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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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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被名为闹钟的机械刑具中断睡眠,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是上午六点四十七分。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容易。假期间的高中生在早上七点前起床,这已经不是美德,而更接近于一种疾病了。
一想到社会人士为了上班便要做到这个地步,真是闻者落泪啊。
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鸡蛋、牛奶、切片面包、小番茄、生菜,还有昨天买好的鲑鱼切块。
一边在头脑的角落里隐约盘算着营养均衡,一边动手。
最终做出来的,是盐烤鲑鱼、煎蛋、番茄生菜沙拉,外加一片吐司。
外观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但就营养成分的配比而言,并不差。
料理本就不该是只凭味道来评价的营生。营养均衡、烹饪时间、需要清洗的餐具数量……综合判断这些要素之后,才能最终得出“一顿合格的早餐”这个判定。
至于这合格是为谁评判的,暂且不论。
坐在餐桌前,“我开动了”——
这句话,我没有说。即便说了,也没有人在听。
假设真的有谁在听,那要么是非法入侵者,要么是藏在墙壁里的什么东西,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该说“我开动了”的时候。
说到底,省略掉独居生活中的“我开动了”,没有人会因此困扰。
对鲑鱼,对鸡蛋,对小番茄,我还是心存感激的。只是,没有将其转化为声音的必要罢了。
吃完后,洗好餐具,沥干水分,放回橱柜。用抹布擦净餐桌,顺便把灶台周围也迅速擦了一遍。
再换好衣服,确认包里的物品。
最后在玄关穿好鞋,推开门。
“我出发了”——
这句话,当然也没有说。
向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我出发了”,或许也别有一番风味,但我并没有那么充足的自觉。
况且,要是对着没人的空间发出声音,万一真有谁回了一句“路上小心”,那该如何是好?
光是想象都让人不寒而栗。
走到外面。虽说马上就是四月,早晨的空气依然带着凉意。
三月的末尾,春天和冬天的界限模糊不清,白昼摆出春天的面孔,早晚却仍未松开冬天的手。
天气晴朗得仿佛昨天那场大雨只是个谎言,只有路面残留的水洼,还保存着昨天的记忆。
想到昨天若非孤爪研磨恰好在那时淋了雨,我的雨伞此刻应该还安稳地躺在包里,也不会有多余的谈话。
各类偶然,正是靠着微不足道的层层叠加,改变着人的行动和关系。
道理固然寻常,但切实体会到寻常道理的契机,意外地并不多见。
到达便利店,换上工作用的制服和围裙,确认名牌的位置。“深町”这个姓氏,也早已和这家店熟稔起来。
只要安然步入收银台内侧的空间,剩下的就只是等待顾客光临了。
早上的时段,是咖啡、饭团等快捷食品消失得最快的时候。赶着上班的公司职员们,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样,买着相同的组合。
他们规规矩矩的购买模式,足以让人产生“社会这东西,是由简单的例行公事运转起来的”这种误解。
可实际上的社会要更加复杂、更加不讲理,而香烟的销量所可视化的,正是那一面。
七点的高峰过去,八点的高峰也过去了,到九点左右,店内变得十分安静。
早晨的喧嚣褪去,剩下的只有几位不慌不忙的主妇,和在杂志区站着翻阅的老人,以及正在补充饮料的我。
行色匆匆的人们离开之后的便利店,时间在以另一种速度流动。老人逐页翻着周刊杂志,像是在细细品读。
那种闲适,让我多少有些羡慕。
没多久,主妇们相继离开。几乎同时,又一位客人踏进店里。
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之所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确认,是因为客人进来的时机,和我体内时钟之间,有一丝微妙的偏差。
平时的客人,从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上午,而且还是如此不上不下的时间段。
——因为进来的客人,是孤爪研磨。
就他一个人,头发不像昨天那样被雨淋湿,恢复成了平时那种蓬松的轮廓。果然像猫。
湿漉漉的猫和干爽的猫,不管哪种都还是猫,但干爽的时候,更像猫。
孤爪在店里漫无目的地徘徊了一阵,最终于点心货架前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前方,是满满一排巧克力。
明治、乐天、森永、格力高——支撑日本巧克力业的四大品牌,各自镇守着一方区域。
他犹豫片刻,最终拿起了一盒。明治牛奶巧克力,所谓的“可靠”巧克力,一个不标新立异的选择。
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热衷于游戏以至于会忘记吃饭的类型,没想到选巧克力的时候倒是很踏实。
他走向收银台。我便以普通店员的姿态接待。
扫描条形码,450円。他默默递出零钱。我收下,找零。
这期间,如同游戏加载画面一般的沉默,徘徊于收银台两侧。
“……还有,这个。”
接过零钱,孤爪把塑料伞放在了柜台上:“伞,谢谢。”
一把折叠好的透明塑料伞,是我昨天借给他的那把。伞面整整齐齐地叠好,搭扣也扣得规规矩矩。显而易见的妥善对待。
“麻烦特意跑一趟,谢谢。不过,这么一大早的?”
