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昭宁墨痕 一、文 ...


  •   一、文渊重地

      船行了三日,终于离开了芜阳郡的水乡泽国。

      河道渐渐变窄,两岸的青瓦白墙换成了连绵的青山。空气中的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墨香。

      "前面就是昭宁郡了。"郁清川把篙插进水里,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

      仲夏从船舱里探出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忍不住道,"像是……墨香?"

      "昭宁郡是文渊重地,学子云集。"师父的声音从舱中传来,"书院、学堂遍布城乡,读书人多,卖笔墨纸砚的铺子比饭馆还多。"

      眨眨眼:"这么说,这里的人都爱读书?"

      "可以这么说。"师父掀开帘子,"昭宁郡连续三届乡试,上榜人数都是澜州之最。"

      "那岂不是很多当官的?"

      "当官是一方面。"师父捋着胡须,"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骨子里有股傲气。"

      仲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些地方的读书人,傲骨和迂腐是并存的。

      "仲夏。"白凤羽忽然开口。

      "嗯?"

      "这里的气息……很特别。"他站在船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青山,"像是被书卷泡过一样。"

      仲夏目光微动,忍不住笑了:"白公子,你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在形容气息。"

      白凤羽道:"我不太擅长寒暄。"

      "他说得没错。"郁清川把船撑进一条支流,"昭宁郡的水土养人,不只是身体,还有心性。"

      "心性?"仲夏歪着头,"师兄的意思是,这里的人都心性好?"

      "不是心性好,是讲究。"郁清川想了想,"做什么都要有个'理'字,哪怕吵架也要引经据典。"

      仲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要是吵输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所以这里的人轻易不吵架。"郁清川的嘴角也微微扬起,"真吵起来,要么是学术之争,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郁清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青山,目光微微深了几分。

      "师兄?"仲夏有些好奇。

      "到了你就知道了。"郁清川把篙收起来,"前面就是昭宁县的渡口,咱们先停一停。"

      渡口比芜阳郡的小了很多,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石板砌成的台阶一尘不染,岸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随风轻摆。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昭宁渡"三个字,笔迹工整,一看就是读书人所书。

      仲夏跳上岸,忍不住多看了那块木牌几眼。

      "看什么?"郁清川跟在她身后。

      "这字写得好看。"仲夏道,"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你本来就没怎么练过字。"郁清川淡淡道。

      仲夏瞪了他一眼:"师兄,你这话太伤人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要分场合说啊。"

      白凤羽站在一旁,没说话。

      仲夏看见他的表情,更郁闷了:"白公子你也笑我。"

      "我没有。"白凤羽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坦诚。"

      "坦诚?"仲夏哼了一声,"我看你们俩是串通好的。"

      "串通什么?"师父的声音从船上传来。

      仲夏回过头,发现师父已经站在岸边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没什么,师父。"她连忙岔开话题,"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找个客栈住下。"师父环顾四周,"然后四处走走,看看这昭宁郡有什么不一样。"

      "好嘞。"

      三人跟着师父往渡口外走。

      昭宁县的街道果然和芜阳郡不同。

      没有那么多茶肆酒坊,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挨着一家的书铺、墨庄、砚台行。街边的小贩卖的也多是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偶尔有几个卖吃食的摊位,也是清清淡淡,不似芜阳郡那般烟火气重。

      仲夏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被一家铺子吸引了目光。

      那铺子的招牌上写着"松岩砚台"四个字,门口摆着几方砚台,颜色各异,有的青如端石,有的紫如歙砚。

      "那边有卖砚台的。"她指着那铺子,"师兄,你不是喜欢砚台吗?"

      郁清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动。

      "是有几家老字号。"他点头,"不过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先找客栈安顿下来再说。"

      "也是。"仲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仲夏。"师父忽然开口。

      "在。"仲夏连忙应道。

      "你注意到那铺子没有?"

      "松岩砚台?"仲夏想了想,"注意到了,怎么了?"

      "那铺子的砚台不错。"师父的语气淡淡的,"不过更重要的是,它旁边那条巷子里住着的人。"

      仲夏目光微动:"什么人?"

      "一个老砚匠。"师父继续往前走,"姓周,人称周老伯。"

      "周老伯?"仲夏更糊涂了,"师父认识他?"

      "不认识。"师父头也不回,"但待会儿可能会认识。"

      仲夏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又在故弄玄虚。

      但她没有追问。

      师父的行事风格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走吧,先找客栈。"她加快脚步跟上。

      客栈名叫"望月楼",是昭宁县最大的客栈。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面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一口一个"客官"、"里边请",透着股读书人的斯文气。

      "四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他笑眯眯地问。

      "住店。"郁清川上前交涉,"要三间上房。"

      "好嘞,三间上房,每间每日二钱银子。"掌柜翻开账簿,"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从北边来。"郁清川付了银子。

      "那可要好好逛逛咱们昭宁。"掌柜一边记账一边道,"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书院多、学子多、文气重。客官若是有雅兴,不妨去云麓书院看看,那可是咱们昭宁郡最好的书院。"

      "云麓书院?"仲夏好奇地问。

      "是啊,云麓书院。"掌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的山长陈伯庸老先生,是前朝的翰林学士,致仕之后回乡创办了这座书院。十年下来,从云麓书院出去的举人、进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么厉害?"仲夏有些惊讶。

      "那可不。"掌柜越说越起劲,"陈山长治学严谨,讲究'有教无类',不管是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公子,只要学得好,都能进云麓书院。咱们昭宁郡的读书人,哪个不想进云麓书院?"

      仲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教无类,听起来倒是个好人。

      "那最近云麓书院可有什么大事?"师父忽然开口。

      掌柜目光微动,随即笑道:"客官消息倒灵通。确实是有一桩事——再过半月,就是云麓书院的入学选拔了。届时会有不少人参加选拔,争夺那几个宝贵的名额。"

      "入学选拔?"郁清川皱眉,"不是已经有名额了吗?怎么还要选拔?"

      "哎,客官有所不知。"掌柜压低声音,"云麓书院每年三月都会举行选拔赛,不论出身、不论背景,只要能过了陈山长的考核,就能入学。这一来是公平起见,二来也是为了选拔真正的人才。"

      "那今年的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三月十五。"掌柜道,"客官若是感兴趣,到时候可以去看看,挺热闹的。"

      师父点点头,没有再问。

      掌柜见他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招呼伙计带他们上楼看房。

      他为什么忽然问云麓书院的事?

      难道……又有什么事要发生?

      二、寒门学子

      安顿好行李,已是午后。

      师父说要去街上走走,四人便一起出了客栈。

      昭宁县的街道很干净,连落叶都少见。路过的行人多穿着长衫,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捧着书卷,边走边低声交谈。

      仲夏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他们聊的大多是学业、科举之类的话题。

      "果然是文渊重地。"她忍不住感慨。

      "这里的人三代不读书,就会被人笑话。"郁清川道,"所以家家户户都供孩子读书,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出个读书人来。"

      想起方才掌柜说的话,忽然问道:"那要是一直供不出来呢?"

      "那就继续供。"郁清川的语气很淡,"直到供出来为止。"

      仲夏沉默了。

      脑海中闪过师父说过的那些话——有些地方的读书人,傲骨和迂腐是并存的。

      "前面那巷子里住着周老伯。"师父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仲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巷子尽头隐约能看见几间低矮的茅屋,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在风中轻轻摇晃。

      "周老伯是做什么的?"她问。

      "做砚台的。"师父迈步走进巷子,"松砚村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村民大多以制砚为生。"

      "那他做的砚台很好?"

      "一般。"师父的语气很淡,"但他有个儿子。"

      "儿子?"仲夏好奇,"儿子怎么了?"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仲夏没有办法,只好跟上去。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茅屋。

      茅屋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说了多少遍,让你别去闹!"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爹,我没闹!"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那是我的文章、我的名字!凭什么让别人顶了去?"

      "凭什么?"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凭人家是柳县丞的儿子,凭人家有钱有势。咱们斗得过吗?"

      "斗不过也要斗!"

