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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间悲怆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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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塘初至
船行了三日,终于驶入曲塘郡地界。
河面渐渐开阔,两岸的景物也变了。不再是昭宁郡的青山竹林,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青砖灰瓦的城镇,商铺林立,商船往来如梭。码头上堆着粮草货物,有搬运工扛着麻袋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曲塘郡到了。"郁清川站在船头,目光扫过两岸,"这里是澜州的财赋重地,商贸枢纽。"
仲夏从船舱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城池。
"看起来比昭宁郡热闹多了。"
"热闹是热闹,"师父从舱中走出,"但繁华之下,必有阴影。"
仲夏眨眨眼:"师父是说这里也有案子?"
"哪里都有案子。"师父捋着胡须,"只是有些案子藏在明处,有些藏在暗处。"
白凤羽站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码头,若有所思。
"先生。"他忽然开口,"这里的鸟很少。"
仲夏目光微动:"白公子怎么总是注意到鸟?"
白凤羽道:"听得出来。"
仲夏觉得他只是对鸟敏感些,便不再追问。
"前面就是曲塘县的码头。"郁清川把篙插进水里,"咱们先靠岸,找个地方住下。"
"好。"
船缓缓靠向码头。
码头上比想象中还要热闹。商旅、脚夫、卖吃食的小贩,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不远处的几座仓库前,堆满了粮草袋子,上面贴着封条,看来是官府的粮仓。
"那边是什么?"仲夏指着仓库问。
"丰埠县的粮仓。"郁清川道,"曲塘郡是南疆物资转运中心,丰埠县是囤粮重地。"
"粮仓?"仲夏看着那些高高的粮堆,"那这些粮食都往哪儿运?"
"往北运。"师父看了一眼那些仓库,"北边常年驻军,粮草须得先行。"
"走吧,先找客栈。"师父转身往码头外走。
客栈名叫"悦来客栈",是曲塘县最大的客栈。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笑眯眯的,说话带着几分商人的圆滑:"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郁清川上前交涉,"要三间上房。"
"好嘞,三间上房,每间每日三钱银子。"掌柜翻开账簿,"几位客官从哪儿来?"
"从昭宁来。"郁清川付了银子。
"昭宁啊,那是文渊重地。"掌柜一边记账一边道,"咱们曲塘虽然不如昭宁有文气,但生意兴隆,客商云集,也不错。"
仲夏坐在一旁,随口问道:"掌柜的,最近曲塘县可有什么热闹的事?"
掌柜顿了一下,笑道:"热闹的事倒是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丰埠村那边出了点事。"掌柜压低声音,"不过几位客官初来乍到,还是别打听那些事了。"
"什么事?"
掌柜左右看了看,凑近道:"丰埠村有个妇人,前些日子去河里……唉,造孽哟。"
"去河里怎么了?"
"淹死了。"掌柜叹了口气,"听说是听信了什么巫婆的话,要去河里'净身',结果没上来。"
净身?
这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仪式。
"那巫婆呢?"
"谁知道呢。"掌柜摇摇头,"村里人说是淹死的妇人命不好,活该。"
"活该?"仲夏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只是去河里……"
"客官,您有所不知。"掌柜打断她,"那妇人叫王氏,是村里孙大壮的媳妇。孙大壮听了个巫婆的话,说王氏'命克子',得去河里'净身'才能怀上孩子。结果王氏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命克子?这不是迷信吗?"
"是啊,迷信。"掌柜摇摇头,"可穷人家信这个。孙大壮想孩子想疯了,巫婆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仲夏沉默了。
想起师父说过——越是底层的人,越是容易被愚弄和利用。
"掌柜的,"师父忽然开口,"那巫婆叫什么名字?"
"叫马婆子。"掌柜道,"是附近几个村都出名的神婆,据说'法术'很灵。"
"她住在哪儿?"
"住在通津县的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远。"
师父点点头,没有再问。
掌柜见他们没继续聊下去,便招呼伙计带他们上楼看房。
"仲夏。"郁清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郁清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王氏。"仲夏接过茶,"她明明是被巫婆害死的,为什么村里人反而说她命不好?"
"因为对他们来说,承认王氏是被害死的,就等于承认他们也可能会被骗。"郁清川在她对面坐下,"所以他们宁愿相信王氏是命不好,也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仲夏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师父会管这件事吗?"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但这事不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的迷信案,师父不会这么关注。"
"你是说……"
"说不好。"郁清川站起身,"先吃饭吧,吃饱了再想。"
仲夏只好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去。
楼下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几桌客人,大多是行脚商和过路的旅人。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前摆着一张纸,正埋头写着什么。
"那是谁?"仲夏好奇地问。
"不知道。"郁清川摇摇头,"可能是穷书生,在写文章卖钱。"
仲夏多看了那年轻人几眼。
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手里的笔停停写写,写得很慢。
"走吧。"郁清川拉了她一把,"别盯着人家看了。"
仲夏点点头,跟着他在另一张桌坐下。
师父和白凤羽已经来了。
"师父,白公子。"仲夏坐下,"你们看那边那个书生了吗?"
"看见了。"师父捋着胡须,"那个书生叫程远山,是通津县的一个秀才。"
"师父怎么知道?"
