”
      一阵风从香樟树梢穿过去,带走了正午的几分闷热。罗志低着头,下唇被她咬得发白。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还有一件事。”沈老师说。
      “嗯?”
      “那个演员——周蕤。我觉得他确实不错。”
      “行了,进去吧。”沈老师拍拍她的肩膀,“你的秘密我替你保管。不过你得答应我,明年考博的材料一定要交。”
      罗志用力点了一下头。
      罗志回到片场的时候,周蕤正在拍摄今天最重要的一场戏——长达四分钟的独白,角色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质问,从沉默到爆发再到隐忍,情绪的跨度极大。导演要求一镜到底,现场鸦雀无声。灯光只打在他一个人身上,偌大的朝堂布景里,所有群众演员都隐没在暗影中。他穿着那身深衣朝服站在中央,袖子垂到指尖,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臣……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整个片场的人都听到了,因为那种轻不是无力,是压着。他用沉默表达愤怒,用停顿表达痛苦。
      罗志站在角落里。她想起今天早上在健身房里他教她做引体向上的样子——平静、耐心、专注。跟此刻站在镜头前这个光芒万丈但又脆弱至极的人,是同一个人。这两个画面在她心里交叠在一起,忽然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知道了一个秘密。不是她拜托他保管的那个,而是他自己的——他把自己拆成很多块,每一块都认真对待,但每一块都很孤独。工作时的他、失眠时的他、健身房里教她找肩胛骨发力点的他、凌晨坐在厨房里沉默着喝热牛奶的他。她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过所有这些碎片的集合。她只知道,她正在一片一片地看见。
      傍晚收工的时候,罗志送周蕤回酒店。两人走在横店的石板路上,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今天你跟你导师在外面聊了什么?”周蕤忽然问。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给你当助理。”
      周蕤停下脚步。“他说什么了?”
      “他说——”罗志回想着沈老师的语气,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那不挺好。’”
      周蕤看着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他还记得在别墅厨房里她煎蛋时锅铲翻腕的利落劲儿,也记得今天早上她咬着牙做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之后抬头冲他笑的那个瞬间——那是他在这份工作里,第一次看到有人冲他那样笑。不是因为他是“周蕤”,而是因为她做到了一个自己以前做不了的动作。
      “你导师是个好人。”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罗志跟上去。
      石板路上两个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落在初秋干燥的地面上。路边的香樟树被晚风吹得簌簌响,远处横店的仿古宫殿在暮色中只余下飞檐的轮廓。火烧云正在天边缓缓铺开,从橙红到紫灰,层层叠叠,像一幅正在渲染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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