      "你……"

      "周明远!"

      苍老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爹!爹你怎么样?"年轻的声音急切起来。

      "没事……没事……"苍老的声音虚弱下来,"明远,听爹一句劝,认了吧。"

      "我不认!"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爹,我寒窗苦读十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现在他们把我的名字、我的文章都抢走了,让我认?我凭什么认?"

      "你不认又能怎样?"

      "我去告!去告御状!去……"

      "够了!"

      苍老的声音骤然打断他,随即又是一阵咳嗽。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去告,告到哪儿都是输!柳县丞在这昭宁县一手遮天,陈山长是他的座上宾,郡守大人和他称兄道弟……你去告?你拿什么告?"

      年轻的声音沉默了。

      屋里只剩下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师父……"她转头看向师父。

      师父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

      "走吧。"他终于开口,转身便走。

      "可是师父——"

      "进去也帮不了他。"师父的声音很淡,"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仲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叫周明远的年轻人,和那天在芜阳郡码头上见到的何氏一样,都是被逼到绝境却无力反抗的人。

      可师父说得对。

      贸然进去,确实帮不了他。

      回到客栈,仲夏一直闷闷不乐。

      "怎么了?"郁清川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盏茶。

      "没什么。"仲夏接过茶,却没有喝,"就是在想那周明远的事。"

      "周明远?"郁清川在她对面坐下,"你在巷子里听到的?"

      "嗯。"仲夏点点头,把听到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郁清川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被顶替了?"他沉吟片刻,"这种事……不算少见。"

      "不少见?"仲夏目光微动,"师兄你说什么呢?这是顶替!是偷了人家十年寒窗的成果!怎么就不少见了?"

      "仲夏。"郁清川看着她,目光平静,"这种事在科场上并不罕见。尤其是寒门学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可能被人顶替。"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郁清川道,"是没有办法。"

      仲夏沉默了。

      不由得想起了第七章的何氏。

      那时候师父也是这么说的——"没有证据,官府不会管。"

      可现在不一样了。

      师父是澜州巡查使,有皇上亲封的官职。

      "师父。"她忽然站起身,"我能去找师父吗?"

      "去吧。"郁清川点头,"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仲夏没有理他,快步往师父的房间走去。

      "进来。"

      师父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仲夏推门进去,发现师父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师父。"她走到师父面前,"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周明远的事……"仲夏斟酌着措辞,"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被顶替的事。"仲夏直视着师父的眼睛,"您今天带我们去那条巷子,不是偶然的对不对?"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她。

      仲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退缩:"师父,我想知道,这件事您打算管还是不管。"

      "你想让我管?"

      "我想知道真相。""如果他真的被人顶替了,那个人是谁?顶替的证据在哪里?您能查出来吗?"

      师父放下茶杯。

      "你问的这些,"他慢慢道,"正是为师接下来要查的。"

      仲夏顿了顿:"您要查?"

      "嗯。"师父站起身,走到窗边,"云麓书院的入学选拔,每年都会出些事。有的学子名落孙山不服气,有的学子被人顶替无处申冤。这些事往年都被压下去了,但今年……"

      "今年怎么了?"

      "今年有人闹得比较大。"师父转过身,"周明远不是第一个被顶替的,但他是第一个不服气、四处上告的。"

      仲夏恍然:"所以他才会说要去告御状。"

      "告御状?"师父轻笑一声,"他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还想告御状?"

      "那现在怎么办?"

      "先查清楚。"师父看着她,"明天去云麓书院看看,顺便打听一下今年选拔的事。"

      "好。"仲夏点头,"我和师兄、白公子一起去。"

      "不。"师父摇头,"你们三个分头行动。"

      "分头?"

      "嗯。清川去松砚村,找周老伯了解周明远的情况。凤羽去书院的考场,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旧卷子。"师父顿了顿,"你去静书村,找一个姓方的人。"

      "姓方的?"

      "方先生,是个老塾师。"师父道,"他知道一些内情。"

      眨眨眼:"师父怎么知道他知道内情?"

      "因为他住在静书村。"师父的语气很淡,"而静书村和松砚村,只隔着一座山。"

      仲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总觉得师父话里有话,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去吧。"师父挥挥手,"明天一早出发。"

      "是,师父。"

      仲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父。"

      "嗯?"

      "那个周明远……"她犹豫了一下,"他会没事吧?"

      师父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不知道。"他缓缓道,"但我们会尽力。"

      仲夏看着师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的师父似乎话没说完

      像是背负着什么,又像是在坚持着什么。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三、静书村方先生

      翌日清晨,四人早早出发。

      郁清川往东走,去松砚村找周老伯。白凤羽往北走,去云麓书院打听消息。仲夏则跟着师父,往南边的静书村走去。

      "静书村离这儿远吗?"仲夏一边走一边问。

      "不远,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师父指了指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峦。

      仲夏抬头看去,只见青山连绵,山间隐约有几缕炊烟升起。

      "那方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六十多岁,当了一辈子塾师。"师父道,"教过不少学生,有的成了秀才,有的当了官。"

      "听起来挺厉害的。"

      "是挺厉害。"师父顿了顿,"但厉害的人,往往也有厉害的心病。"

      仲夏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也没有追问。

      山路不难走,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偶尔能看见几只山雀从枝头飞过,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静书村的影子。

      静书村比仲夏想象的要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围在一起下棋。

      "那边。"师父指了指村子东头的一间茅屋,"那就是方先生的家。"

      仲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茅屋比村里其他房子都要破旧,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上的土坯也有些脱落。门口种着几株兰草,叶子青翠欲滴,给这破旧的茅屋添了几分雅致。

      "师父,我先过去?"仲夏问。

      "不急。"师父没有动,"先在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静书村很小,不一会儿便转完了。

      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妇孺,年轻力壮的很少见。偶尔能看见几个孩子在路边追逐嬉戏,看见陌生人来了便好奇地张望。

      "这村子的人不多。"仲夏道。

      "嗯。"师父点头,"年轻人都出去闯荡了,留下来的大多是走不开的。"

      "走不开?"

      "老人走不开,病弱的人走不开,还有……"师父顿了顿,"不敢走的人。"

      仲夏顿了顿:"不敢走?"

      "有些人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师父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仲夏摇摇头。

      "因为他们身上背着东西。"师父的声音很轻,"或是秘密,或是把柄。一旦走了,那些东西就会暴露出来。"

      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在巷子里听到的对话——"柳县丞在这昭宁县一手遮天"。

      "师父是说方先生……"

      "去看看就知道了。"师父迈步往方先生家走去。

      方先生的家门虚掩着。

      师父上前敲了敲门框。

      "方先生?在下徐怀瑾,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屋内没有声音。

      仲夏侧耳听了听,似乎有翻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方先生?"她又喊了一声。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师父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的墨香。一张老旧的木案占据了房间的大半,案上堆满了书籍和卷轴。角落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床边立着一个破旧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

      方先生坐在木案后,正埋头翻看一本发黄的旧书。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几分。

      "二位请坐。"他头也不抬,指了指案前的两把旧椅子。

      师父和仲夏对视一眼,在椅子上坐下。

      "不知二位找老夫有何贵干?"方先生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下听闻方先生是静书村的老塾师,学问渊博,特来拜访。"师父的语气很客气,"顺便想请教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云麓书院的事。"师父直视着他的眼睛,"今年的入学选拔,似乎出了些问题。"

      方先生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旧书,声音却比刚才淡了几分:"老夫只是一个小小的塾师,对云麓书院的事知道得不多。"

      "是吗?"师父的语气不变,"可我听说,方先生曾经是云麓书院的先生。"

      方先生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缓缓道,"老夫早已离开书院,不问世事。"

      "不问世事?"师父轻轻笑了一声,"方先生真的能不问世事吗?"

      方先生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两把无形的剑在无声地交锋。

      "你是什么人?"方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

      "在下徐怀瑾,澜州巡查使。"师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案上,"奉旨巡查,途经昭宁,听闻了一些事情,特来请教方先生。"

      方先生看着那块令牌,瞳孔微微收缩。

      "巡查使……"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方先生知道了在下的身份,那是否可以坦诚相告?"师父收回令牌,"周明远的事,方先生知道多少?"