"他桌上的纸,写着'寄钱若雪'几个字。"师父道,"若雪是个女子的名字。"
仲夏目光微动。
寄钱若雪?
那他是在给一个女子写信?
"师父,您是说……"
"不知道。"师父打断她,"吃饭。"
仲夏只好闭嘴,低头吃饭。
可她的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叫程远山的书生,还有那个被淹死的王氏。
这两件事,似乎有什么联系。
二、丰埠村问案
翌日清晨,四人前往丰埠村。
丰埠村是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依河而建。河边的码头上停着几条小船,有村民在河边洗衣,槌子敲在衣服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孙大壮住在村东头。"师父指了指远处的一间茅屋,"我们先去看看他。"
仲夏点点头,跟着师父往村东头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一阵哭声传来。
"娘啊……娘啊……"
那哭声凄厉,像是被撕裂了心肺。
"师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郁清川的脸色变了,"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指着村西头的一个小院子。
师父沉默了一下,转身往西边走去。
院门口跪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粗壮结实,此刻正趴在地上大哭。
"娘啊……儿不孝……儿害了您啊……"
仲夏走近一看,发现那男人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妇人,满头白发,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似乎已经……
"死了?"她忍不住问。
"死了。"旁边一个村民道,"昨天夜里死的。孙大壮的娘熬不住了,跟着走了。"
孙大壮。
应该就是那个听信巫婆的话、让妻子去河里净身的男人。
"孙壮士。"师父走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
仲夏沉默了一瞬——师父很少亮明身份。但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什么都不信了,若不自报家门,怕是连话都说不下去。
孙大壮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满脸泪痕。
"你是……"
"在下徐怀瑾,澜州巡查使。"师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听说你家出了事,特来看看。"
孙大壮顿了顿,随即抱住师父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大人……大人替我做主啊!"
"慢慢说。"师父蹲下身,"你媳妇的事,是怎么回事?"
孙大壮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他叫孙大壮,今年三十二岁,娶了王氏六年,一直没孩子。村里的马婆子说王氏"命克子",得去河里"净身"才能怀上孩子。他求子心切,便听信了马婆子的话,让王氏去河里净身。
结果王氏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我后悔啊……"孙大壮捶着自己的胸口,"我后悔啊……我不该听那老虔婆的话……我害了我媳妇……"
这哪里是迷信,这分明是害人。
"马婆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师父问。
"我不知道……"孙大壮摇头,"她只是说……说王氏命不好,得去净身……"
"她收了你钱吗?"
"收了。"孙大壮点头,"收了五两银子……还说……说还要做法事,得再给她二十两……"
"二十两?"仲夏顿了顿,"对一个穷苦人家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啊。"
"是啊……"孙大壮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东拼西凑,才凑了十两……那老虔婆说不够,还要再凑……可我哪里还有钱?"
这个马婆子,不只是骗钱,更是在把孙大壮往绝路上逼。
"后来呢?"师父继续问。
"后来……后来我媳妇就死了……"孙大壮的声音在发抖,"我娘受不了这个打击,昨天夜里也走了……"
他说着,又痛哭起来。
孙大壮不是坏人。
他只是愚昧。
可他的愚昧,害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孙壮士。"师父的声音很轻,"老夫帮你查这件事,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孙大壮抬起头。
"以后不要再信那些神婆巫医的话了。"师父看着他的眼睛,"害了你媳妇的不是命不好,是那些人利用你的愚昧害人。"
孙大壮沉默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师父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吧。"
仲夏跟上他的脚步,走了几步又回头。
孙大壮依然跪在地上,抱着他母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三、巫婆的戏码
离开丰埠村,四人前往通津县,寻找那个叫马婆子的神婆。
马婆子住在通津县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名叫柳溪村。村子不大,依山傍水,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马婆子住在哪儿?"郁清川上前问道。
一个老人抬起头,往村子西头指了指:"那边有间挂着红布的屋子,就是她家。"
"多谢。"
四人顺着老人的指引,往西头走去。
走到那间挂着红布的屋子前,
这马婆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敲门。"师父淡淡道。
郁清川上前,敲了敲院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六旬老妇,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慈眉善目。
"几位客官,有什么事吗?"
"你是马婆子?"师父问。
老妇目光微动,随即笑道:"老妇确实姓马,不过被人叫'马婆子'还是头一次。不知几位找老妇有什么事?"
"有事要问你。"师父直视着她的眼睛,"丰埠村王氏的事,是你做的吧?"
马婆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氏?那是谁?"
"孙大壮的妻子。"师父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让孙大壮以为王氏'命克子',得去河里净身,结果王氏淹死了。"
马婆子脸色大变,却还是强撑着:"客官说笑了,老妇哪里做过这种事?"
"你没做过?"师父往前走了一步,"那孙大壮为什么要给你五两银子?还要再给你二十两做法事?"
马婆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那是孙大壮自愿给的……老妇只是……只是帮他算算命……"
"算命?"仲夏忍不住开口,"算命要让人去河里净身?"
马婆子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小姑娘,你不懂。有些命,不净身是改不了的。"
"一派胡言。"白凤羽忽然开口,声音很冷,"你这是害人。"
仲夏顿了顿,转头看他。
白凤羽很少这么生气。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怒意,的眼睛里像是着了火,死死盯着马婆子。
马婆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们想干什么?"
