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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世间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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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存在着,大致可分为两类的邀约方式。
留有拒绝余地的邀约,与不留拒绝余地的邀约。
前者是温柔,后者,嘛,是战术。
事先将对方的回答纳入计算,再引导至最优解。将棋中称为逼将,人生中称为强加于人。
人际关系中,则归属于相当麻烦的那一类。
而眼前的这位——名为山田凉的女生——却理所当然地行使着不属于以上两者的第三选项。
“深町。休息日,什么时候?”
连寒暄都省去大半,山田学姐张口便是这句。话少是她一贯的作风。
“呃……周五休息。”
“御茶水,去不去?”
“没有其他人可以一起去吗?”
我一边在脑海中浮现山田学姐的乐队成员的面孔,一边问道。
那位鼓手——打扮张扬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还有主唱,她们应该也会愿意陪着买乐器的。
然而学姐只回了一句“没有”。
回答里,感觉不到丝毫想要再追加只言片语的意思。宛如乐谱上的休止符,预告着彻底的沉默。
是真的没有,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带我去。无论哪种,深究都不明智。
山田学姐的那句“没有”,仿佛路边的“停止”标识一样,立着一道禁止再往前踏足的标志。
“那就这么定了。”
山田学姐留下这句话,就两手空空地走出了店门。
从进店到离店,区区两分钟。在逗留时间之短上,她大概刷新了这家店的新纪录。
——便利店逗留时间排行榜,要是真有这种东西的话。第一名山田凉,第二名只借用洗手间的人,第三名只来换零钱的人。
就这样,我既没有被强求,也没有被说服,仅仅怀着“就是这么回事吧”的心情,接受了翌日的同行。
毕竟,没有拒绝的理由。
至于拒绝的意愿,到底有没有呢。
老实说,这一点很暧昧。我从小就对被别人决定事情这件事,太过习惯了。
比起自己选择,随波逐流更轻松。
翌日。御茶水。
东京的乐器圣地。吉他、贝斯、合成器、架子鼓,一切能发出声响的道具,在这条街上鳞次栉比。
马路对面是乐器店,隔壁是乐器店,二楼三楼还是乐器店。吉他、贝斯、鼓、键盘、合成器、效果器、音箱、连接线、琴弦、拨片,以及一堆连名字和用途都搞不懂的器材。
整条街说是某种主题乐园也不为过。只不过,项目全是试奏。
没有身高限制,但有钱包限制。
若是平时,我几乎不会踏足这种地方,但像这样实际走一走,倒也不坏。
被乐器包围着,手指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动起来,想象着钢琴冰凉的琴键。
此刻,存在着这样一个自己,这一点让我略感意外。
至于山田学姐,已然完全是一副如鱼得水——如凉得贝斯的模样了。
“深町,你看这个木纹……”
“深町,这个拾音器的配置……”
“深町……”
平时少有多话的山田学姐,一到了乐器面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
我基本只是跟在后面走。偶尔被问“这个,你觉得怎样?”。
可惜对于贝斯,我是外行。知识储备仅限于“弦比吉他少”的程度。所以回答也只有“我觉得不错”和“我不太懂”这两个选项。
顺带一提,今天光是这段时间,就消费了总计十七次“我觉得不错”,九次“我不太懂”。
连我自己都深感词汇量的极限,但学姐似乎这样就够了。只要我随便附和几句,她就一脸满足地走向下一把乐器。
也就是说,我的角色不是谈话对象,而仅仅是充当一面用来反弹话语的墙壁。
若真如此,那倒轻松。
走进一家店内,贝斯区里排列着十几把贝斯。Fender、Gibson、Yamaha,还有些未曾见过的品牌。
黑、白、日落渐变、红——各色琴身,在墙上整齐列队。
“就是这把。”
学姐拿起的,是一把偏置腰身的贝斯。深蓝的琴身,配上羊皮纸色的护板,形成优雅的对比。
具体叫什么型号我不清楚,但从形状来看大概是Fender系的某种型号。
她宛如怀抱亲子——我充分明白这种形容的陈腐,但事实上也只能如此形容——般慎重地捧起贝斯,接上音箱,开始试弹。
Slap、拨片、指弹,指板上的手指动作毫无多余。
贝斯这种乐器,动辄被人说成不起眼。既不像吉他那样站到前方,也不像鼓那样炫目。
但正因为如此,奏者的本色才会显露出来。
学姐的贝斯,是剔除了所有多余音色的、只剩下骨骼的音乐。
往好了说叫洗练,往坏了说——不,没必要往坏处说吧。毕竟,那正是她的声音。
一段不足一首歌的简短演奏结束,学姐准备把贝斯放回原处。而我——对,竟然是我,按住了那只手。
“不买吗?”
“嗯,没钱。”山田学姐相当利落地回答。
清爽到极点的坦诚,这个人真是。
明明家里经营着医院,零花钱称得上丰厚,却将大笔钱花在了乐器上,囊中羞涩已是学姐的常态。
即便如此,仍锲而不舍地购入乐器。这就是所谓的热爱么?
