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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崩溃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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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崩溃
江屿荞回到家的那个晚上,没有开灯。
酒红色的裙子还穿在身上,裙角那一小块暗色的印记在黑暗中看不清。她靠在门上,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窗外的城市从万家灯火变成零星的几点光亮。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她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温水冲过她的手指,冲过她的指缝,冲过她的指甲。赵峥的血早就干了,但她还是洗了很久。她看着那些水从她的手指上流下去,透明的,温热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洗什么,也许不是血。
她脱掉裙子,叠好,放在洗手台上。她换上那件淡米黄色的小吊带裙,软软的,松松的,和今天晚上的她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赵峥的手掌,血涌出来的样子,美工刀片上的白线,沈砚洲的眼睛。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他看了她的手,看了她的裙角,然后他说“跟我走”。
她躺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她会这样睁眼到天亮。但她的身体撑不住了。她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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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她的床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的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沈砚洲的消息。只有一个字:“醒。”
她看着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她没有想到他会在早上给她发消息。他从来没有在早上给她发过消息。
她打了两个字:“醒了。”
他的回复:“早餐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她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地上放着一个袋子,白色的,没有logo。她弯腰拿起来,打开——是一杯热拿铁,不加糖,和一个牛角包。
她拿着袋子,站在门口,穿着淡米黄色的小吊带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喝拿铁不加糖的。她没有告诉过他。
她回到屋里,坐在餐桌前,喝了那杯拿铁。它是热的,不烫,刚好是她喜欢的温度。她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碎了一桌子。她看着那些碎屑,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想哭,是她以为今天会是和昨天一样冷的一天,但不是。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他的回复:“嗯。”只有一个字。他没有说“我买的”,没有说“趁热喝”,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在告诉她——他在。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你没有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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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完拿铁,洗了澡,化了妆。今天穿的是白色——白色衬衫,黑色高腰裤,裸色高跟鞋。不是红色。她今天不想穿红色。她不想想起昨天。
上午十点,她到了公司。她的首席分析师在她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摞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深原科技的补充协议。她翻开,开始看。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的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她的批注还是那么精准。一切正常。没有人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手上沾过血。
她的首席分析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江总,您的拿铁。”
她看着那杯拿铁,停了一下。她说:“放那儿。”她的首席分析师放下咖啡,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她,她在看文件。她的首席分析师没有走。
“江总,您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她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事。昨晚处理了点事。”
她的首席分析师犹豫了一下。“江总,何知韵的事……需要再招一个人吗?”
何知韵。
这个名字落在她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很久才听到回声。
“招。尽快。”
她的首席分析师走了。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深原科技的补充协议。她的目光落在“资金到位期限”那一行,她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何知韵。她在想她。不是恨她,不是怨她,是想起她每天给她端来的那杯咖啡,永远是她喜欢的温度。她也有一杯永远是她喜欢温度的咖啡。但不是她了。是她自己买的那杯。
她闭着眼睛,安静了很久。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她听到窗外的车声。她听到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心里想着,是她没有睡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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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了一趟深原科技。
方远舟的团队在做技术演示,她坐在会议室里,听着一个年轻的工程师讲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她的表情很专注,她的问题很专业,她的建议很精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演示结束后,方远舟送她到楼下。
“江总,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她看着他。“没有。”
“您看起来有点累。”
“没睡好。”
方远舟没有继续问。他送她上车,她关上车门,靠在座椅上。她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白很亮。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沈砚洲。两个字:“在哪?”