"想知道我们想干什么吗?"师父往前走了一步,"老夫是巡查使,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马婆子目光微动。
"指使?"
"别装了。"师父盯着她的眼睛,"你一个神婆,骗骗钱财就算了,为什么要害人性命?你背后必定有人。"
马婆子的身体微微一颤。
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院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过了很久,马婆子才开口。
"我……我不认识什么人……"
"不认识?"师父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要给孙大壮开这么高的价?五两银子,还要再要二十两?对一个穷苦人家来说,这可是几辈子的积蓄。"
马婆子的脸色变了。
"那……那是……"
"是什么?"
"是……是一个人让我这么做的……"马婆子终于松口,声音在发抖。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马婆子抬头看着师父,"只是……只是有一天,一个人找到我,说……说让我想办法让孙大壮欠下债,以后好让他做事……"
"做什么事?"
"不知道……"马婆子摇头,"他只说……说以后会有人来找孙大壮……"
原来如此。
马婆子不是无缘无故害王氏的,她是受人指使,目的是让孙大壮欠下"法事债",以后好被人利用。
"那个人长什么样?"师父继续问。
"很高,很瘦……"马婆子想了想,"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有疤……"
师父沉默了。
他站起身,看着马婆子,目光很冷。
"你知道你害死了一条人命吗?"
马婆子颤抖着,不敢看他。
"我……我只是为了赚钱……"
"为了赚钱就能害人?"仲夏忍不住开口,"王氏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死?"
马婆子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走吧。"师父忽然开口。
马婆子顿了顿:"大人说什么?"
"老夫说,你走吧。"师父转身往外走,"这件事老夫会继续查,但你……别让老夫再看见你。"
马婆子沉默了一瞬,随即千恩万谢,转身便跑。
"师父,就这样放她走?"
"放了?"师父回头看她,"你以为老夫真的放她走了?"
仲夏顿了顿。
"师父的意思是……"
"老夫已经让清川通知县衙的人了。"师父的语气很淡,"马婆子跑不了的。"
仲夏恍然,回头看向郁清川。
郁清川站在院门口,冲她点了点头。
原来师兄早就去通知县衙了。
"师父,"仲夏继续问,"那个指使马婆子的人……"
"是崇川来的。"师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天晚上孙家出事的时候,有村民说什么都没看见,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找到了。"师父看着她的眼睛,"一个脸上有疤的高瘦男子。"
"找到了?"
"嗯。"师父捋着胡须,"不过这人不简单,咱们得小心些。"
四、善人的面具
离开柳溪村,四人回到了曲塘县。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仲夏坐在房间里,还在想着王氏的事。
"仲夏。"白凤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白凤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先生让我给你送茶。"
仲夏接过茶,看着白凤羽沉默不语的样子,忽然问:"白公子,你今天为什么那么生气?"
白凤羽看了她一眼。
"生气?"
"对啊,你在马婆子面前,第一次那么生气。"仲夏看着他,"你平时都不是这样的。"
白凤羽沉默了一下。
"我讨厌那种人。"
"哪种人?"
"利用别人的愚昧害人。"白凤羽道,"她知道孙大壮相信她,知道孙大壮想孩子想疯了,却利用这一点……这很卑鄙。"
仲夏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种人,她以前只在网上见过。可这里是实实在在的活人,受害者也是实实在在的。
"白公子。"
"嗯?"
"你有不想说的事,可以不说。"仲夏道,"但我会一直在这里。"
白凤羽抬起头,看着她。
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仲夏笑了笑,低头喝茶。
第二天,师父说要去拜访一位"大善人"。
"大善人?"仲夏好奇地问,"什么大善人?"
"钱员外,钱世宽。"师父捋着胡须,"他可是曲塘县有名的善人,修桥铺路、乐善好施,人人都夸他。"
"那师父为什么要见他?"
"因为有些事,只有亲自看看才知道。"师父站起身,"走吧,去钱府。"
钱府在曲塘县的东边,是一座很大的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管家把他们迎进去,带到正厅。
正厅里坐着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满面红光,看起来很慈祥。
"钱员外。"师父抱拳行礼。
"徐大人。"钱员外站起身,回礼,"不知大人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路过曲塘,听闻钱员外乐善好施,特来拜访。"师父的语气很客气。
钱员外笑道:"不过是些小事,不足挂齿。徐大人请坐。"
四人依次坐下,伙计奉上茶。
仲夏起身给师父续了茶,又坐回去。"钱员外修了几座桥?"师父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三座。"钱员外道,"都是通往外县的路,方便了大家。"
"听说钱员外还给村里的学堂捐过钱?"
"是啊。"钱员外点头,"村里穷,孩子们上不起学,我捐了些银两,给学堂修缮了房屋,还请了先生。"
这人听起来确实是好人啊。
那师父为什么要特意拜访他?
"钱员外真是大善人。"师父放下茶盏,"在下钦佩。"
钱员外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尽点微薄之力。"
两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客套话。
仲夏听得无聊,眼睛四处乱看。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一位温婉的女子,站在樱花树下,手中拿着一把折扇。
"这是谁?"仲夏忍不住问。
钱员外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小女。"
仲夏仔细看那画,发现女子的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愁绪,像是有什么心事。
"钱小姐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钱员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
"病了多久?"
