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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异国他乡 伦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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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天总是阴着,雨总是不停。北京的天也总是阴着,雾霾不断。陈淼和楚曜隔着七小时的时差,但是时差没有把它们拉远,适当的距离反而让他们的相处更舒适。
楚曜每周都会坐火车去伦敦的心理诊所,刚开始只是完成外公交代的任务,后来他开始主动记录情绪变化,发现自己能察觉到自己的紧绷感——从“我没事”到“我今天不太好”,用了整整半年。他把外公外婆的遗像并排放在书桌上,每次出门前会说一句“我去上课了”,好像他们还能听见。他在学业上重新找回秩序感,在图书馆待到深夜,偶尔还会和同学去喝一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里,他发现自己可以正常社交了。
陈淼这边,她在科大做课题,选的是微生物和免疫交叉的方向。她偶尔在实验室遇到林申,两个人都很成熟,没有尴尬,只是点头微笑。她在北京租了一间小公寓,养了一盆绿萝,总养总死,每次都在群里抱怨。
他们的联系成为每天的日常。时差算不了什么,他会算着她起床的时间发北京的天气,提醒她注意保暖,她会在他睡前提醒他明天有雨带伞。有些夜晚他会说“今天不太好”,她会问“多不好”,他说“做噩梦了”,她说“好,我陪你”。她从不劝他振作,只是发一张实验数据的截图,或者学校里又有什么事让她感到有趣。她知道他不需要拯救,他只需要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沈虞的腿早就好了,策展拿了新锐奖。张泽鹏省队退役后当了中学体育老师,经常给楚曜发班上小孩的搞笑视频,说看看你哥现在多厉害。楚曜回他“厉害”,然后截图发在群里:他在想什么。陈淼说,他在想你。他们在群里的互动,让这段异国的时间有了人气,有了朋友的体温。
两年,他们聊了无数次天,视频通话的时间加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楚曜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不是不想,而是不确定自己有能力爱她。
直到研三,陈淼所在的课题组有机会去伦敦交换,她毫不犹豫的报名。
陈淼到伦敦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她拖着行李箱找了好久才找到他说的那家咖啡馆,他们都很忙,楚曜要做完心理咨询才能来,陈淼准备在咖啡馆等他一会。
陈淼收起了伞,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咖啡店的配乐是中文歌“好久不见”,陈淼看了看Waitress的背影,能辨别出来,确实是亚裔。
她掸了掸身上的雨水,走到吧台点单,却在Waitress抬头的那一刹那失了神。
“乐乐姐?”
Waitress听见她的称呼,瞬间被惊愕填满,她抬头,对上陈淼同样惊愕的眼睛。
“你是?”
陈淼:“乐乐姐,我是陈淼。你隔壁陈家那个小姑娘。”
乐乐捂着嘴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异国他乡,多年未见的故人不期而遇,确实足以让人震惊到失语。
陈淼的震惊一点不比她少,他上次见到乐乐姐还是高一那年的十一假期,在她的婚礼上,她很好奇,张乐乐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的咖啡店?
乐乐姐缓过来后,兴奋的拉起她的手,在窗边拉着她坐下。
“陈淼,你怎么在伦敦?”
陈淼:“我们研究所和这边有个学术交流。”
张乐乐:“厉害啊淼淼,我上次见到你还是中学生,现在是科学家了。”
陈淼:“没有没有,研究生而已。你怎么会在这里呀?乐乐姐。”
她印象里,所有人都褒奖张乐乐年纪轻轻回到老家结婚生子,是十里八乡的人们口中口口相传的贤妻良母。
张乐乐长叹一口气:“说来话长。”
在等待楚曜的期间,陈淼坐在泰晤士河旁的咖啡店里,吹着异国的风,闻着伦敦雨水的味道,听完了她的故事。
结婚没两年,乐乐的丈夫就赌博出轨,她本来只想好好养育孩子,把所有期待都押注在孩子身上,对生活和未来早已不抱有其他希望,可是,孩子对她的不理解,成为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选择了离婚,到大城市打拼,又在机缘巧合下,经过同事介绍去了意大利做华人按摩,辗转多年,来到了英国,做了咖啡店服务员。
陈淼看着她辛苦但是快乐的忙碌中,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也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许大家都嘲讽她疯了很失败,但是对自己来说,无疑她是成功的,她抛弃了一切,完完全全成为了自己。
乐乐最后是笑着看着她的,她笑着和下一个进门的waitress交班,说自己报了社区大学,现在要去上课了,陈淼也微笑着目送他。
和她错身进门的,正是楚曜,陈淼两年没有真实的见过他了,视频里的人总是一张脸,看不见全貌。她仔细观察着他,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印在脑海里。
楚曜:“你等多久啦?”
陈淼:“几分钟而已。那个waitress是我小时候的邻居,真的好巧啊,我们聊了一会。”
楚曜:“真的,那确实好巧。”
陈淼:“你怎么样?“这个是什么?”她指了指楚曜手腕,上面有根皮绳。
楚曜低头看了一眼,“我还好啊,这个是医生建议的,有时候会想到一些事情,看到它就能拉回来。”
“管用吗?”
“刚戴上,也许有用吧。”
他说得很平静。陈淼没有追问,只是捧起他推过来的红茶喝了一口。两个人聊起各自的近况。陈淼说她的实验,研究生的实验比本科生难太多,体量也大太多,最近养的细胞全死了,导师最近开组会的时候,总是把她大批一顿。
楚曜说你是搞科研的,不是搞破坏的。陈淼说那他也不能老骂我。他说因为你确实老搞破坏。她说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说我在陈述客观事实。她也问他的论文,他说是跨国商法的判例分析,导师是英国人,总让他改逻辑框架。她问那怎么办,他说继续改。
聊到英国的天气时,陈淼抱怨从飞机上下来,伦敦就一直在下雨,阴沉沉的,没完没了。楚曜说他刚来的时候特别不习惯。陈淼问他是怎么适应的,他说不适应,就硬扛。陈淼笑了笑,确实也想不到别的解决办法。
窗外雨停了。河面慢慢平静下来,一只天鹅从桥洞下游出来。楚曜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我想过很多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样子。想过你见到我会不会和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会不会失望?也想过你来了,我们真的见面的那一刻,我会不知道该说什么,把一切都搞砸。像之前那样。”
“那你现在搞砸了吗?”
“好像还没有。”
“那就继续。”
他转过头看她。陈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陈淼,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楚曜,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因为是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高中的时候在空教室里,你也没有放弃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陈淼看到了。她看到他的眉眼终于不再是紧绷的,看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再用力到发白。她看到那个在海浪果库里分她冰棍的男孩,那个在图书馆里递纸条的同桌,那个在废墟上让她站在光里的人,好像又回来了。不是突然回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王子殿下,”她说,“你现在真的像个人了。”
楚曜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也是。”
陈淼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红茶,喝了一口。窗外河水上的天鹅还在游着。她想,三个月的交换期,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够他们把过去这六年里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慢慢地、一句一句地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