      方先生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旧书,手指无知觉地摩挲着书页。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来。

      过了很久,方先生才开口。

      "周明远……是个好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聪明,勤奋,文章也写得好。去年乡试,他本该中举的。"

      "可他落榜了。"师父道。

      "落榜?"方先生苦笑一声,"他是被人顶替了。"

      仲夏顿了一下,忍不住插嘴:"顶替?真的被顶替了?"

      方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小姑娘,你是……"

      "在下仲夏,是徐大人的徒弟。"仲夏连忙道,"方先生,那个顶替周明远的人是谁?"

      方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兰草。

      "说出来也没用。"他的声音很疲惫,"柳县丞的儿子,顶替了周明远的名字和文章,堂而皇之地进了云麓书院。而周明远……"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周明远不服气,去找陈山长理论,却被以'扰乱科场'的罪名赶出了书院。"

      "陈山长不管吗?"仲夏追问,"他不是治学严谨、讲究'有教无类'吗?"

      "有教无类?"方先生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那是说给外人听的。柳县丞每年给书院捐三千两银子,陈山长会为了一个寒门学子得罪他?"

      仲夏顿了顿。

      三千两银子。

      对一个穷苦人家来说,那是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可对柳县丞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所以方先生知道真相,却不敢说?"师父的声音很淡。

      方先生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不是不敢……"他低声辩解,"我是……"

      "是什么?"

      方先生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久久没有说话。

      "方先生。"师父的声音忽然温和了几分,"老夫知道你为难。你在这静书村教了一辈子书,靠的是陈山长的照顾。如果你说出真相,得罪了柳县丞和陈山长,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方先生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

      "你……你知道?"

      "老夫知道。"师父点头,"但老夫还是想问一句——方先生,你心里过得去吗?"

      方先生沉默了。

      他慢慢走回木案后,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过不去。"他的声音很低,"这两年,我一直睡不好觉。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周明远那孩子的眼神。"

      "什么眼神?"

      "绝望、不甘、愤怒……"方先生闭上眼睛,"还有对我的失望。"

      "方先生认识周明远?"

      "何止认识。"方先生苦笑一声,"周明远小时候在我这儿读过两年书,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我曾经断言他将来必定能金榜题名。"

      "可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云麓书院。"方先生睁开眼睛,"临走前他来找我,说等我以后当了官,第一个就来报答我。"

      "那方先生为什么不帮他说话?"

      "帮他说话?"方先生看着她,眼中满是苦涩,"小姑娘,你不懂。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我还有学生,还有家人。如果我站出来,柳县丞和陈山长不会放过我。我的学生会被赶出书院,我的家人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仲夏已经明白了。

      方先生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他身上背着太多东西——对学生的前途,对家人的责任,对自己的保护。

      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无法动弹的普通人。

      "方先生。"师父忽然开口。

      "嗯?"

      "老夫不逼你。"他站起身,"但老夫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顶替的证据。"师父直视着他的眼睛,"方先生手里有没有?"

      方先生的身体微微一颤。

      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兰草,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有。"过了很久,方先生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方先生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徐大人,你不明白这潭水有多深。柳县丞、陈山长、郡守大人……他们是一张网,一个连着一个。你今天查到这里,明天就会有人来警告你。你以为你是巡查使就能横着走?"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柳县丞儿子顶替的事,户籍和学籍都改得天衣无缝。改户籍是什么人能办到的?一个小小县丞做不到。"

      师父的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追问。

      "你们查到这里,自然有人会让你们查不到那里。"方先生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背诵什么,"趁还能脱身,回去吧。"

      "查不到那里"——这话不像是方先生自己会说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教他说的。

      看了师父一眼,师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方先生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师父的声音很平静,"不过老夫这个人,别人越劝我别查,老夫就越想查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请回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先生。"师父没有动,"多谢款待。"

      方先生没有回头。

      师父转身往外走,仲夏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先生依然站在门口,背影佝偻,像是一棵被压弯的老树。

      "师父。"她低声道,"方先生……"

      "别说了。"师父的语气很淡,"先回去。"

      仲夏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师父的眼神。

      那眼神很沉,沉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把话咽了回去。

      四、书院初探

      回到客栈,郁清川和白凤羽已经等在那里了。

      "师父。"郁清川迎上来,"我去了松砚村,找到了周老伯。"

      "情况如何?"

      郁清川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师父:"这是周明远去年参加乡试时写的文章底稿。周老伯偷偷留了一份。"

      师父接过纸张,展开看了看。

      仲夏凑过去,也跟着看。

      那文章写的是一篇策论,论"为政以德",文笔流畅,论述清晰,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写得不错。"她忍不住道。

      "确实不错。"郁清川点头,"周老伯说,周明远为了写这篇文章,改了七八遍,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那顶替的人呢?"师父问。

      "叫柳青云,是柳县丞的儿子。"郁清川道,"此人纨绔成性,整日流连酒肆赌坊,从来不读书。"

      "那他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写不出来。"郁清川的语气很冷,"所以他花钱买了周明远的文章。"

      仲夏皱起眉:"可周明远不是自己写的吗?怎么会被买走?"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郁清川道,"周老伯说,乡试之前一个月,有人找到周明远,说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买他这篇文章。"

      "五百两?"目光微动,"那可是一笔巨款啊!"

      "没错。"郁清川点头,"周明远当时拒绝了。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父亲病了,需要钱买药。"郁清川的声音低了几分,"周明远走投无路,只能把文章卖了。"

      脑海中闪过了芜阳郡的何氏。

      何氏的丈夫走私私盐,是为了救她母亲的命。

      而周明远卖文章,也是为了救父亲。

      都是为了家人,走上了不同的路。

      "那买文章的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周老伯说,周明远没告诉他。那人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

      师父沉吟片刻:"那就只能从卷子本身下手了。"

      "先生,我这边有发现。"白凤羽忽然开口。

      仲夏和郁清川同时看向他。

      白凤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师父。

      "这是云麓书院去年乡试的存档卷子。"他的声音很轻,"我托人抄了一份。"

      师父接过卷子,和手中的底稿放在一起比对。

      仲夏凑过去看,发现两张纸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这……"她顿了顿,"怎么这么像?"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郁清川也凑过来看,眉头紧锁,"这是临摹的痕迹。"

      "临摹?"仲夏不解,"什么意思?"

      "顶替的人不会写这篇文章,但他可以临摹周明远的字迹。"郁清川指着卷子上的几个字,"你看这几个字,收笔的时候有些犹豫,不像周明远平日写字的风格。"

      仲夏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那几个字的收笔处有些顿挫,像是在刻意模仿。

      "还有一点。"郁清川指着卷子边缘的一处墨迹,"你看这里。"

      仲夏眯起眼睛,看见卷子边缘有一小块墨渍,颜色比其他地方淡一些。

      "这是砚台留下的痕迹。"郁清川道,"不同的砚台磨出来的墨,浓淡不同。周明远用的是他父亲亲手做的砚台,墨色偏淡。而柳青云用的是书院统一配发的砚台,墨色偏浓。"

      "所以……"

      "所以这张卷子虽然字迹模仿得很像,但砚台的痕迹出卖了他。"郁清川抬起头,"这不是周明远的卷子。"

      仲夏想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原来师父说的"从砚台痕迹入手",是这个意思。不同砚台磨出来的墨浓淡不同,周明远用的是父亲亲手做的砚台,墨色偏淡;而柳青云用的是书院统一配发的砚台,墨色偏浓。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明天去云麓书院。"师父把两张卷子收起来,"老夫要亲自见见这位陈山长。"

      翌日清晨,四人前往云麓书院。

      云麓书院坐落在昭宁县城北的云麓山上,占地极广,远远便能看见飞檐翘角的屋舍掩映在青山绿树之间。

      山路两旁种满了松柏,苍翠挺拔。山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云起龙腾开胜境,麓藏锦绣育英才"。

      "好大的气派。"仲夏忍不住道。

      "云麓书院是昭宁郡最好的书院。"郁清川道,"能在这里读书的,非富即贵。"

      仲夏点点头,跟着师父往里走。

      书院的布局很有讲究——进门是照壁,照壁后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尽头是大堂,大堂两侧是斋舍和讲堂。院中有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读书声隐约可闻。

      "来者何人?"

