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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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确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少喝这么多酒了。
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饭局上老友重逢的欢喜，还是心底积压许久、揉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几轮推杯换盏下来，酒意沉沉漫上四肢，脚步都透着几分虚浮。他慢腾腾走到单元楼下，乘电梯上楼，推开房门，玄关瞬间裹住一室沉寂。
他没有抬手开灯。
阳台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色，昏蒙浅淡，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空落落的，连一点细碎声响都没有，只剩下他一人平缓又沉重的呼吸。
这间屋子不算他们十五年朝夕相守的全部光景，却装尽了这六年聚散往返、双向奔赴的温柔牵挂。
鹏城是他们岁岁年年的归宿，而这里是余确常年漂泊工作的落脚点，每一段独处的日子，每一次匆匆奔赴的相见，周谨飞永远不辞路途遥远，一次次从南方飞来照应他。这里藏着他们最奔波、也最深情的六年。
余确弯腰换好拖鞋，鞋底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懒得去浴室洗漱，酒意黏着疲惫压得人提不起劲，径直穿过客厅走向卧室，重重倒在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熟悉的触感将他包裹。他平躺着，睁着双眼直直望向头顶灰白的天花板，酒精搅得思绪纷乱，那些被搁置许久的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忽然想起刚买下这套房子的那天。
那天他刚结束一整天的录音，抱着吉他从录音棚走出来，手机震了震，是周谨飞发来的消息：我在你公司楼下。
余确当时又惊又喜，立刻把吉他背到身后，快步往楼下跑。一出大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周谨飞斜斜倚靠在车头，身形挺拔，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
看见他的瞬间，周谨飞舒展眉眼，张开双臂，轻声喊他：“确确。”
余确几乎是小跑着扑过去，一头扎进那个温暖结实的拥抱。他个子矮些，只能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周谨飞的眉眼。对方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又熟稔，是刻了许多年的温柔。
余确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点意外：“你不是说还要过几天才过来吗？”
周谨飞缓缓松开他，指尖轻轻蹭了下他泛红的耳尖，淡淡开口：“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余确满心疑惑，抱着吉他坐进副驾，一路看着窗外街景倒退，直到车子驶入这片小区。周谨飞停好车，带着他走到这扇门前，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下一串数字。
“嘀”一声轻响，房门向内缓缓敞开。
屋内还未添置太多家具，空荡荡的，却干净明亮。余确站在原地怔住，怔怔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周谨飞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朝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嗓音沉稳又郑重，一字一句落在余确心上：
“这是我们在北京的家。”
床铺上的余确缓缓合上眼，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当年那句轻飘飘的“我们的家”，曾是支撑他无数个孤单日夜的底气。只是后来日子走得太急，争吵、沉默、错位的爱意层层堆叠，让他差点忘了，这间屋子从一开始，就盛满了周谨飞毫无保留的心意。
余确翻了个身，静静躺了一会。
心底翻涌的旧念迟迟散不去，酒意催得人心里软乎乎的，莫名不想就这么睡下。他忽然撑起身子，掀开薄被起身，踩着微凉的地板，悄无声息往卧室外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整面墙的书架整齐林立，塞满了各类书籍，大多是周谨飞的。
这间书房余确向来很少踏足。
常年以来都是这样，他在客厅抱着吉他静坐、改谱、填词，闹中取静；周谨飞便待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安安静静看书、处理琐事，守着他一整个傍晚、一整夜。
一人喧嚣，一人沉静，却是最安稳的陪伴。
