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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鹅在上,小老儿有冤情   辰时起 ...

  •   辰时起床,我照例卧在县衙前堂的石桌上,面前摆着一碗泡软的麦粒。

      狗剩蹲在旁边用湿布帮我擦羽毛,我一开始觉得别扭,但后来就随他去了。

      晨议刚开始不到一刻钟,该汇报的人还没汇报完,县衙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刘备停下话头,示意张飞出去看看。

      张飞出去不到十息就回来了,脸上写满了困惑:“大哥,外面有个老头,抱着一只鸡,说要找军师鹅。”

      全屋子的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转向石桌上的我,“嘎?”

      “找阿呆?”刘备确认了一遍。

      “是的。”

      刘备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刘备一眼。说实话,自我穿越以来,经历过被买来炖汤、被山贼打劫、被刺客暗杀、被司马徽一语道破天机,但被一只鸡找上门来,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请进来。”刘备说。

      老头被带进来的时候,怀里果然抱着一只鸡。那是一只芦花母鸡,羽毛棕白相间,冠子歪歪的,左眼似乎有点毛病,半睁半闭,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老头把它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只传家宝。

      老头自己看上去六十出头,花白胡子,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裤腿上还沾着鸡粪。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最后目光锁定在石桌上的我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抱着鸡在我面前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神鹅在上,小老儿有冤情!”

      刘备快步走过去把老头扶起来,“老丈,先起来说话。”

      刘备让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又让狗剩去倒碗水。老头喝了两口水,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但说话还是颠三倒四的。

      “小老儿姓孙,在城北七里外的孙家村住。家里就剩我和这只芦花了。前天晚上,有当兵的闯进我家院子,把芦花的七只鸡崽子全抢走了。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说军粮征收是官家的事,再闹就杀我的头!”

      “当兵的?”张飞的眉毛竖起来了,“哪里的兵?”

      “说是新野的兵。”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好几度。

      新野的兵抢了老百姓的鸡崽子,这事如果是真的,打的不仅是老头的脸,更是刘备的脸。

      刘备在荆州一带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仁义之名,如果名声坏了,什么都完了。

      刘备没有急着辩解,他蹲下身,平视着老头的眼睛:“老丈,你确定是新野的兵?有没有看到带队的人长什么样?”

      老头刚要回答,他怀里的芦花鸡忽然从他手臂里挣了出来,扑棱着翅膀跳上了石桌,站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嘎嘎。”我整只鹅都僵住了,什么情况?这只鸡要干嘛?

      芦花鸡歪着它那颗不太聪明的脑袋,用那只半睁半闭的坏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忽然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啄了三下,然后停一停,又三下,又停一停,再啄三下。

      它是在写字吗?这只鸡在模仿我写字?

      堂内所有人都看呆了。

      张飞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狗剩拽着关羽的袖子,指着那只鸡说不出完整的话。

      连诸葛亮都站了起来,走到石桌前仔细端详那只芦花母鸡。然后他弯腰去看鸡在地上啄的印痕,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鸡嘴啄过的地方出现了三组排列整齐的小点。三组,每组三个,总共九个点。

      简雍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数列?”

      诸葛亮眉头微皱。

      我和那只鸡四目相对。它那只坏掉的左眼瞳孔里有一小块白斑,像一面小小的雾镜。

      然后这只鸡把头一歪,朝我“咯咯”叫了两声。它叫完之后就转身跳回老头的怀里,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张飞打破了沉默:“这只鸡……也成精了?”

      “别胡说。”关羽沉声道。

      诸葛亮没有参与关于鸡是否成精的讨论,把简雍拉到一边,“你立刻去查,前天晚上城北方向是否有人私自征收民财。”

      “是。”简雍领命匆匆出去了。

      老头还在安慰他怀里的鸡,眼眶红红的。

      刘备让人端了热饭热菜上来,又让狗剩去后院拿几个鸡蛋。

      老头感激涕零。

      半个时辰后,简雍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查清楚了,前天晚上确实有人出城征粮,但是一小队驻防城北的兵私自行动,带队的是个叫刘二的伍长,七只鸡崽子已经被他们炖了吃了。”

      刘备的脸色从来没这么难看过,沉默了很久说:“让那个伍长来见我。”

      刘二被带进来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他大概没想到抢几只鸡崽子能惊动主公亲自审问。

      刘备问他:“为什么要抢?”

      刘二支支吾吾说:“因为晚上饿了,我觉得几只鸡崽子不算什么大事,以前在别的军队里这种事多了去了。”

      “以前是以前,”刘备说,“新野是新野,在新野抢百姓的东西,就是大事。”

      “以后你就降为普通士兵,罚半年饷银加倍偿还孙老汉,外加在屯田区做一个月苦役。”

      这个处罚不算重,也不算轻,但更重要的是——刘备让简雍把这条处罚写成了告示,贴在城门口,所有士兵都必须看一遍。

      处理完刘二的事,刘备再次走到老头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老丈,备治军不严,让您受委屈了。”

      老头愣了一瞬,然后眼泪真的下来了。

      老头走后,诸葛亮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缓缓开口:“阿呆,你觉得那只鸡是什么情况?”