      守门的家丁拦住了他们。

      师父取出令牌:"澜州巡查使徐怀瑾,拜访陈山长。"

      家丁看了一眼令牌,神色微变。

      "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他匆匆跑进书院,不一会儿便领着一个中年文士走了出来。

      那文士约莫五十来岁,身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缕山羊胡,看起来倒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徐大人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在下陈伯庸,添居云麓书院山长一职。"

      "陈山长客气了。"师父还礼,"老夫途经昭宁,久闻云麓书院大名,特来拜访。"

      "哪里哪里,徐大人过奖了。"陈伯庸侧身让路,"请,徐大人里面请。"

      师父迈步往里走,仲夏和郁清川、白凤羽跟在后面。

      陈伯庸引着他们穿过广场,来到大堂侧边的一间茶室。

      茶室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角落里立着一个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几方古砚。

      "徐大人请坐。"陈伯庸招呼他们落座,亲自斟茶。仲夏顺手接过茶壶,先给师父斟了一盏,才给自己倒上。

      "不敢当指教二字。"师父接过茶盏,却没喝,"老夫听闻云麓书院治学严谨,培养了不少人才。此番路过,特来见识见识。"

      "徐大人谬赞了。"陈伯庸捋着胡须,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云麓书院一贯秉承'有教无类'的宗旨,只要是有志于学的青年,不论出身贵贱,皆可入学。"

      "有教无类?"仲夏忍不住插嘴,"那如果有人冒名顶替,贵院也会收吗?"

      陈伯庸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姑娘此话何意?"他看向师父,"徐大人,这位是……"

      "是小徒仲夏。"师父放下茶盏,"她性子急,话说得直了些,陈山长不必在意。"

      "哦,无妨无妨。"陈伯庸收回目光,笑容恢复了常态,"年轻人嘛,有好奇心是好事。"

      "陈山长说得是。"师父端起茶盏,"对了,老夫听说今年书院的入学选拔快开始了?"

      "是啊,三月十五。"陈伯庸点头,"届时会有不少学子参加,竞争颇为激烈。"

      "听说去年也有一位学子,名落孙山,却不服气,四处上告?"师父的语气很淡,"陈山长可知此事?"

      陈伯庸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放下茶盏,脸上依然带着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

      "徐大人说的是周明远吧?"他叹了口气,"那孩子天资不错,可惜心性不稳。去年乡试落榜之后,他一直想不通,非说是有人顶替了他。老夫苦口婆心地劝他,他却不听,最后闹到了书院里来。"

      "所以陈山长把他赶出去了?"

      "不是赶,是请。"陈伯庸纠正道,"那孩子情绪上头,在书院里大吵大闹,影响了其他学生。老夫出于无奈,才请他离开。"

      "原来如此。"师父点点头,"那陈山长可曾调查过,他说的是否属实?"

      "调查?"陈伯庸皱起眉,"徐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的意思是,周明远说有人顶替了他的文章和名字。"师父直视着他,"陈山长身为书院山长,难道不该查一查吗?"

      陈伯庸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片刻,随即叹了口气。

      "徐大人,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但有些事,不是老夫能管的。"

      "不是不能管,是不想管吧?"郁清川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陈伯庸看向他,目光微沉。

      "这位是……"

      "小徒郁清川。"师父道。

      陈伯庸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郁公子年轻气盛,老夫不与你计较。"他站起身,"徐大人,老夫敬你是巡查使,才以礼相待。但有些事,老夫劝你莫要深究。"

      "为何?"

      "因为这潭水太深。"陈伯庸看着他,"徐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师父也站起身。

      "老夫做官二十余年,"师父的声音很淡,"劝老夫莫要深究的人,比陈山长品级高的,多了去了。"

      陈伯庸的脸色一变。

      "老夫还没听完谁的劝。"师父直视着他的眼睛,"周明远的事,早晚会有人查清楚。到时候,陈山长是站在正义这边,还是站在柳县丞那边,可要想清楚了。"

      陈伯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徐大人,你这是在威胁老夫?"

      "不是威胁,是提醒。"师父转身往外走,"陈山长好自为之。"

      走出书院大门,仲夏忍不住问:"师父,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师父的脚步不停,"他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那师父您……"

      "老夫不会退。"师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书院的方向,"但也不会硬来。"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师父道,"陈伯庸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被裹挟的人。要撬动他,先要让柳县丞露出破绽。"

      "那怎么办?"

      "不等。"师父重新迈步,"老夫自有安排。"

      仲夏跟上去,没有再问。师父做事从来不指望变数——他不需要等谁,他自己就是棋局本身。

      傍晚时分,有消息传来:三皇子路过昭宁,要拜见巡查使。

      师父整了整衣衫,淡淡道:"请。"

      五、三皇子

      三皇子来访的消息很快传开。昭宁县的街道上热闹起来,一队骑兵护着一辆马车从北边驶来,马车上插着一面明黄色的旗幡,上面绣着一个"辰"字。

      "三皇子来了!"路边有人低声惊呼。

      "真的是三皇子吗?"

      "那还有假?你看那旗幡,绣着'辰'字呢!"

      "三皇子不是在落河圣教吗?怎么来昭宁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路过吧……"

      仲夏站在街边,看着那马车缓缓驶过。

      马车很朴素,不像寻常皇子的车驾那般奢华。车身是普通的青帷,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

      "师父,那是?"她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巡查使该做的事。"师父迈步往前走,"走吧,去驿馆。"

      仲夏顿了顿,连忙跟上。

      昭宁驿馆是专门接待过往官员的地方,今晚因为三皇子的到来,显得格外热闹。

      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来来往往的仆役行色匆匆,见到师父递上的帖子,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太监迎了出来。

      "徐大人,三殿下有请。"

      师父点点头,带着仲夏、郁清川和白凤羽进了驿馆。

      三皇子住在驿馆后院的正厅,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见他们来了,便侧身让路。

      "徐大人请。"那太监推开门。

      师父迈步进去。

      厅中陈设简洁,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五官清秀,眉目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像是邻家的读书公子。

      但仲夏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徐大人,久仰大名。"三皇子站起身,拱手行礼,"本王在京城便听闻徐大人的诸多事迹,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殿下客气了。"师父还礼,"老夫不过是尽忠职守,当不起殿下如此赞誉。"

      "徐大人过谦了。"三皇子笑着请他们落座,"本王听说徐大人奉旨巡查,一路南来,破获了不少案子。本王心中十分敬佩。"

      "殿下谬赞。"

      两人寒暄片刻,说了些客套话。

      仲夏坐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三皇子。

      这人说话不紧不慢,举止优雅,看起来确实是个温和有礼的人。

      但她注意到,三皇子的笑容太过完美——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对了,徐大人。"三皇子忽然话锋一转,"本王听说你们在查云麓书院的事?"

      师父神色不变:"殿下消息灵通。"

      "本王只是恰好路过,听人提起了一些事。"三皇子的语气很随意,"周明远的事,本王也有所耳闻。"

      "殿下知道?"

      "知道一些。"三皇子点点头,"周明远是寒门学子,去年的乡试被人顶替了。顶替他的人,是柳县丞的儿子柳青云。"

      仲夏忍不住"咦"了一声。

      三皇子看向她,目光温和:"你就是桑谪殿下吧?"

