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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来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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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回来
她是凌晨落地的。是他所在的城市。
飞机降落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在下雨。她透过舷窗看到那些熟悉的灯火,万家灯火,和她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不是来见他的。她是来拿一份文件的。深原科技有一份紧急的补充协议需要她本人签字,她的首席分析师在电话里说:“江总,这份文件不能邮寄,不能代签,必须您本人。”她说“好”。
她没有告诉他。
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件黑色的风衣。她坐进车里,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她没有去他家,直接去了公司。私人电梯,从地库到三十二楼,没有人看到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切都没有变。她的办公桌,她的椅子,她的笔筒,她的咖啡杯。窗外的城市在雨中灰蒙蒙的。
她的首席分析师等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江总。”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她接过文件,翻开,签字。她的笔迹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屿”,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她合上文件,递给她。
“好了。”
她的首席分析师接过文件,没有走。“江总,您……您还好吗?”
江屿荞看着她。她瘦了,她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她的嘴唇没有颜色。
“还好。”
她没有追问,走了。门关上了。
江屿荞站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她在想——他知不知道她回来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论坛。她的ID“Yu.”还停留在那张照片。她退出论坛,打开和“SYZ”的对话框。一年没有消息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没有发。她删掉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在办公室。”没有发。她删掉了。
她打了一行字:“沈砚洲。”没有发。她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行李箱,走出办公室。她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数字从32往下跳。
31,30,29。
电梯停了。她没有按。
门开了。
她睁开眼睛。
他站在电梯门口。
深灰色西装,黑色领带,温莎结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头发比一年前短了一点,他的脸比她记忆里瘦了一点,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着她。
江屿荞的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她的指节是白的。她看着他,他也没有动。电梯门开着,她们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她穿着黑色风衣,里面是深红色的裙子。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结打得比她记忆里的高了一点。
安静了很久。久到电梯的灯闪了一下,门快要关上了。他伸手挡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她在忍。
“沈砚洲。”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她预想的小很多。
“荞荞。”他叫她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很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拿文件”,想说“我马上就走”,想说“你不要这样看我”。她说不出话,因为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砚洲眼睛红。他在谈判桌上不会红,在董事会不会红,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红。但他现在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江屿荞,他的眼睛是红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忍不住掉下来的。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瘦了。”他说。他的声音是稳的,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你也是。”
“你头发长了。”
“嗯。”
“你在吃药。你一个人在那边,吃药。”
她看着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眼眶里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脸湿了。
“沈砚洲,我……”
“不要走。”
她看着他。他的手从电梯门上放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
“荞荞,不要走。”
她的眼泪流进了嘴角,咸的。她看着他,她咬着嘴唇,她的嘴唇在抖。
“沈砚洲,我只回来拿文件。我晚上的飞机。”
“退了。”
“不能退。”
“能退。什么事都能退。你不能走。”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领带结打得比一年前高了,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很紧,没有弄疼她。
走廊那头,有人看到了。不是故意偷拍,是路过的员工,手机举在手里,刚好按下了快门。照片的角度不好,但能看清——她和他在电梯门口,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他的眼睛是红的。
照片发到了论坛上,标题只有两个字:“天哪。”
论坛炸了。不是“荞荞回来了”的那种炸,是“她在哭,他在留她”的那种炸。
“荞荞!她回来了!她在公司!她在沈砚洲面前哭!”
“饲养员的眼睛红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饲养员眼睛红。他在求她不要走。”
“她穿着黑色风衣,里面是红色裙子。她回来穿的是红色。她回来见他的时候穿的是红色。”
“他说‘你在吃药,你一个人在那边吃药’。荞荞你在吃什么药?你生病了吗?”
“她在哭。她一直在哭。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抖。”
“一年了。她一个人在外面一年。他一个人在这里一年。他们都在等。都在硬撑。”
“荞荞,你不要走了。你回来吧。他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江屿荞没有看到这些。她被他拉着走出了电梯。她的行李箱被他接过去了,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他牵着她走过走廊,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撞到他的胸口,她的脸贴着他的衬衫。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她记忆里的快很多。
“荞荞,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怎么过的。”
“我知道。你瘦了,你话更少了,你的领带结打高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沈砚洲,我看到你的帖子了。你发剪刀,你说你要剪领带。”
“我剪了。”
“你剪了?”