可能是出于对这份爱的敬佩吧,我接过学姐手中的贝斯,说道:
“那,我买下来。”
“诶。”山田学姐睁圆了眼。
我很轻松地说:“是借给学姐的,等有钱了再还我就好。”
我物欲淡薄,只要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就好,打工单纯属于闲来无事。账户上的金额日积月累,如今已然成为能让同龄人目瞪口呆的数字。
总归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做些有意思的事。学姐演奏的样子我已经看到了,事到如今若被别人买走,总觉得不对。
学姐感叹:“……真阔气啊。”
“只是借给学姐而已。”
“嗯。”
山田学姐,又是惊人干脆地答应了。
换成一般人,这时总该慌慌张张地说什么“哎呀那多不好意思”,或者“我不是打算把你当钱包用”之类的话来解释。
来回客气,只会让我感到麻烦。而山田学姐的行为处事,恰巧契合了我的喜好。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关系不错的原因之一。
用手在口袋里掏钱包时,有什么东西不小心滚了出来。
低头一看——香烟盒。Pianissimo 的蓝色包装,在乐器行的荧光灯下,闪着异常鲜明的光。
上次买过后就那么放着,同一件外套又没洗就直接穿了出来,真是活该。
我静静将它拾起,佯作无事地塞回口袋。
山田学姐没有看漏这一幕。
“深町,你抽烟么?”
“……嘛,偶尔。”
“是吗。”学姐轻飘飘地嘟囔一句。
我没再接话,关于香烟的简短对话便就此停止。
付完款,走出店外时,外面已经彻底染上了暮色。在橙色与紫色交融的天空下,御茶水的街道上,仍处处流淌着乐器的声音。
“深町。”
走在街上,山田学姐开口。方才买下的贝斯被收进了硬箱。学姐背着那沉甸甸的箱子,看起来背脊比平时稍稍挺直了些。
刚入手新乐器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反应吧。
“其实,有话要说。”
“有话说,是吗。”
“嗯。”
等红灯时,她用一如既往的淡然声音问道:
“要不要,组乐队?”
信号灯从红变绿。人行横道上人们开始过街。学姐的脚依然停在原地,我也效仿了。
明明是绿灯却止步不前,在旁人看来,大概是一对奇怪的二人组吧。事实上,也确实是奇怪的二人组。
没钱的贝斯手,和没兴趣的键盘手。作为乐队招揽的场面,画面未免太过涩味了。
“……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的乐队,解散了。”
过于简洁的说明。但仅凭这些,大概的情况我已能推测。
昨天,我直觉“为什么不找乐队成员一起?”这个问题很危险,没有多问,是正确的。
“和成员之间,发生了种种。”
“种种、吗。”
“嗯。音乐性上的分歧、性格的事情,嘛,种种。”
“种种”这个词里,蕴含着“别再深究下去”的无声意志,它囊括了人际关系的所有复杂性,却可以对其细节只字不提。
真是伟大的词语。
山田学姐接着说:“所以呢,这次打算和一个朋友,一起组个新乐队。”
“朋友……?”
“伊地知虹夏,知道吗?”
——啊,伊地知学姐,曾偶尔见过几次,却不是因为音乐上的交集,仅仅是同一个初中的前后辈。
“和我一样在下北泽上高中,鼓打得很好。”
“那么,和伊地知学姐一起组乐队?”
“嗯。不过,还只有两个人,成员不够。”
信号灯又变红了。我们依旧站在十字路口前。
“深町的键盘,很棒。文化祭的时候。”
我下意识推脱:“那个,我只是照谱弹……”
“那就够了。”
学姐的目光直直看向我:“更多的事,等组了乐队再说也不迟。”
她并不觉得我会拒绝,但也没抱我会答应的期待。给出选项,然后交由我定夺——在我的意志里,“想要组乐队”的念头是否存在,她都还没确认,便推进了话题。
可是,不觉得这令人不快,实在是不可思议。要是普通人对我做同样的事,我多半会反射性地拒绝。
“不用现在就回复。考虑一下。”
她这么说着,终于踏上了人行横道。我也跟上。
“……我会好好考虑的。”
拼尽全力,也只能这样回答。拒绝也好,答应也好,此刻的我哪一样都做不到。
非 Yes 非 No,模糊朦胧的回复。
山田学姐露出了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又或者,什么情绪都没有。依旧难以分辨。
“嗯。回复,什么时候都可以。LINE,你知道的。”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贝斯,多谢。”
“好的。钱,什么时候都可以。”
“了解。”
临别之际,学姐停下脚步,忽然开口:“深町。”
“嗯?”
“刚才那香烟。”
“……啊,那个啊。”
“少抽点哦?”
——真是,稀奇事。那位山田凉学姐,竟会说教般的话,提醒人注意香烟什么的。
我无奈地笑笑:“我会适度的。”
“真乖啊。”学姐背过身,潇洒地挥挥手。只留下这么一句,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被表扬了,毕竟是年长者啊。
目送着她的背影融入暮色,我用手指触碰口袋里的Pianissimo。
少抽点这话,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日常中,确实存在着想抽烟的时刻。
就像今天这样——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行为的日子——尤其如此。
话说回来,我好像接下来必须决定,要不要组乐队了。
春假一结束,就是音驹高中的学生了。希望可以安稳悠闲地度过高中三年度过,结果还没正式入学就收到乐队邀约。
生活,真不会事事如人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