      "是。"仲夏点头。

      三皇子微微颔首,没有多问。桑谪祈天而来,满朝皆知,不必再提。

      "对了,徐大人。"三皇子转向师父,"周明远的事,本王倒是可以帮忙。"

      "帮忙?"师父看着他。

      "嗯。"三皇子点头,"本王明日要去拜访昭宁郡守,到时候可以提一提这件事。柳县丞是郡守的下属,郡守若是过问,他想必不敢太过放肆。"

      "那就有劳殿下了。"师父拱手。

      "不必客气。"三皇子的语气平淡,"这种事,总要有人管。本王不过是恰好路过,顺道说一声罢了。"

      三皇子的话说得很诚恳,

      "时候不早了。"三皇子站起身,"徐大人舟车劳顿,本王就不多留了。"

      "殿下客气。"师父也站起身。

      "徐大人慢走。"三皇子送到门口,"明日若有消息,本王会派人通知徐大人。"

      "多谢殿下。"

      走出驿馆,仲夏忍不住凑到师父身边。

      "师父,三皇子……"

      "怎么了?"

      "他人挺好的。"仲夏想了想,"说话让人舒服,没什么架子。"

      "嗯。"师父应了一声。

      "可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们?"仲夏问,"他跟周明远又不认识。"

      "你觉得呢?"

      仲夏摇摇头:"不知道。但他说帮忙的时候,不像是在敷衍。"

      郁清川和白凤羽也跟了上来。

      "师父,三皇子的话能信吗?"郁清川问。

      "你觉得呢?"师父反问。

      郁清川沉吟片刻:"他确实是在帮忙,但他的目的我们不清楚。"

      "还有吗?"

      "他确实知道得不少。"郁清川道,"但他既然愿意帮忙,就说明他和幕后那些人不是一路人。咱们先看看他的诚意。"

      "你说得对。"师父点点头,"但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眼下这件事对周明远有利。"

      "师父的意思是……"

      "先借他的力。"师父顿了顿,"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仲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头看了一眼驿馆的方向,三皇子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冲他们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仲夏也点了点头。

      "走吧。"师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先回去休息。"

      "是,师父。"

      仲夏跟上师父的脚步。

      三皇子倒是比她想象中随和得多,说话也舒服,不像她以为的皇子那般端着架子。

      三皇子主动开口,或许能让柳县丞收敛几分。

      六、方先生的秘密

      翌日一早,师父便带着三人去了静书村。

      "师父,今天还去找方先生吗?"仲夏问,"他昨天不是说不想管吗?"

      "他是不想管,但不是不想知道真相。"师父道,"老夫今天去,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

      "选择站在哪一边。"

      仲夏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也没有多问。

      方先生家的门依然虚掩着。

      师父上前敲了敲门框。

      "方先生,是我。"

      屋内没有声音。

      仲夏侧耳听了听,总觉得里面静得有些奇怪。

      "方先生?"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师父皱起眉,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方先生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师父!"仲夏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方先生的鼻息。

      "还有气。"她松了口气,"师父,您快来看看!"

      郁清川看向师父。

      师父已经蹲下身,手指搭上方的脉搏。

      "还有救。"师父道,"抬到床上去,老夫施针。"

      郁清川将方先生小心地抬到里屋床上。仲夏赶紧取出师父的药箱,在一旁递针递药。

      师父取出银针,在方先生腕间和颈侧各下一针。

      方先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师父收了针,在床边坐下,静静观察方先生的气息变化。

      郁清川轻声道:"师父,这屋里被人翻过。"

      "嗯。"师父的目光没有离开方先生,"等方先生醒了再说。"

      仲夏点点头,守在一旁。

      方先生的面色仍旧苍白,但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方先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师父,方先生醒了。"她轻声道。

      师父走上前,又替方先生诊了一回脉。

      "药力已退了大半,三日内应该能开口说话。"师父收回手,"这几日好好歇着,不要再劳神。"

      方先生艰难地点了点头。

      师父没有多问,带着仲夏和郁清川退了出去。

      走出方先生的住处,仲夏压低声音问:"师父,方先生到底知道多少?"

      "不少。"师父捋了捋胡须,"但急不得,等人能说话了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师父看了她一眼,"他现在说不出话,问了也是白问。倒是有件事,老夫想让你去查一查。"

      "什么事?"

      师父从袖中取出一本旧得发黄的账簿,递给她。

      "这是在方先生屋里翻到的。"师父道,"你拿着,仔细看看。回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仲夏接过来,翻开一看——账簿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

      一时看不太懂,但隐约觉得这些数字背后藏着什么。

      "那今天来的人是谁?"

      "应该是柳县丞的人。"师父道,"他们发现方先生和我们接触过,怕他泄露秘密,所以来灭口。"

      "灭口?"仲夏目光微动,"他们想杀方先生?"

      "杀倒不至于。"师父摇头,"但让他说不出话来,还是很容易的。"

      仲夏沉默了。

      想起方先生躺在地上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方先生是个可怜人,被裹挟在利益的漩涡里,想抽身却抽不出来。

      可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他帮着陈伯庸监视周明远,帮着他们隐瞒真相。

      "师父。"她抬起头,"那现在怎么办?"

      "先把方先生安置好。"师父站起身,"让人把他转到祠堂去,村里人照应着。"

      "他现在说不出话,我们什么时候再来?"仲夏问。

      "不急。"师父道,"药下了,三四日便能开口。等人能说话了再问,不迟。"

      仲夏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方先生住处的方向。

      方先生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房梁,脸上的表情像是绝望,又像是解脱。

      七、真相大白

      三日后,三皇子派人送来消息——郡守大人过问了周明远的事,勒令云麓书院重新审查去年的乡试卷子。

      消息传到村里,方先生的病奇迹般地好了大半。

      他能够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能够表达完整的意思。

      "徐大人。"他见到师父时,第一句话便是,"我有话要说。"

      "说吧。"师父在椅子上坐下。

      "周明远的卷子,确实被人顶替了。"方先生的声音很低,"顶替他的人,是柳青云,柳县丞的儿子。"

      "证据呢?"

      "证据就在书院里。"方先生颤着手从枕下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我偷偷抄下来的去年乡试的阅卷记录。来人翻屋子的时候,我把它藏在了枕芯里。"

      师父接过纸张,展开一看。

      那上面记着每个学子的得分和排名。周明远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名很高——第七名。

      "第七名?"仲夏凑过来看,"那不是应该中举吗?"

      "是应该中举。"方先生苦笑一声,"可他的卷子被人换了。换成了柳青云的名字。"

      "换卷子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方先生摇头,"但我知道是陈山长安排的。阅卷的时候,陈山长把周明远的卷子抽出来,换上了柳青云的卷子。"

      "阅卷的人看不出来?"

      "阅卷的是几个老先生,眼神不好。"方先生叹了口气,"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陈山长在昭宁郡的地位,谁敢得罪?"

      仲夏听得义愤填膺。

      "太欺负人了!"她攥紧拳头,"周明远十年寒窗,就被人这么轻轻松松地偷走了?"

      "是啊。"方先生低下头,"我看着那孩子长大,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可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方先生不必自责。"师父站起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好什么好?"方先生惨笑一声,"我帮着他们隐瞒了两年,两年啊!周明远在外面四处告状,我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算什么先生?"

      "方先生。"师父看着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还周明远一个公道。"

      方先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徐大人,你能还他公道吗?"

      "老夫会尽力。"

      翌日,云麓书院。

      师父带着仲夏、郁清川和白凤羽,再次来到书院门口。

      今天的书院比上次热闹了许多。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穿着官服的人进进出出,似乎是在开会。

      "看来三皇子的面子不小。"仲夏低声嘀咕。

      "不只是面子。"郁清川道,"郡守大人亲自过问,柳县丞不敢不来。"

      仲夏往门口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站在院子里,神色忐忑。

      "那就是柳县丞?"她问。

      "应该是。"郁清川点头。

      "师父,咱们进去吗?"仲夏转头问师父。

      "不急。"师父站在门外,"先看看情况。"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去那边等着。"

      半个时辰后,书院的大门打开了。

      陈伯庸陪着几个人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气势威严。

      "那是郡守大人。"郁清川低声道。

      仲夏仔细看了看,发现郡守大人的脸色很难看,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三皇子呢?"她问。

      "没看见。"郁清川摇头。

      正说着,一个年轻太监从书院里走出来,快步走向他们。

      "徐大人。"他行了一礼,"三殿下请您进去。"

      "殿下在书院里?"