"三年了。"钱员外叹了口气,"吃了无数药,看了无数郎中,就是不见好。"
原来这个"大善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对了,"钱员外忽然开口,"徐大人这几日若是方便,明日想请大人到寒舍喝一杯薄酒。"
"钱员外客气了。"师父道,"在下明日还要去通津县,恐怕……"
"那后天如何?"钱员外坚持道。
师父沉默了一下,点头道:"好,那就后天。"
钱员外大喜,连忙命管家准备。
离开钱府,师父一直沉默不语。
"师父,"仲夏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答应钱员外的邀请?"
"去看看。"师父的语气很淡,"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父觉得他不是好人?"
"好坏不是那么容易判断的。"师父看着远处的夕阳,"有些人一辈子做好事,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需要这块遮羞布。"
"遮羞布?"仲夏顿了顿。
"善名是最好的遮羞布。"师父缓缓道,"有些人一辈子做善事,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掩盖自己做过的恶。"
"师父是说钱员外……"
"不知道。"师父转身往客栈走去,"但钱员外身上,定然藏着什么秘密。"
仲夏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师父,钱员外修桥铺路、捐资助学,和锦川的朱员外有点像。"
师父的脚步顿了一瞬。
"哪里像?"
"都是做善事,都有好名声。"仲夏想了想,"朱员外也是后来才被查出来他家的地来路不正。"
师父没有回头,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才淡淡道:"记着便是。有些事,多看几处才能看清。"
仲夏点头。她没有再追问,但她把"善名是最好的遮羞布"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锦川、曲塘,两个地方,两个善人——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仲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马婆子的事。
一个受人指使的神婆,一个乐善好施的商人。
这两件事,似乎有什么联系。
五、书房里的秘密
那晚,仲夏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却冷清得有些刺眼。
"睡不着?"
郁清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仲夏回头,发现师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
"师兄,你怎么还没睡?"
"看着你房间的灯亮着,来看看。"郁清川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在想什么?"
"在想钱员外。"仲夏坐下,"师父说善名是最好的遮羞布,你觉得呢?"
郁清川沉默了一下。
"师父说得对。"他道,"有些人做善事,不是因为心善,而是为了换取别的东西。"
"换取什么?"
"换取名声,换取人脉,换取……权势。"
仲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钱员外换取了什么?"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但一定是他想要的东西。"
仲夏看着师兄,忽然问道:"师兄,你觉得这个世界,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郁清川顿住。
"这个……不好说。"他缓缓道,"有些人做了坏事,心里未必是恶意;有些人做了好事,背后也可能有私心。善和恶,有时候分不那么清楚。"
"善和恶……纠缠在一起?"
"对。"郁清川点头,"善和恶有时候不是对立的,是纠缠的。"
仲夏沉默了。
想起孙大壮——愚昧害死了妻子,但他不是坏人。
想起马婆子——害人骗钱,但她也是受人指使。
想起钱员外——乐善好施,但师父说他可能用善名掩盖恶。
这个世界,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师父让仲夏和白凤羽去钱府赴约。
"为什么是我和白公子?"仲夏问。
"因为老夫和清川要去查一件事。"师父道,"你们两个去看看钱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仲夏点点头,和白凤羽一起去了钱府。
钱府依然气派,门口的石狮子依然威风凛凛。
管家把他们迎进去,带到正厅。
钱员外已经来了,正坐在厅里喝茶。
"徐大人没来?"他问。
"师父和师兄有急事,让我们来赴约。"仲夏道。
钱员外停了停,随即笑道:"无妨无妨,二位请坐。"
仲夏和白凤羽依次坐下。
"不知徐大人和郁公子去办什么事了?"钱员外问。
"不太清楚。"仲夏道,"师父没说。"
钱员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伙计端上酒菜,钱员外举杯:"来,二位,喝一杯。"
仲夏和白凤羽端起酒杯,刚要喝,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传来。
"咳咳咳……"
那咳嗽声很重,像是从肺里咳出来的。
钱员外的脸色变了,连忙站起身:"小女身体不适,我去看看。"
他匆匆离开,留下了仲夏和白凤羽。
"那是谁?"仲夏问伙计。
"大小姐。"伙计道,"钱小姐从小身体不好,一直在后院养病。"
"伙计,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钱小姐?"
伙计微微一怔:"这个……小的做不了主。"
"就去看看。"仲夏道,"我们是钱员外请来的客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伙计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这边请。"
伙计带着仲夏和白凤羽往后院走去。
后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到一间小楼前,伙计停下脚步:"大小姐就住在这里面。"
仲夏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药香。仲夏不由自主地辨认了一下——是当归、川芎,还有隐隐的艾叶味。养血调经的方子,但闻着药气稀薄,像是在煎药时火候不足。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约莫十八岁,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你是谁?"女子问道,声音有些虚弱。
"我叫仲夏,是钱员外请来的客人。"仲夏走到床边,"听说你身体不好,特意来看看。"
钱小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这个家的秘密?"
仲夏顿了顿。
"什么秘密?"
钱小姐沉默了一下,抬起手,指着桌子上的一封信。
"你看那封信。"
仲夏走过去,拿起信。
信封上写着"寄钱若雪"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
"这是……"
"是程远山写的。"钱若雪的声音很轻,"他是我……我喜欢的人。"
程远山?