      我想了想,用翅膀蘸水写了两个字:聪明。

      诸葛亮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多说。

      实际上,我心里并不平静。如果我是穿越到鹅身上的,那么那只鸡呢?是本地鸡,还是别的什么?这九个点又是什么意思?三乘三等于九,九个点是正方形矩阵。

      一只东汉末年的鸡摆出正方形矩阵,要么它数学天赋异禀,要么它和我一样来自某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地方。

      我不敢往下想了,这个世界的鹅是可以读书写字的,鸡会算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问题是如果连鸡都会了,那这个世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下午,我跟着诸葛亮去了武库。

      武库在县衙后面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里,门口上了两道锁。

      诸葛亮打开锁推门进去,我跟在他脚后边走了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兵器,昨天新招的铁匠马铁正蹲在角落里修理一堆损坏的兵器,看到诸葛亮进来连忙站起来。

      诸葛亮说:“把连弩的进度汇报一下。”

      马铁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半成品,尴尬地挠了挠头,说:“连弩有几个关键零件是硬木做的,新野本地没有这种木料,去周边采购至少得半个月,我试着用普通木料代替但试了几次都不行,硬度不够,射不了几次就开裂。”

      “硬木?”诸葛亮问。

      “最好是柘木或者铁桦木,这两种木材硬,耐磨,做扳机不容易变形。”

      诸葛亮微微皱眉。

      新野周边的植被他心里有数,平原居多,柘木和铁桦都是山里的树种,最近的山林也在百里之外。现在派人去采购,来回最快也要十来天,而练兵场上的弓弩手们还等着用。

      我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两天路过屯田区的时候,我在水渠旁边见过几棵树的树根,水渠清淤的时候,黑老三他们把渠边的灌木和杂树连根刨了,堆在渠边晒干准备当柴火烧。

      当时我从竹篮里往外看的时候,有一棵树的树根颜色很深,木质纹理极密,跟旁边的杂树完全不一样。我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那棵树的树根上有个天然形成的疤结,形状特别像一只耳朵。

      我朝马铁“嘎”了一声,然后用翅膀指了指门外。诸葛亮低头看了我一眼:“阿呆,你有话要说?”

      我用喙啄了一下地面,又指了指门外。

      他明白了。

      诸葛亮、马铁和我来到屯田区的时候,黑老三正带人挖渠。

      看到我们过来他连忙放下锄头跑过来问:“孔明先生,是不是要查水渠进度?”

      诸葛亮说:“不查水渠,来找木材。”

      黑老三看看马铁又看看诸葛先生,一脸茫然说:“这附近都是荒地,哪有什么木材。”

      “嘎嘎。”我用翅膀指向渠边那堆晒得半干的杂树根。

      马铁顺着我的指引走过去,蹲在那堆树根前翻了翻,然后忽然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叫唤:“这!这是柘木!虽然不大,但根系部分完全可以用!”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我。

      “军师鹅,你怎么知道的?”

      诸葛亮替我回答了:“它看过。”

      马铁把那几块柘木根挖出来,抱在怀里往武库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至少两倍,边走边念叨:“这下扳机有着落了,明天就能试做第一把……”

      诸葛亮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快到武库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眼睛却亮得出奇。

      “阿呆,”他说,“你到底是鹅,还是别的什么?”

      我望着他,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晚上,刘备在县衙后院设了一桌小宴。

      人数不多——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简雍,加上我。

      孙老汉傍晚真的来了,带了一篮子鸡蛋。他说芦花鸡今天一下午下了三个蛋,这是第一个,必须送给军师鹅。

      刘备要付钱,老头死活不收,最后还是诸葛亮出了个折中的办法,让简雍记下孙老汉的地址,以后县衙的后厨专门从孙老汉家采购鸡蛋。

      席间,张飞提起那只芦花鸡,说越想越觉得邪门:“一只鸡居然会算数,这世道怎么了?”

      简雍纠正说:“不一定是算数,也可能是在啄虱子碰巧啄成了三三得九。”

      张飞反驳说:“你见过哪只鸡啄虱子能啄出正方形的?”

      简雍说:“你对正方形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被关羽一句“吃饭”强行终结。

      席散后,刘备把我抱回房间。

      “阿呆,”刘备在黑暗中说,“不管你是鹅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当你是我家的一员。”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只芦花鸡歪着头看我的样子,还有它那只带白斑的左眼。

      也许明天我该去找它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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