      "是。"太监点头,"殿下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徐大人。"

      师父和仲夏对视一眼,跟着太监走进书院。

      书院的大堂里,三皇子正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

      "徐大人,本王等你很久了。"他笑着站起身。

      "殿下有何吩咐?"师父拱手。

      "吩咐不敢当。"三皇子摆摆手,"本王只是想告诉徐大人一件事——周明远的案子,郡守大人已经做出决定了。"

      "什么决定?"

      "维持原判。"三皇子的语气很平淡,"柳青云的功名不予追究,周明远的冤情不予受理。"

      仲夏顿了顿。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证据不是都找到了吗?"

      三皇子看向她,目光温和。

      "桑谪殿下,你不懂。"他叹了口气,"这件事牵扯太广,不能单凭几张卷子就下定论。"

      "可这是事实啊!"仲夏急了,"周明远的卷子被人偷换了,这是方先生亲口说的!"

      "方先生的话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证据。"三皇子摇头,"再说,方先生和陈山长是旧识,他的话有偏袒之嫌。"

      "偏袒?"仲夏目光一沉,"他是受害者那边的!他帮周明远说话,怎么能叫偏袒?"

      "仲夏。"师父开口打断她,"不得对殿下无礼。"

      仲夏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徐大人不必责怪她。"三皇子笑了笑,"桑谪殿下性子直,本王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青山。

      "徐大人,本王知道你心里不服。"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些事,不是破案就能了结的。"

      "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周明远的事牵扯到柳县丞、郡守大人、还有书院三方势力。"三皇子转过身,"郡守大人不敢得罪柳县丞,因为柳县丞是京城某位大人的门生。"

      "哪位大人?"

      "本王不便明说。"三皇子笑了笑,"但徐大人应该能猜到。"

      师父沉默了。

      他当然能猜到。

      柳县丞是京城某位大人的门生,而那位大人,很可能就在朝中担任要职。

      "那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仲夏忍不住又问。

      "不是算了,是暂时搁置。"三皇子看着她,"桑谪殿下,有些事你还不了解。科场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真的追究下去,牵扯出来的人会更多。到时候,不只是柳县丞、郡守大人,连陈山长都会遭殃。"

      "那周明远呢?"仲夏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十年寒窗就这么白费了?"

      三皇子看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

      "本王知道你为周明远不平。"他的声音很轻,"但这就是官场。有些案子,不是破了就有好结果。"

      仲夏顿了顿。

      师父曾经说过的话——"有些案子,不是破了就有结果。但你不能因为结果不好就不破。"

      可三皇子的话,让她有些泄气。

      他明明是真心想帮忙的,可牵扯太广,他也无能为力。

      "本王知道你会失望。"三皇子看着她,语气真诚,"但本王确实尽力了。有些事,不是本王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转向师父,拱了拱手。

      "徐大人,本王敬你是个人才。这件事,本王能做的都做了。日后若有用得上本王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殿下。"师父拱手。

      三皇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徐大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桑谪殿下是个直性子的人,本王很欣赏。日后若有缘,再叙。"

      师父拱手:"多谢殿下夸赞。"

      三皇子微微一笑,迈步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外。

      走出书院,仲夏一直没有说话。

      "仲夏。"师父看着她。

      "嗯?"

      "你在想什么?"

      仲夏说:"我在想三皇子说的话。"

      "哪句?"

      "他说有些事不是破了就有好结果。"仲夏顿了顿,"其实他说得对。柳县丞背后的人,不是我们能动的。"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三皇子人不错。"仲夏低声道,"他说话让人舒服,不像我想象中皇子的样子。可惜……他也帮不了我们。"

      "他是皇子,不是地方官。"师父的声音很淡,"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郁清川走在旁边,没有开口。

      师父微微看了他一眼。

      郁清川便不再说了,只低声道:"殿下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仲夏点点头,不再多言。

      心里其实挺感激三皇子的——至少他愿意过问,愿意替他们去和郡守说。这世上,愿意伸手的人本就不多。

      只是,有些事不是好心就能办成的。

      "别想太多。"师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周明远。"

      "周明远?"仲夏回过神,"可三皇子不是说,郡守大人维持原判了吗?"

      "维持原判,是因为郡守大人不敢得罪柳县丞。"师父沉默片刻,"但路还没走到头。"

      "什么意思?"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负手往前走,目光看向远方。

      "柳县丞能压住郡守,压不住真相。"他的声音很淡,"老夫既然来了,就不会白来。"

      "师父,您到底打算怎么做?"

      "你急什么。"师父看了她一眼,"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已经有了盘算。

      郁清川和白凤羽走在后面,都没有追问。

      师父不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八、棋迟一招

      走出书院的那个晚上,师父把郁清川叫到了房中。

      仲夏路过时,隐约听到师父说了一句:"柳县丞知道证据已经泄露,灭口是早晚的事。清川,你今夜就去松砚村,务必护住周明远。"

      "是。"郁清川没有多问,拿起剑便出了门。

      "放心。"白凤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兄的身手,不会有事。"

      白凤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翌日清晨,仲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仲夏!起来!"

      是白凤羽的声音。

      仲夏翻身而起,拉开门。

      白凤羽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师兄回来了。没找到周明远。"

      快步下楼,郁清川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衣袍上沾着露水和泥点,显然一夜未歇。

      "松砚村周家被人砸了。"郁清川的声音很沉,"周老伯被打伤,周明远不在。邻居说,昨天傍晚有人把他带走了。"

      "柳县丞的人?"仲夏问。

      "应该是。"郁清川握了握拳,"我追了几条线索,都没有找到人。"

      师父从楼上下来,听完郁清川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

      "先生,我去城南那边看看。"白凤羽道,"柳县丞府上的车夫住在城南的破庙里,若是有人知道周明远的下落,可能是他。"

      "一起去。"师父看了三人一眼,"分头找,午时之前回来。"

      仲夏跟着赵铁桥——松砚村的镖师,周老伯的旧交——沿着村后的山路搜寻。

      赵铁桥是今早听到消息赶来的,满脸络腮胡子上挂着汗珠,比谁都急。

      "周老伯救过老子的命,"赵铁桥一边拨开草丛一边说,"周明远那小子是老子看着长大的,老子不能看着他出事!"

      "赵壮士,周明远被带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周老伯说,明远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不敢出门。昨天傍晚有几个穿黑衣的人来敲门,说是请他去问话。明远不肯走,他们就直接动手了。"

      "那周老伯呢?"

      "老伯出来拦,被推倒在地上,磕破了头。"赵铁桥的声音发紧,"邻居听见动静出来看,人已经被带走了。"

      昨天傍晚——就在他们还在书院和三皇子说话的时候,柳县丞已经动了手。

      "赵壮士,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吗?"

      赵铁桥想了想:"柳县丞在城外北边有个别院,靠近河湾子,平时没人住。还有城南的旧粮仓,今年新粮入仓之后,旧粮仓就空了。"

      "北边河湾,南边旧粮仓。"仲夏记下来,"赵壮士,你带我去北边看看。"

      北边的河湾离松砚村约莫七八里路,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走过去,两边是成片的芦苇荡。

      赵铁桥走在前面,朴刀开路,将一人多高的芦苇拨开。

      "别院就在前面,"赵铁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处院墙,"看,门是开着的。"

      快步跟上去。

      别院的院门果然敞着,门上的锁被砸落在地上。院子里空空荡荡,正屋的门也开着,桌椅翻倒在地,像是有人匆忙离开过。

      "没人。"赵铁桥四下看了看,"走掉了。"

      仲夏走进正屋,看见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

      "血。"她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已经干了。

      赵铁桥的脸色铁青:"他们在这里动过手……"

      仲夏站起身,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很简陋,墙角有一张矮凳,凳腿上缠着一段断裂的麻绳。

      "绑过人。"她把麻绳拿给赵铁桥看。

      赵铁桥接过麻绳,双手微微发抖。

      "明远……"他的声音沙哑,"他们把明远绑在这里……"

      仲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出正屋,在院子里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五六个人的鞋印,朝院门方向延伸出去。