就是那天在客栈里见到的那个书生?
"程远山?"
"嗯。"钱若雪点点头,"他是通津县的秀才,家境贫寒,但很有才华。我们认识两年了,一直偷偷通信。"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钱若雪苦笑一声,"所以他把程远山赶出了曲塘县,还逼着我嫁给一个官家子弟。"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病了。"钱若雪的泪落了下来,"我病了三年,父亲花光了积蓄,治不好。后来有人告诉他,京城有位官家能弄到最好的药材,但得有个条件——让我嫁给他的儿子。"
"所以你父亲就……"
"就答应了。"钱若雪哭得更凶了,"他说是为了救我,可他知道我不想嫁。程远山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能嫁别人?"
仲夏看着她的眼泪,没说话。
钱员外。
那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竟然为了救女儿,不惜拆散女儿的心上人。
他做的这些事,难道是为了……换取药材?
"那程远山现在在哪儿?"仲夏问。
"不知道。"钱若雪摇头,"他被赶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我写过很多封信,都没有回音。"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
仲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太残酷了。
好人会为了救人而做坏事,坏人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善和恶,真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了。
六、师兄的发现
回到客栈,仲夏把钱若雪的事告诉了师父和郁清川。
"钱员外为了救女儿,把她嫁给官家子弟?"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位官家子弟的父亲是什么人?"
"不知道。"仲夏摇头,"钱若雪没说。"
"师父,"郁清川忽然开口,"我今天查到了一些事。"
"什么?"
"钱员外暗中垄断了曲塘县的粮价。"郁清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这是我从钱家的账房里查到的,上面记录着钱员外和周边农户的交易。"
仲夏凑过去看,发现账簿上记着很多农户的名字,旁边写着"低价购粮"几个字。
"他强迫农户低价卖粮给他?"她问。
"不是强迫,是垄断。"郁清川道,"钱员外把持了粮价,让农户别无选择。他们要么低价卖粮给钱员外,要么就卖不出去。"
这哪里是善人,分明是恶商。
"他赚了这么多钱,都用在哪儿了?"师父问。
"一部分用来做善事,修桥铺路。"郁清川翻了一页账簿,"另一部分……用来给钱若雪治病。"
仲夏顿了顿。
原来如此。
钱员外赚了黑心钱,但又拿出一部分来做善事,另一部分救女儿。
他不是纯恶,也不是纯善。
他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父亲。
"程远山呢?"师父继续问,"查到了吗?"
"查到了。"郁清川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簿,"钱员外给过程远山一笔钱,让他离开曲塘县。"
"多少钱?"
"一百两。"郁清川道,"对一个穷书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钱员外给了程远山钱,让他离开。
这听起来像是……
"像是打发叫花子。"她忍不住道。
"也不全是。"师父捋着胡须,"钱员外知道程远山和钱若雪真心相爱,但他不得不拆散他们。给他一笔钱,至少能让他有本钱去别处谋生。"
仲夏沉默了。
想起钱若雪的眼泪。
那眼泪里,有无奈,有绝望,也有对程远山的思念。
程远山离开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不舍?愤怒?还是……绝望?
"程远山现在在哪儿?"仲夏问。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他拿了钱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七、路遇试探
第二天,仲夏独自去街上走走。
想去看看那些被钱员外剥削的农户,听听他们的声音。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小妹妹,等等。"
仲夏回头,发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布衣,看起来像是行脚商。
"叫我?"她问。
"对,就是叫你。"男人走过来,笑道,"我看你一个人在街上走,要不要结个伴?"
仲夏警惕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结伴。"
"别这么戒备嘛。"男人继续笑道,"我只是个过路的商人,看你面生,想问问你从哪儿来。"
仲夏想了想,道:"从昭宁来。"
"昭宁啊,那是文渊重地。"男人点头,"你来曲塘做什么?"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听说昭宁最近出了个书院舞弊案,有个叫周明远的秀才被人顶替了,最后死了。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那你觉得,周明远值得吗?"男人继续问,"为了争一口气,最后把命都搭上了。"
仲夏沉默了一下。
"值不值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你觉得,正义重要吗?"男人的问题越来越尖锐。
"当然重要。"仲夏看着他的眼睛,"正义不一定会到来,但正义的声音不能消失。"
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看来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他笑了笑,"那如果你发现身边有人在利用正义谋取私利,你会怎么做?"
这人在试探她!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她装傻道。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
"没事,随便问问。"他转身欲走,又忽然回头,"对了,听说你师父是巡查使徐怀瑾?"
"是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听说徐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男人笑了笑,"小妹妹,路上小心。"
说完,他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仲夏站在原地,浑身一紧。
那人是谁?
为什么要试探她?
而且,他为什么知道师父的身份?
"仲夏。"
郁清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仲夏回头,发现师兄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冷地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师兄,你……"
"那个男人有问题。"郁清川走上前,"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仲夏道,"但他为什么要试探我?"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但有人想了解你的心性。"
仲夏沉默了。
想起那个男人问的问题——周明远值不值得?正义重要吗?有人在利用正义谋取私利怎么办?