“……嗯。”模棱两可的回答。
既如此,我也就识趣地没再多问。
我接过伞,他轻轻点了点头。到此为止,对话本该就此结束。买了东西,还了伞,事情就全办完了。
孤爪走出店门,我等待下一位客人,一段平淡无奇的店员与顾客之间的互动。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孤爪把手放在收银台上的巧克力盒子上,然后朝我这边挪了过来。
“这个。”
“什么?”
“给你的,伞的谢礼。”
我有些疑惑:“可是,这个,不是你刚买的吗?”
孤爪移开视线:“……嗯。买来,就是为了道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这个时间段来店,是为了买巧克力,还伞反而是顺便。
说得更准确些——为了买巧克力就必须到收银台排队,而要在收银台排队就需要有商品,顺便也能还伞。
这种多层结构的“顺便”,说不定在他脑中已经被精密地计算过了。
孤爪研磨,意外的是个谋士。虽然起因可能只是笨拙吧。
笨拙的人,有时会做出比谋士更复杂的行动。
“这怎么好意思。伞只是借了一下,根本不值得特意送谢礼的……”
“没事……是我想这么做。”
——是我想这么做。
这个说法,让我想起了黑尾那句“这是我擅自决定的”。先前我以为,孤爪基本上是随波逐流地活着,却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意志诉诸言语。
倒是我犯下先入为主的错误了。失策失策。
“那么。谢谢,我收下了。”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再好推拒。
看我接过巧克力之后,孤爪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些,嘴角似乎也有了点弧度。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猫的面部肌肉并不发达,像猫的人大概也是如此。
“那,我走了。”孤爪向我道别。
话音刚落,他立刻转身离开,以完全无法从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动作里想象出来的敏捷。
不愧是运动社团的,恐怕在排球里,这种“关键时刻”他也会动得很机敏吧。
而我则站在收银台后,静静思考。
一个新的问题——我收到了孤爪研磨借伞的回礼巧克力,可我之所以借伞给他,是因为他淋了雨,并不曾期待什么回报。
尽管如此却收到了巧克力,既然收到了,那这次是不是就该轮到我“给巧克力的回礼”了呢?
这样一来,他又会做“回礼的回礼”,然后我又做“回礼的回礼的回礼”……以巧克力这一有限的物体为媒介,产生出无限的借贷,俗称“答谢螺旋”。
日本文化的恶劣传统——还是美好习惯?不管哪种,对怕麻烦的人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
算了。
这里就该坦率地,收下巧克力,满怀感激地吃掉。那才是最简洁,也最合他期望的结果吧。
因为,如果他期待的是“回礼的回礼”,就不会再得到我的回答后立刻离开了。
也就是说,对他而言,这盒巧克力,在单向的赠与里就已经完结了。
我这样解释着,决定给这一事件画上句号。
午休时,我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普通的,牛奶巧克力。不好不坏。非要说的话,稍微有点太甜了。
不过,嘛。
不讨厌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