      顺着脚印走到院门外,发现脚印分成两路——一路朝北上了官道,一路朝南下了河滩。

      "赵壮士,你看。"她指着地上的痕迹,"一路往北,一路往南。"

      赵铁桥蹲下身看了看:"往北的是马蹄印,往南的是人的脚印。"

      "马走官道,人走河滩。"仲夏想了想,"如果柳县丞的人把周明远带走了,不会走河滩那种难走的地方——除非……"

      "除非人已经不需要走路了。"赵铁桥的声音很低。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朝河滩走去。

      河滩上的芦苇比别院那边更密,齐齐地长到一人多高,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赵铁桥在前面开路,仲夏跟在后面,脚下踩着湿软的泥地,每走一步都能陷下去半寸。

      "小心,前面有个水湾。"赵铁桥停下脚步。

      仲夏探头看去——芦苇荡的尽头,河水在这里打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滩。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枝,水色浑浊发暗。

      "赵壮士,你往左,我往右。"仲夏道。

      赵铁桥点头,拨开左边的芦苇往前走。

      仲夏往右边绕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踩进了水里。

      低头看——水位只到脚踝,很浅。

      但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她看见了。

      水面的反光里,芦苇丛深处,有一小片颜色不对——不是芦苇的青绿,也不是河水的浑黄,而是一种灰白色。

      像是布料。

      "赵壮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边——"

      赵铁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仲夏拨开那丛芦苇——

      一个人半浮在浅水里,面朝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赵铁桥的身子晃了一下。

      "明远……"

      他走进浅水,颤抖着手将人翻了过来。

      周明远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涣散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勒进了肉里,紫黑一片。

      仲夏的脑袋嗡的一声。

      站在水里,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铁桥抱着周明远的尸体,蹲在浅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老子……老子来晚了……"

      仲夏咬着嘴唇,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周明远的眼睛。

      他的手冰凉,僵硬,已经没有了温度。

      "死了至少五个时辰了。"身后传来郁清川的声音。

      仲夏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师父和郁清川、白凤羽都到了。

      郁清川走进浅水,蹲下身检查尸体。白凤羽站在岸上,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先勒死,再扔进水里。"郁清川站起身,"勒痕很深,凶手力气不小。扔水的位置选在水湾处,水流缓慢,尸体不容易被冲走,也不容易被发现。"

      "是柳县丞的人干的。"赵铁桥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老子去找他——"

      "站住。"师父低喝一声。

      赵铁桥沉默了一瞬。

      "你现在去,是送死。"师父的语气很淡,"柳县丞府上至少三四十个护卫,你一个人打得过?"

      "打不过也要打!"

      "打了然后呢?"师父看着他,"你也死在里面,谁来替周明远收尸?谁来照看周老伯?"

      赵铁桥的身子僵住了。

      他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师父沉默片刻,看着周明远的尸体,负着手,面无表情。

      风从河面上吹来,他的衣袍微微晃动。

      但仲夏注意到,师父的手在袖中攥得很紧。

      "清川,"师父开口,"周老伯的伤重不重?"

      "不致命,但需要养。"郁清川道,"我昨晚已经帮他处理了伤口,留了药。"

      "好。"师父点点头,"先安顿好周老伯。先把人带回去,好好收敛。"

      回到城里的路上,赵铁桥一直沉默着走在最后面。

      他扛着周明远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徐大人,老子年轻的时候走镖,被人劫了,伤了腿。是周老伯救了老子,还帮老子养好了伤。后来老子好了,就常去看他们父子俩。"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周明远那小子从小聪明,老子就想着,有朝一日他要是当了官,老子也能沾沾光。可现在……"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仲夏走在他身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师父带着证据去了郡守府。

      阅卷记录册、方先生的证词、周明远的文章底稿——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证明周明远确实被顶替了。

      郡守大人看完证据,脸色铁青。

      "徐大人,这……"他犹豫了一下,"这案子牵扯太大,本官恐怕……"

      "郡守大人。"师父打断他,"周明远已经死了。你是朝廷命官,不是柳县丞的私仆。这件事该怎么办,你心里应该清楚。"

      郡守大人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看师父,又看看手中的证据,左右为难。

      "本官……本官会处理。"他终于咬了咬牙,"柳县丞的事,本官会过问。"

      "那就有劳郡守大人了。"师父拱手。

      一个时辰后,郡守大人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徐大人……"他欲言又止。

      "说。"师父看着他。

      "柳县丞说他不知道这件事。"郡守大人的声音有些发虚,"是手下人自作主张。他……他已经把那几个手下打了板子。"

      "打了板子?"仲夏道,"周明远一条命,就值几板子?"

      "仲夏。"师父低喝一声。

      仲夏道,没有再说话。

      "郡守大人,"师父的声音很平,"柳县丞的背后,是京城柳府吧?"

      郡守大人的脸色变了。

      "徐大人,本官……本官也没有办法。柳县丞是柳府的门生,柳府的老爷在朝中说得上话。本官……得罪不起。"

      师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看了郡守大人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郡守大人,"他的声音很淡,"周明远的事,老夫记下了。"

      没有多余的话。但他走出门的那一刻,郡守大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仲夏跟在师父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发现,师父的步伐比平时更沉。

      "师父……"她轻声开口。

      "回客栈。"师父没有回头,"证据老夫都留了底,方先生的话也记下了。这些事,不会烂在昭宁郡。"

      "可柳县丞背后是朝中的人……"仲夏道,"谁动得了他?"

      师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负手往前走,脚步不停。

      这让仲夏想起师父常说的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柳县丞背后的人,不是现在能动的。

      但师父把证据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就还有一天会用上。

      这一次,正义来晚了。但账,记下了。

      回到客栈,仲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郁清川敲了几次门,她都没有开。

      "仲夏。"师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

      仲夏沉默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

      师父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仲夏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你在怪老夫。"师父开口。

      "没有。"仲夏的声音闷闷的。

      "你怪老夫没能救下周明远。"

      仲夏没有回答。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确实在怪师父,怪他没能救下周明远。可她也知道,这不是师父的错。师父已经尽力了,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师父。"她终于开口,"周明远的事……是不是以后都是这样?"

      "什么这样?"

      "明知道是冤案,却没办法惩治凶手。"仲夏转过身,声音很平,"明知道是坏人,却让他逍遥法外。"

      师父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仲夏。"他缓缓道,"有些案子,不是破了就有好结果。但你不能因为结果不好就不破。"

      仲夏顿了顿。

      这话,她听师父说过。

      可那时候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可周明远……他太可怜了。"

      "是啊。"师父叹了口气,"他是个可怜人。十年寒窗,到头来一场空。"

      "那我们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有。"师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至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周明远是冤枉的。至少现在,柳县丞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

      "可他已经害死了周明远!"

      "但他没有害死更多的人。"师父看着她,"仲夏,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这种事少一些。每破一个案子,就少一个周明远。每惩治一个坏人,就少一些冤屈。"

      仲夏沉默了。

      知道师父说的有道理。

      可她的心里,还是堵得慌。

      "师父。"她抬起头,"我以后……能做得更好吗?"

      师父看着她。

      "能的。"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会比老夫做得更好的。"

      沉默了很久。

      低下头,眼眶湿了,没有出声。

      师父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像是周明远的血。

      十、余波未平

      三天后,周明远被安葬在松砚村外的山坡上。

      墓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寒门学子周明远之墓"几个字。墓碑前摆着几束野花,是仲夏和郁清川、白凤羽摘的。

      赵铁桥也来了。

      他跪在墓前,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哭出声。

      "周小子,老子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老子说要护着你,结果什么都没做到。"

      仲夏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

      "赵壮士。"她开口,"您别太自责了。"

      "自责?"赵铁桥惨笑一声,"老子不配自责,老子只配挨骂。"

      他站起身,转头看着师父。

      "徐大人,柳县丞那狗东西,真的就拿他没办法了?"