这些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机锋。
他在试探她是不是一个容易被利用的人。
"师兄,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和马婆子有关?"仲夏问。
郁清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也许吧。"他道,"回去告诉师父这件事。"
仲夏点点头,跟着师兄往客栈走去。
可她的心里,还在想着那个男人。
他的目光,很冷。
像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
八、师父点拨
回到客栈,仲夏把刚才遇到的事告诉了师父。
师父听完,沉默了很久。
"师父,那个人……"仲夏忍不住问。
"是一个试探者。"师父的语气很淡,"他想了解你的心性,看看你值不值得被……"
"被什么?"
"被利用,或者被拉拢。"师父看着她,"但你的回答,让他失望了。"
仲夏顿了顿。
"我回答得不好?"
"不。
仲夏松了口气。
"师父,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师父摇头,"但可以肯定,他和钱员外的事有关。"
"钱员外?"
"嗯。"师父捋着胡须,"钱员外利用善名掩盖恶行,背后断然有人在支持他。那个人,可能就是试探你的人。"
仲夏沉默了。
想起钱若雪的眼泪,想起程远山的离开,想起孙大壮的痛苦。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挣扎?
"师父,"她忽然问,"我们能把钱员外抓起来吗?"
"抓起来?"师父摇摇头,"钱员外做的事,虽然不合规矩,但他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如果我们抓了他,谁来照顾钱若雪?"
仲夏顿了顿。
没想到师父会这么说。
"那钱员外就这么逍遥法外?"
"不是逍遥法外,是……"师父顿了一下,"是有时候,正义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仲夏沉默了。
想起第八章周明远的事。
周明远被人顶替,最后死了。柳县丞逍遥法外,因为他是京城某位大人的门生。
现在的钱员外,也是一样。
他做了坏事,但他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善和恶,真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了。
"师父,"仲夏忽然问,"这个世界,真的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吗?"
"没有。"师父看着她的眼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好人也会做坏事,坏人也有善的一面。"
"那我们该怎么办?"
"做我们该做的事。"师父站起身,"查清真相,让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能看到一丝光明。"
师父说得对。
哪怕正义不一定会到来,也要让正义的声音消失不了。
"走吧。"师父转身往门外走去,"去看看程远山。"
"程远山?"仲夏顿了顿,"不是说他已经离开了吗?"
"我查到了他的下落。"师父道,"他还在曲塘,没走。"
仲夏的眼睛亮了。
"那快走!"
跟着师父往外跑,脚步轻快了许多。
九、书生的抉择
程远山住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
庙很破,屋顶漏着天,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根木头,看来是他用来生火的。
师父推门进去的时候,程远山正坐在地上,借着月光写信。
"程公子。"师父开口。
程远山抬起头,看见他们,目光一沉。
"你们是……"
"在下徐怀瑾,澜州巡查使。"师父道,"特来拜访程公子。"
程远山的脸色变了。
"巡查使?"他站起身,"徐大人找草民,有什么事?"
"想问一些事。"师父看着他,"关于钱若雪的事。"
程远山的身体微微一颤。
"若雪……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师父道,"不过她很想你。"
程远山的眼睛红了。
"我也想她……"他的声音哽咽,"可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程远山低下头,"因为我没有本事,救不了她。"
"你救不了她,但你可以陪着她。"仲夏忍不住道。
程远山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绝望。
"陪着她?怎么陪?她要嫁给官家子弟,我去说什么?说我爱她?说我不会放手?这能改变什么?"
仲夏沉默了。
说不出话来。
程远山说得对。
他没有钱,没有权,救不了钱若雪。他能做的,只有离开。
"程公子。"师父开口,"你拿了钱员外的一百两银子,打算怎么用?"
"不知道。"程远山摇头,"我本来想去京城谋条路。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做不了?"
"因为我放不下若雪。"程远山的眼泪落了下来,"我每走一步,就会想起她。我怕我走远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程远山爱钱若雪,爱到不能离开。
但他又没有能力救她。
这就是他的绝望。
"程公子。"师父忽然道。
"在。"
"你想救若雪吗?"
程远山顿了顿,随即用力点头:"想!当然想!"
"那你知道她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程远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药。"师父的声音很平,"她的病越来越重,只有那位官家能弄到药材。你拦得住她嫁人,你拿得出药吗?"
程远山的脸白了。
他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我……"
"你什么都给不了她。"师父看着他,"你能给她的,只有一条路——让她活下去。"
破庙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仲夏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远山低下头,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他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能给她什么?让她跟着我吃苦?让她因为没有药而死?"
"程公子……"
"我不能害她。"程远山抬起头,眼睛红透了,但声音反而稳了下来,"若雪嫁过去,至少能活。我若纠缠,她两头为难,最后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手中的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走。"他站起来,把信折好,贴身放进怀里,"我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有路走,我不能挡她的路。"
他朝师父深深一揖。
"徐大人,若雪的病……若你们遇上能救她的人,求你们……帮帮她。"
师父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远山转身,往庙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但背影很瘦。
他想留下来,但留下来会挡她的活路。
他爱她,所以他得走。
师父站了很久,才轻声道:"走吧。"
仲夏没动。
"师父,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这个案子,我们能查。"师父的声音很轻,"但他们两个的事……有时候放手,就是唯一能做的事。"
十、钱若雪的泪
离开破庙,三人回到了客栈。
"师父,"仲夏忍不住问,"程远山……他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师父道,"但他做了他能做的选择。"
"师父,我们还要去看看钱若雪吗?"