“剪了。等你回来,再打新的。”
她低下头。他的领带结打得比一年前高了,但领带是新的。那条旧的,他剪了。
她伸手,捏住他的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然后慢慢拉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和一年前一样。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把他的领带结推松。他闭上眼睛,她听到了他呼吸的声音,比刚才重了。
“荞荞。”
“嗯。”
“你还走吗?”
她看着他。她的手还捏着他的领带结。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只是回来拿文件。那边的行李还没收拾。”
他看着她。“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他的语气变了,像一个人在说一件没有商量余地的事。她看着他,点了头。
窗外的雨小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落地窗上。她站在窗前,他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不是搂,是放。轻轻的,像怕她跑掉。
“荞荞。”
“嗯。”
“你这一年,在那边做什么?”
“工作。”
“除了工作呢?”
“没有。”
他安静了。他的手在她的腰上收紧了一点。
“没有?什么没有?”
“没有工作之外的事。没有逛街,没有看电影,没有在外面吃饭,没有认识新的人。”她顿了一下。“没有见你。”
他的手在她的腰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紧,直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荞荞,你是不是在惩罚我?”
“惩罚你什么?”
“惩罚我查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我没有惩罚你。”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她不知道他知道那些事后还会不会用同样的眼神看她。因为她怕他可怜她。因为她觉得与其等他不要她,不如自己先走。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
“沈砚洲,我没有惩罚你。我在惩罚自己。”
他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浅灰。
他低下头,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不是亲,是碰,和一年前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的嘴唇在抖。
“荞荞,你惩罚自己一年了。够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在他面前哭过太多次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只会哭。但她的眼泪不听她的话,它们自己流下来了。
他擦掉了她的眼泪,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划过,从外到内,从内到外。他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晚上的飞机,我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去之后,把药停了。”
她看着他。“你知道我吃的什么药?”
“不知道。但你不需要吃了。因为你回来了。”
她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回来,我晚上的飞机”。她说不出话。因为他说“你回来了”,不是“你回来了吗”,不是“你会回来吗”。是“你回来了”。好像她回来这件事,从她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事实了。
她还没有告诉他她会不会回来,但他已经决定了——她回来了。
晚上,他送她去机场。她坐在副驾驶座,他开车。和一年前一样。不一样的是,她们一年没有坐在一起了。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她面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
“沈砚洲。”
“嗯。”
“我收拾好行李,就回来。”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点。“几天?”
“两天。”
“我等你。”
机场到了。他停好车,她推开车门,他走到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她们站在出发大厅门口,人来人往。
“我进去了。”她说。
“嗯。”
她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沈砚洲,你回去吧。”
“看你进去。”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她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走。
她走进安检口,排队,递身份证,放行李箱,过安检门。她拿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走进登机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发的消息:“我在外面等你。”
她看着这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我登机了。”
他的回复:“我知道。等你落地。”
她看着这行字,站在登机桥里,前后都是赶路的旅客,没有人看她。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一边走一边哭,没有人看到她。
她上了飞机,找到座位,靠窗。她看着窗外的机场,灯火通明。
她的手机又震了。是论坛的推送。她点开,是一条新帖子,发帖人是“SYZ”。只有一张照片——机场出发大厅,人来人往,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拍下了她走进安检口的背影。她的黑色风衣,她的红色裙子下摆,她的行李箱。
她走了。他拍下了她走的背影。
配文是三个字:“她走了。”
她看着这张照片,她的眼泪滴在手机屏上。她想说“不要等我”,想说“你不要站在那里”,想说“你回去吧”。她没有发。
她把手机关了。飞机起飞了。城市在她脚下越来越小,灯火从碎片变成了光点,从光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机场站了很久。她起飞之后,他坐在出发大厅的椅子上,看着飞机离开的方向。他的手机亮了,是一条推送。论坛上有人在他的帖子下面留言:“饲养员,她会回来的。她只是去拿东西。她还会回来的。”
他看了那条回复,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出机场。
他开车回家。路很长,城市在他车窗外慢慢变暗。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打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她的拖鞋还摆在那里,鞋头朝外。他没有换鞋,他站在玄关,看着她的拖鞋。
她的牙刷还在洗手间,她的睡衣还在衣柜里,她的照片还在书架上。
她不在。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上。浅灰色的床单,灰色的被子。他躺下来,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他的想象,一年了,不可能还有她的味道。
但他闻到了。
他闭上眼睛。她在飞机上,也闭着眼睛。她二十五岁,他二十七岁。她回去收拾行李,两天后回来。他说他等她。
她在天上,他在地上。她们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公里,和两天的沉默。
他说他等她。
她知道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