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鹰 沈曜第 ...
-
沈曜第一次跟林深提纹身的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白。沈曜侧躺着,手指在林深的手臂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林深。”
“嗯。”
“你知不知道我锁骨上这个纹身,是怎么来的?”
林深睁开眼睛。他当然知道沈曜锁骨上有一只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曜穿着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那只鹰的翅膀从锁骨延伸到肩膀,线条凌厉,像要飞出来。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张扬、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有钱有闲的少爷。后来他才知道,那只鹰底下,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怎么来的?”林深问。
沈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林深的手臂上,不动了。
“十八岁那年,我妈走了以后,我去纹的。”
林深转过头,看着沈曜的侧脸。床头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沈曜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我妈走的时候,我没哭。”沈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爸也没哭。我哥也没哭。我们三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谁都没说话。后来我爸走了,我哥也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沈曜顿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纹身店。我在网上搜的,评分不高,但离医院近。老板是个光头,胳膊上纹了一条龙,看起来很凶。他问我纹什么,我说纹一只鹰。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妈喜欢鹰。她以前跟我说,鹰飞得高,看得远,不会被困在一个地方。”
沈曜的声音低下去。
“她大概不想被困在那个家里。”
林深伸出手,握住了沈曜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沈曜的手指有点凉。
“纹身疼吗?”林深问。
“疼。”沈曜笑了一下,“比我想的疼。那个光头老板技术不太好,下手重,纹到骨头的地方特别疼。我咬着牙,一声没吭。旁边有个纹花臂的大哥,全程嗷嗷叫,叫得比我还惨。”
林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十八岁的沈曜,瘦瘦的,一个人坐在纹身店的椅子上,咬着牙,让一个技术不好的光头在他锁骨上刻一只鹰。没有人陪他,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告诉他,你妈走了不是你的错。
“后来呢?”林深问。
“后来纹好了,我照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还行。虽然技术不太好,线条有点歪,但那个鹰的样子,跟我妈给我看的照片里那只,挺像的。”
沈曜顿了顿。
“然后我就哭了。”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
“纹的时候没哭,疼没哭。但照镜子看到那只鹰的时候,忽然就哭了。那个光头老板吓了一跳,以为他把我的肉扎烂了,赶紧拿纸巾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小伙子你别哭啊,我这店还要做生意呢’。”
林深嘴角动了一下。
“好笑吧?”沈曜转过头,看着林深,“我十八岁,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坐在纹身店里哭得像个小孩。那个光头老板后来给我打八折,还送了我一罐可乐。”
“你喝了吗?”
“喝了。可乐是温的,他店里没冰箱。”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林深。”沈曜又开口了。
“嗯。”
“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纹身不好看?”
“不会。”
“真的?你不觉得太张扬了?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肯定在心里说‘这个人真装’。”
林深想了想。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有病。”
“……”
“开保时捷压我韭菜,说韭菜是金子做的时候”林深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淡,“我当时想,这人脑子有问题。”
沈曜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你有病,但习惯了。”
沈曜笑出了声,笑得床都在颤。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小块光斑。
“林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压你的韭菜,我们就不会认识了。”
“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你不在的时候。”
沈曜转过头,看着林深。林深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要是没来,”林深说,“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一个人择韭菜,一个人包馄饨,一个人收摊,一个人回家。没人说我馄饨太咸,没人天天来蹭蛋,没人把猫带回来,没人半夜不睡觉跟我说话。”
沈曜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深。”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想哭。”
林深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曜的眼角。那里已经有了一点湿意。
“别哭,”他说,“明天还要开会。”
沈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你有病吧,这个时候还惦记我开会。”
“你上次开会迟到,老李跟我告状了。”
“老李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我是他老板娘。”
沈曜笑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把林深拉过来,抱住,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林深的下巴抵着沈曜的头顶,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林深。”
“嗯。”
“你下次陪我去纹身好不好?”
“你还想纹?”
“想。我想在鹰旁边再纹点东西。”
“纹什么?”
沈曜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
“纹一朵花。”
“什么花?”
“馄饨花。”
“……没有这种花。”
“那就纹一碗馄饨,上面飘着三个蛋。”
林深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纹了试试。”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曜听出来了——那底下有威胁,有警告,有“你敢纹我就让你好看”的意思。
沈曜笑了,乖乖把脸埋回去。
“不纹了不纹了,有你这只鹰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曜睡着之后,林深没有立刻睡。他侧过身,轻轻拉开沈曜的领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沈曜的锁骨上,落在那只鹰的翅膀上。
线条确实有点歪,细节也不够精致,跟那些专业纹身师的作品没法比。但林深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纹身。
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好看。是因为这只鹰底下,藏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人坐在纹身店里,咬着牙,把对妈妈的思念刻进了皮肤里。
林深把沈曜的领口整理好,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
沈曜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林深看着自己被卷走的被子,叹了口气。他把沈曜那半被子拽回来一点,勉强盖住了自己的肚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傍晚,沈曜来吃馄饨的时候,穿了一件V领的薄毛衣。领口开得比平时大,那只鹰露了大半个身子,翅膀从锁骨伸出来,在灯光下栩栩如生。
周婶从隔壁探过头来:“小沈啊,你今天这件衣服好看。”
“谢谢周婶。”沈曜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深端馄饨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领口,什么也没说。放下碗,转身回去。
沈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看了看林深的背影,笑了。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太咸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深头都没回。
“因为每次都咸。”
“那你别吃。”
沈曜低下头,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吃完了,他放下碗,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只鹰。
十八岁的时候,这只鹰代表自由。他想飞,想离开那个家,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二十六岁的时候,这只鹰代表别的什么了。不是自由,不是逃离,是——
他抬起头,看着操作台后面那个正在包馄饨的人。
是归宿。
鹰飞得再高,也要有一个落脚的树枝。他的树枝,在这条巷子里,在这家馄饨铺里,在这个永远面无表情但耳朵总是会红的人身上。
沈曜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隔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看着林深。
“林深。”
“嗯。”
“你摸过我的纹身吗?”
林深手里的馄饨皮停了一下。
“没有。”
“你想摸吗?”
林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想。”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那是炉子烤的。”
沈曜笑了,绕过操作台,走到林深面前,拉起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锁骨上。林深的手指碰到了那只鹰的翅膀——线条有点歪的、十八岁纹的、底下藏着一个少年眼泪的那只鹰。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感觉到了吗?”沈曜问。
“嗯。”
“它在飞。”
林深看着沈曜的眼睛,那双微微上挑的、里面有光的眼睛。
“现在不飞了。”林深说。
“为什么?”
“因为有地方落了。”
沈曜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林深,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红透了的耳朵,笑了。
“林深。”
“嗯。”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话。”
“知道。”
“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林深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包馄饨。
“蛋还吃不吃?”他问。
“吃。”
“那回去坐着。”
沈曜乖乖回去坐着了。他坐在那张最破的折叠桌前,看着林深在操作台后面忙碌的背影,摸了摸自己锁骨上的那只鹰。
他想,十八岁的时候,他以为纹这只鹰是为了记住妈妈。
现在他知道了,这只鹰还替他记住了一件事——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他一个人飞了很久。但以后不用了。
他有地方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