"当然要。"师父捋着胡须,"明天去钱府,把钱若雪的事告诉她。"
仲夏的眼睛亮了。
"好!"
第二天,四人再次来到钱府。
管家把他们迎进去,带到后院的小楼。
钱若雪依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许光彩。
"你们来了。"她虚弱地笑了笑。
"钱小姐。"仲夏走到床边,"我们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找到程远山了。"仲夏道。
钱若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走了?"
"嗯。"
钱若雪沉默了很久。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掉在被子上。
"他果然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不要我了。"
仲夏想说什么,但师父轻轻摇了摇头。
钱若雪哭了很久。
哭着哭着,她不哭了。
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窗外。
"也好。"她的声音很平静,"他走了也好。跟着他,能有什么出路呢?我这副身子……嫁不嫁都是拖累。"
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薄。
"他走了,我也不用惦记了。嫁就嫁吧,好歹能活。"
钱若雪以为程远山是放弃了。
以为他受不了苦就跑了。
不知道他是为了让她有活路才走的。
但这样也好。
不知道,她才能释然。
知道了,她只会更痛。
"钱小姐,"仲夏轻声道,"你……保重。"
钱若雪点点头。
"我会的。"她看着窗外,"活着就好。"
那声音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种认了命的平静。
仲夏站起来,走出房间。
回头看了一眼——钱若雪坐在床上,面朝着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背影很瘦,但很直。
十一、师父的深意
离开钱府,师父一直沉默不语。
"师父,"仲夏忍不住问,"程远山走了,钱若雪嫁过去……真的能好吗?"
师父停下脚步,看着她。
"好不了。"师父摇头,"但至少能活。"
仲夏沉默了一下。
"那程远山呢?他走了,钱若雪以为他不要她了。"
师父沉默了一下,才道:"程远山做得对。"
仲夏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有,留在这里只会让钱若雪更难。她嫁过去能得药,他在旁边,她心里就永远放不下,两边都过不好。"师父的声音很轻,"他走了,钱若雪才能安心嫁。"
"可是她以为程远山不要她了……"
"那样更好。"师父看了她一眼,"她恨他,比惦记他好。恨能让人活下去,惦记只会让人枯。"
师父说的是程远山和钱若雪,但她忽然觉得,这话像是师父从很多事里悟出来的。
想起钱员外的慈祥面容,想起钱若雪的释然,想起程远山走进夜色里的背影。
三个人,都在为别人活。钱员外为了女儿背负骂名,程远山为了若雪选择放手,钱若雪为了活下去认了命。
这个世界,真的太复杂了。
"师父,"仲夏忽然问,"钱员外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只有他自己知道。"师父继续往前走,"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判断的。"
仲夏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很多的东西。他话里有别的意思明明可以不去管这些闲事,却每到一处都要过问。他说是查案,可仲夏总觉得他看的比案子更深。
"师父。"她追上去。
"嗯?"
"您为什么要带我们出来走这些地方?"
师父停下脚步。
"皇上下的旨。"他捋着胡须,"让我带你出去看看。"
"就只是看看?"
师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透过她在看更远的东西。
"看够了,才知道这天下值不值得。"他说完,又继续往前走了。
仲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总觉得师父这句话不像是在说案子,但又是什么。这话听着有些别扭。清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
"哦。"仲夏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看着师父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暗暗想——他带我们出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看。
十二、师父练拳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仲夏站在院子里,摆好了站桩的姿势。
郁清川站在她对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纠正她的姿势。
"沉肩。"他的声音很低。
"肘要坠。"
"腰要松,但不能塌。"
仲夏努力按照他说的做,可身体总是不听使唤。
"放松。"郁清川的手贴在她背上,"你太紧了。"
"我……尽量。"仲夏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白凤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仲夏。"他忽然开口。
"嗯?"
"重心太靠前了。"白凤羽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放在脚后跟,不要放在脚尖。"
仲夏照做,果然觉得稳了不少。
"谢谢白公子。"
"嗯。"白凤羽退后一步。
仲夏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我讨厌利用别人愚昧害人的人"。
他讨厌迷信害人,比任何人都更甚。仲夏能感觉到,但没问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往事。她也不例外。
"好吧。"仲夏笑了,"那我就继续练了。"
重新摆好站桩的姿势,定了定神,闭上眼睛。
感受脚下的地,身上的风,手里的力。
终于找到了那种感觉。
那种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的感觉。
"找到了吗?"郁清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找到了。"仲夏睁开眼睛,笑了。
郁清川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记住这个感觉。"
"我会的。"
不管这个世界有多残酷,至少她她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有师父,有师兄,还有白凤羽。
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十三、阶段性落幕
三天后,马婆子被抓了。
县衙的人在她家里搜出了很多符咒、香火,还有一叠叠的账本。
账本上记着她骗过的人,欠下的债,还有……背后指使她的人。
一个脸上有疤的高瘦男子。
"他叫赵四,是崇川的人。"县令告诉师父,"他在崇川做非法生意,专门利用迷信害人。"
师父点点头,没有说话。
孙大壮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但钱员外的事,还没有结果。
"师父,"仲夏忍不住问,"钱员外的事……"
"钱员外的事,暂时放一放。"师父捋着胡须,"他虽然有恶行,但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程远山已经走了,钱若雪的婚事……我们管不了。"
仲夏点点头。
那眼泪里,藏着这个世界的残酷,也藏着这个世界的温情。
"师父,"她忽然问,"程远山……他做的是对的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对不对。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个选择。"
仲夏沉默了。
想起程远山走出破庙时的背影——很瘦,很稳,走进夜色里就看不见了。
他爱她,所以走了。走了,是为了让她活。
"走吧。"师父转身往外走,"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去哪儿?"