余确站在门口望了片刻昏暗的书架，眼底落着浅浅月色。片刻后他抬脚走进去，拉开书桌前的椅子缓缓坐下。
指尖轻触开关，桌面那盏老式小台灯应声亮起。
暖黄的光晕不大，稳稳圈住一方书桌，驱散一室昏暗，温柔得恰到好处。灯光落在木质桌面，纹路清晰干净，是周谨飞常年打理的模样。
余确抬眼慢慢扫过身旁的书架，目光缓缓游走。看着看着，视线骤然定格在书架最下方的隐蔽抽屉上。
心口猛地轻轻一震。
像是无意间撞进一处被尘封多年的秘密。
他微微侧身，俯身，指尖扣住抽屉拉手，轻轻一拉。
抽屉顺滑打开，内里干净整洁，没有杂物。
最中央，静静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拿了出来，轻轻摊平在桌面上，指尖落在冰凉的封皮上，心跳莫名慢了半拍，仿佛下一秒就要掀开独属于周谨飞、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他缓缓掀开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纸上全是工整干净的字迹，尽是细碎平淡的日常，原来周谨飞一直保有写日记的习惯。一页页安静翻过，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呼吸骤然顿住。
纸上寥寥数行，牵出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霎时间清晰地撞进脑海。
那是两人二十五岁那年，他去潮州参加户外音乐节巡演。演出落幕已是深夜，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酒店，远远就看见自家房门口立着一道身影，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严大半张脸，一身黑色冲锋衣，安静地倚在墙边等他。
余确心头一颤，快步小跑上前，试探着轻声唤了一句：“周谨飞？”
那人闻声抬眼望向他，抬手缓缓摘下口罩，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轻声喊他：“确确。”
那天余确刷开酒店房门，身后的人紧随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下一秒他就被周谨飞稳稳摁在冰凉的墙壁上，落下来一个绵长又滚烫的吻，将连日巡演相隔两地的思念尽数揉在其中。
后来两人一同窝在房间柔软的沙发上，周谨飞拿着手机翻着外卖页面，侧头低声问他想吃点什么垫肚子。
余确懒得费神思索，随口答了句韭菜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送到，两人分着吃完。余确本就肠胃偏弱，连日巡演奔波三餐不定，韭菜更是刺激，夜半时分，尖锐的胃痛猛地将他从睡梦中疼醒。
周谨飞瞬间慌了神，来不及多收拾东西，半扶半抱着他匆匆赶去医院急诊。
往事铺展在眼前，余确心口轻轻发颤，病房里那段模糊的记忆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晚输液止疼，他昏昏沉沉将睡未睡，指尖被周谨飞牢牢握在掌心，耳边传来对方低沉又后怕的嗓音，一字一句刻进心底：
“我们以后再也不吃韭菜饺子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猝不及防砸在洁白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浅浅墨痕，模糊了周谨飞工整沉稳的字迹。
余确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意翻涌上来，堵得人喘不过气。
他怎么就忘了呢？那样后怕又温柔的承诺，他竟半点都记不真切。长久以来，他早习惯了周谨飞无微不至的照料，把对方所有迁就与妥帖，都当成了理所应当。
他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水，低头重新看向被打湿的那一页日记，纸上是周谨飞独有的、端正内敛的字迹：
今日赶到潮州，见到确确时心里才算踏实。巡演太累，人瘦了一圈。
晚上他想吃韭菜饺子，没多想便点了。半夜胃疼惊醒，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发抖，那一刻我慌得手足无措，一路攥着他的手跑急诊。
医生说他脾胃虚弱，刺激性食物万万碰不得。守在病床边看着他难受的模样，心里又悔又疼。
暗暗记下，往后一辈子，都不要再让他吃韭菜饺子。
我不想再看见他疼到蹙紧眉头的样子。
短短几行字，没有半句煽情情话，只有平铺直叙的担忧。
余确的眼泪又一次控制不住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纸面，晕开更多墨迹。
原来当年病房里那句轻声的许诺，他只当是一时安抚，周谨飞却认认真真写进本子里，妥帖珍藏了整整八年。
从前他总执拗地渴求直白的告白、热烈的偏爱，总埋怨周谨飞太过沉默，不懂如何表露心意。可此刻摊开这本黑色笔记本才恍然看清，这人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全都一笔一画，悄悄藏在了无人知晓的文字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