      师父沉默了一下。

      "柳县丞是京城柳府的门生。"他缓缓道,"柳府的老爷是当朝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铁桥已经明白了。

      "又是朝里的人?"赵铁桥啐了一口,"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有。"师父的语气很淡,"但王法也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只要有人在,就会有私心。"

      赵铁桥沉默了。

      他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也知道,这件事已经这样了,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

      "老子走了。"他抱了抱拳,"徐大人,以后有用得着老子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壮士要去哪里?"

      "走镖。"赵铁桥惨笑一声,"老子除了走镖,什么都不会。周小子走了,老子留在这儿也没意思。"

      他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像是一阵风。

      赵铁桥是个好人,却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周明远是个好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世道,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

      "仲夏。"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回去了。"

      仲夏点点头,跟着师父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师父。"

      "嗯?"

      "周老伯……"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孤坟,"他以后怎么办?"

      师父沉默了一下。

      "老夫会安排人照顾他。"他缓缓道,"周明远的事,老夫欠他一条命。"

      仲夏看着师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很高大。

      也很孤独。

      "师父。"她走到他身边,"您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遇到过。"师父的脚步没有停,"不止一次。"

      "那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师父顿了顿,"没有什么熬不熬的。做该做的事,然后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

      "就这样。"师父看着她,"有些事,你做的时候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但你还是要做。因为不做的话,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仲夏沉默了。

      "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她喃喃道,"而是因为做了,才会有希望。"

      师父看着她。

      "谢老夫什么?"

      "谢谢您教我这些。"仲夏顿了顿,"虽然很残忍,但……我需要知道。"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十一、新的开始

      离开松砚村,四人继续南行。

      昭宁郡的街道依然热闹,书院的朗朗读书声依然回荡在空中。周明远的死,似乎没有在这个地方留下任何痕迹。

      "仲夏。"郁清川走到她身边。

      "嗯?"

      "你在想什么?"

      仲夏摇摇头,没有说话。

      看着街边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心里空落落的。

      "周明远的事……"郁清川也沉默了,"师父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仲夏的声音有些哑,"可我还是很……很难受。"

      "我也是。"郁清川道,"但这就是官场。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仲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正说着,白凤羽忽然快步走上前。

      "仲夏,清川。"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前面好像出事了。"

      仲夏和郁清川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街的另一头围着一群人,人群中央传来阵阵争吵声。

      "又出什么事了?"仲夏皱起眉。

      "去看看。"郁清川迈步往前走去。

      三人挤进人群,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和几个衙役对峙。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眼睛却很亮。他的手里攥着几张纸,神色激动。

      "你们凭什么抓我?"他冲着衙役们喊,"我只是写了篇文章,有什么罪?"

      "写了篇文章?"一个衙役冷笑,"你那篇文章骂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诽谤朝廷命官?"

      "诽谤?"年轻人目光微动,"我说的是事实!柳县丞害死了周明远,难道我说错了?"

      人群一阵骚动。

      "柳县丞害死周明远"——这话,她今天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可从这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捅了马蜂窝。

      "还敢狡辩!"那衙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扫了一眼,脸色大变,"来人,把他带走!"

      "你们凭什么抓人?"年轻人挣扎着,"我说的是事实!周明远就是被柳县丞害死的!你们不敢查,我替你们查!"

      "还敢胡说八道!"衙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柳县丞是朝廷命官,岂容你一个小小的秀才污蔑?"

      年轻人被打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的眼睛依然倔强地看着衙役们,一字一顿道:"周明远是冤枉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翻案!"

      周明远死了,但他没有白死。

      至少还有人在为他说话。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仲夏回头一看,发现师父正从人群中走来。

      "师父!"她迎上去。

      师父没有理她,径直走到那几个衙役面前。

      "老夫倒要看看,谁敢抓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衙役们顿住,看清他的脸,脸色顿时变了。

      "徐……徐大人……"

      "老夫刚才听到了。"师父的语气很淡,"这位小兄弟说了什么?你们要抓他?"

      "这……"衙役们面面相觑,"徐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是……是柳县丞……"

      "那正好。"师父的嘴角微微扬起,"老夫正要去找柳县丞。几位带路吧。"

      衙役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终究不敢违抗师父的命令,只好讪讪地退到一旁。

      那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师父,眼眶有些红。

      "您是……徐怀瑾徐大人?"

      "正是老夫。"师父看着他,"你是谁?"

      "学生李青云,是昭宁书院的秀才。"年轻人拱手行礼,"周明远是学生的同窗好友,他的事,学生一直耿耿于怀。今天写了篇文章声讨柳县丞,没想到被人告了密……"

      "所以你就被抓了?"师父问。

      "是。"李青云低下头,"学生鲁莽,给徐大人添麻烦了。"

      "不麻烦。"师父摇摇头,"但你的做法,不对。"

      李青云停了停,抬起头看着他。

      "徐大人……"

      "写文章声讨,挨一顿打,然后呢?"师父看着他,"柳县丞还是柳县丞,周明远的冤还是没翻。你这口气出了,可事情呢?"

      李青云的嘴角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是个读书人。"师父的语气放缓了些,"读书人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等到你也有能力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

      "等我也做官吗?"李青云苦笑一声,"我一个穷秀才,哪有那个命?"

      "有没有那个命,不是现在说了算。"师父看着他,"你若是真想替周明远翻案,就别倒在半路上。"

      李青云沉默了。

      片刻后,他顿了顿,缓缓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了。"他拱手,声音不再颤抖,"多谢徐大人教诲。"

      "去吧。"师父摆摆手。

      李青云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不再急促,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仲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记下了一句话——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李青云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停下,只是学会了换一种方式走。

      "走吧。"师父转身,"去看看柳县丞还剩什么牌。"

      "是,师父。"

      仲夏跟在他身后,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远去的背影。

      总有一天,李青云会回来。

      到那时候,他不会再是一个只能写文章的穷秀才。

      十二、尾声

      那天傍晚,船离开了昭宁郡的渡口。

      "仲夏。"郁清川走到她身边。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周明远。"仲夏的声音很轻,"还有李青云。"

      "李青云?"郁清川微微一怔,"那个被打的秀才?"

      "嗯。"仲夏点头,"师父让他别鲁莽,等将来有能力了再说。他走的时候……步伐很坚定。"

      "等将来?"郁清川想了想,"师父是让他去考功名?"

      "大概是吧。"仲夏看着江面,"师父说,读书人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等到有能力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

      郁清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师父说得对。"

      仲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青山。

      李青云不会忘了周明远。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走一条更远的路。

      "仲夏。"白凤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先生让我教你招式。"白凤羽站在船头,的眼睛看着她,"你要练吗?"

      仲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练。"她点点头,"当然要练。"

      走到船头,摆好了站桩的姿势。

      白凤羽站在她对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纠正她的姿势。

      "沉肩。"他的声音很轻。

      "肘要坠。"

      "腰要松,但不能塌。"

      仲夏努力按照他说的做,可身体总是不听使唤。

      "放松。"白凤羽的手贴在她背上,"你太紧了。"

      "我……尽量。"仲夏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郁清川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

      夕阳洒在河面上,将一切染成金色。

      虽然这一章的故事没有好结局,但至少,她学到了很多。

      正义也许来晚,但不会缺席。

      有人倒在半路,有人还在走着。

      就像周明远,就像李青云,就像师父。

      "仲夏。"师父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在。"仲夏应了一声。

      "发什么呆呢?进来吃饭了。"

      "来了!"

      仲夏快步往船舱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远处的青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下一站是哪里?"她问。

      "曲塘郡。"师父的声音从舱中传来,"听说那里有一个商人,修桥铺路、乐善好施,被人称为大善人。"

      "大善人?"眨眨眼,"是好人吗?"

      "好人?"师父轻轻笑了一声,"这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好人和坏人。"

      仲夏顿了顿,若有所思。

      走进船舱,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几碗粥,香气扑鼻。

      "吃吧。"师父端起碗,"吃完早点休息。"

      "好嘞。"

      仲夏端起碗,开始吃饭。

      可她的心里,还在想着周明远的事。

      正义没有到来,坏人逍遥法外。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残酷。

      但她不会放弃。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