"青湄郡。"师父的语气很淡,"听说那里有一个晚雾村,三年前发生过一起灭门案。"
灭门案?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没有退缩。
"好。"她点头,"我去收拾。"
转身往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父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没说话。
仲夏忽然觉得这人很高大。
也很孤独。
他查了一辈子的案子,见尽了人性的复杂,却始终坚持"做该做的事"。
不知道师父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师父是她最敬佩的人。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您。"
师父回头看她,微微颔首。
十四、尾声
翌日清晨,船离开了曲塘县的码头。
在想孙大壮,想王氏,想钱若雪,想程远山。
他们在黑暗中挣扎,在绝望中寻找光明。
而她,能做的,就是查清真相,让他们看到一丝希望。
"仲夏。"郁清川走到她身边。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仲夏的声音很轻,"他们在等我们帮他们。"
郁清川沉默了一下。
"我们会的。"他看着她,"只要我们不放弃,他们就能看到希望。"
"师兄,你说的'善和恶纠缠在一起',我现在懂了。"
"懂了什么?"
"懂了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仲夏看着远处的青山,"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有善的一面。重要的是,我们要坚持做正确的事。"
郁清川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长大了。"
仲夏笑了。
看着远处的青山,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至少她。
有师父,有师兄,还有白凤羽。
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一起查清真相,一起帮助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仲夏。"白凤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先生让我教你招式。"白凤羽站在船头,的眼睛看着她,"你要练吗?"
仲夏看着他,笑了。
"练。"她点点头,"当然要练。"
走到船头,摆好了站桩的姿势。
白凤羽站在她对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纠正她的姿势。
"沉肩。"他的声音很轻。
"肘要坠。"
"腰要松,但不能塌。"
仲夏努力按照他说的做,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闭上眼睛,感受脚下的船,身上的风,手里的力。
终于找到了那种感觉。
那种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的感觉。
"找到了吗?"白凤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找到了。"仲夏睁开眼睛,笑了。
白凤羽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记住这个感觉。"
"我会的。"
船在河面上稳稳前行,朝阳洒下金色的光芒。
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秘密等着被揭开。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师父带她出来,不只是为了看这些案子。
他说"看够了,才知道这天下值不值得"。
还没看够。
又行了半日,船终于靠岸了。
这是青湄郡边界的一处渡口,岸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在打盹。
"上马车。"师父下了船,径直走向那车夫,"老夫之前让人在这儿备好了车。"
"师父早就安排好了?"仲夏有些惊讶。
"走水路到这儿最方便。"师父头也不回,"再往南去,便是青湄郡的地界了。马比船快,咱们换马车走。"
郁清川和白凤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往马车上搬。
"仲夏,上来吧。"郁清川在车旁招呼她。
仲夏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河流,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来了。"她应了一声,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仲夏掀开车帘往外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不像北方那种干燥凛冽的味道,而是带着水汽的温润,像是被山间的云雾浸润过一般。
"青湄郡到了。"师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师父,咱们在曲塘郡待了多久了?"仲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半个月?"
"十八天。"郁清川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曲塘郡三个案子,加上路上的时间,正好十八天。"
"师兄记得真清楚。"仲夏把脑袋探出车窗外,正好对上郁清川的目光。
他骑着马走在车旁,神色平静:"曲塘郡的事不简单,师父说要多待些时日。"
"是啊。"仲夏缩回脑袋,靠在车壁上,"孙大壮他媳妇的事,钱员外他闺女的事……"
想起王氏泡在水里的样子,又想起钱家小姐被迫穿上嫁衣时的眼神,心里闷闷的。
"怎么又想起那些?"师父放下书,看着她。
"没什么。"仲夏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世上苦命人真多。"
"哪个世上苦命人都多。"师父的语气淡淡的,"你想多了。"
仲夏没有说话。
知道师父不是在敷衍她,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日子还长,别让这些事压垮了自己。
"前面就是青湄郡的边界了。"郁清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再走半日就到青湄县城。"
仲夏又掀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青山,山上长满了竹子和松柏,郁郁葱葱。山脚下偶尔能看见几间茅屋,炊烟袅袅升起,像是谁家在做饭。
远处的山腰间绕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像是给青山披了一层轻纱。
"这地方真好看。"仲夏忍不住道。
"好看?"白凤羽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仲夏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掀开了车帘,正往外看着。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俊,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青山。
"好看。"仲夏点头,"比曲塘郡好看多了。"
"曲塘郡也不错。"白凤羽收回目光,"不过这里更开阔。"
仲夏顿了顿。
看了白凤羽一眼,总觉得这人今天说话有些奇怪。
"在想什么?"她问,"从曲塘郡出来就一直不说话。"
白凤羽看了她一眼,把车帘放下:"在想前面的路。"
仲夏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师父看了白凤羽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拿起书,低头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