她打了两个字:“路上。”
他的回复:“晚上来我家。”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你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他的回复:“七点。”
她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她不知道去他家要做什么。也许是吃饭,也许是不说话,也许只是让她在一个没有赵峥、没有血、没有刀的地方,待一会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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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她站在他家门口。
她按了密码,门开了。玄关的灯是亮着的,他的拖鞋摆在门口,她的拖鞋——她上次穿过的那双,男士的,很大——也摆在那里,鞋头朝外,是给她放的。
她换下高跟鞋,穿上那双大拖鞋,走过玄关。他站在厨房里,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菜。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的刀工比上次好了,切出来的黄瓜片厚薄均匀。灶台上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坐。马上好。”
她没有去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黑色西裤,卷起来的袖子,露出的那一截小臂。他的手指握着刀柄,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道很浅的旧疤在厨房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的眼眶热了。不是因为他做饭,是因为她不必在这里做江总。不必做那个穿着深红色裙子、拿着美工刀、手上沾血的江总。不必做那个被赵峥在背后捅刀、被陈家骏“重新评估”、被自己的助理犹豫三天的人。
她在这里,只是她。
穿白衬衫的人,穿着大拖鞋的人,靠在厨房门口、眼眶发热的人。
他切完黄瓜,转过身。他看到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流下来的那种。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她的眼睛在说——我撑不住了。哪怕只是一下。就一下。
他看着江屿荞。他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他没有走过来,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看着她。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荞荞。我在。”
她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两颗,三颗。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色衬衫,脚上是大拖鞋,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是江屿荞,她是江总,她是那个在赵峥手掌上划了两刀的人。她不应该哭。
但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赵峥的血,也许是何知韵的离开,也许是那篇文章,也许是陈家骏的“重新评估”,也许是深原科技的资金缺口,也许是她在用自己的钱填坑,也许是她二十四岁,她不应该做这些事。
他走过来了。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在她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他没有伸手,没有抱她,没有擦她的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佛手柑和雪松,是他的体温。
她的眼泪还在流,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她的泪水中模糊了,但他的眼睛很清楚。很深,很黑,很安静。
“你哭起来,”他说,“不像兔兔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在忍。忍眼泪,忍哭声,忍一切。
他看到了。
“像兔兔也没关系。”他说。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滴在她的白色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流着泪。他在她面前,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在那里。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她睁开眼睛,擦了擦脸。她的妆花了,睫毛膏蹭在手背上,黑黑的。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看着他。
“你把黄瓜切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还切了别的吗?”
“胡萝卜。”
“我不吃胡萝卜。”
“我知道。那是给我自己切的。”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是笑。很小的,很轻的,像刚哭完的人会有的那种笑。
“那你做吧。我饿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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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餐桌前坐下。他回到厨房,继续切菜。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卷起的袖子,灶台上的热气。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有点紧,是睫毛膏干了之后的那种紧。她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知道一定不好看。
但她不觉得难堪。
她哭了。他在。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说“荞荞。我在。”
够了。
他端了两碗面出来。番茄鸡蛋面。和上次一样,但这次的番茄切得比上次好,鸡蛋炒得比上次嫩。她吃了一口,咸淡刚好。她又吃了一口。
“比上次好吃。”她说。
“嗯。练过了。”
她看着他。他也在吃面,低着头,吃相还是那么好,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吃完了一整碗面,把碗放下。他也放下了筷子。她们面对面坐着,餐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上次一样。但她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她来他家的时候,手上没有血,裙角没有印记。上次她来他家的时候,没有哭。
“沈砚洲。”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昨晚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很安静。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她的眼眶又热了。
你该做的事。他没有说“对”或“错”,没有说“你应该报警”或“你不该一个人去”。他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他相信她。不是相信她不会做错事,是相信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理由。哪怕他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们之间的餐桌上,落在她空了的碗里,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上。
她的手动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不是握,不是勾,就是碰到了。她的指尖和他的指尖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空气。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动。她们的手指就那么近地挨着,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她高一点,比她的体温热一点。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小心的。她的指尖擦过了他的指尖。就一下。
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看他的脸。她看着桌面。她的心跳很快。
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捏住领带结——他今天没有戴领带。他的手指捏住了衬衫领口,往上推了一下,慢慢拉下来。和推领带结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做这个动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在的时候,”她说,“也会这样推吗?”
“嗯。”
“推什么?”
“推领带。不在的时候,也会推。”
她以为只有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做一些小动作。比如对着手机屏幕笑,比如把他的西装裹在身上,比如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又删掉。
他也会。他在她不在的时候,也会捏住领带结,往上推一下,慢慢拉下来。因为她不在。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拿起另一只碗,也开始洗。她们并排站着,水龙头的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哗哗地响。
她的手在水里碰到了他的手。不是故意的,是水池太小了。她缩了一下,他没有缩。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手指。他洗得很慢,比正常速度慢很多。她也慢了下来。
她们就这样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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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她擦了手。她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高跟鞋。他站在玄关,看着她。
“我走了。”
“嗯。”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听到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是他在说:“荞荞。”
声音不大,隔着门,有点模糊。但她听到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高腰裤,裸色高跟鞋。她的妆花了,她的眼睛还有点红。她站在他家门口,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没有红色了。她洗掉了。
她走进电梯。数字从22往下跳。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妆花了,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哭过了,她吃了他做的面,她和他一起洗了碗。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叫了他的全名,他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她二十四岁。她手上沾过血,她哭过,她在一个人面前流过眼泪。那个人说——“荞荞。我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她只知道,今晚她不用一个人睡了。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她的手机亮了一下。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上扬。她打了三个字:“随便。”
他的回复:“没有随便。”
她笑了。不是那种在论坛上比心的笑,不是那种在直播间害羞的笑,是一个安静的、在车里没有第二个人看到的、眼睛还红红的、妆还没补的笑。
“粥。”她打了这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开车回家。城市的夜色在车窗外流动。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她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