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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从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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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始在便利店打工算起,到今天正好三周零三天。
换算一下,大约是五百小时,相当可观。用这些时间,比如黑泽明导演的《七武士》能看大约一百五十遍。
话虽如此,要是真看上一百五十遍,恐怕黑泽导演也会喊“饶了我吧”——这个暂且不提。
总之,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当班。
“深町同学,虽然只有三周多一点,真是帮大忙了。”
宫本店长说着,从柜台那边递来一个白色信封。里面装着工资明细和现金,也就是所谓的工资袋。
听说最近银行转账成了主流,但这家店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昭和的气息。
不坏。比起电子数字,纸币的重量更能带来劳动的真实感——我对此没有偏好,不过信封的触感确实更充实。
“谢谢您。”
“然后呢,那个。”
店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用手指骨碌碌地转着。这是他的习惯。
是紧张,还是单纯手闲呢?经过三周的观察,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四月以后,还有没有打算继续干?”
“……继续,是说。”
“就是开学以后,每周来个几次就行。你看,我这店基本是我一个人,和一两个临时工撑着。深町同学一走,说实话,有点吃不消。”
“招聘信息不是一直有发吗?”
“发是一直在发,只是——”
店长顿了一下,抬头望向天花板。那里只有一个积灰的换气扇,但他似乎在看向更远的地方。
“便利店员这工作,怎么说呢,就是个过渡。学生毕业就辞了,自由职业者迟早也找到别的工作。这不是能长久做下去的工作——大家是这么想的。”
这大概是事实吧。我自己这三周,说到底也只是当做春假的消遣才站在这里的。
时薪一千二百日元,不多不少,仅此而已。
“但是啊,”店长又说,“就算是过渡,也得有人站在这儿,店才能运转。是靠过渡的积累,便利店才撑起来的。”
过渡的积累。
为了通过一个过渡点,另一个人又站上这个过渡点。简直像是无限的循环。
世界或许就是这样,靠着彼此的过渡点互相支撑而运转的。
“……我会考虑。”
“嗯,不过抱歉,也不能让你慢慢来。深町同学要是不行,我这就得赶紧找下一个人。所以——”
“好的,我会尽快答复。”
“那就帮大忙了。”
店长把圆珠笔收回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写了些什么。
应该是在修正我离职后的排班表吧,这人身上带的文具还是那么多。
“那么,就这些。这三周,辛苦了。”
“承蒙照顾了。”
我轻轻低头致意,然后在更衣室从制服换回便服。
将穿了三周的蓝色Polo衫挂上衣架,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储物柜,没有忘记东西。
穿过自动门来到外面,三月末的空气触上肌肤。白天分明还算暖和,到了夜晚果然还是冷。
春与冬的拉扯,也差不多该决出胜负了吧。
我回过头,望向店面的招牌。蓝白相间、随处可见的便利店招牌。
三周以来,我一直在这里说着“欢迎光临”。扫过条码,递出找零,偶尔听过“你好可爱”之类陈腐的搭讪台词。
不坏的三周,我想。
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一点。
单间公寓里,只配置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床、书桌、书架、一台尺寸不错的电视。厨具大致齐全,但全是够一人用的尺寸。
晚饭用冰箱里的剩菜随便对付了一下。豆腐海带味噌汤、昨天剩下的煮菜,再加上米饭。
洗完餐具,我陷进自家的沙发里,打开了电视,播放起DVD。
恐怖电影,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具体来说,就是深夜一个人看恐怖电影。
连自己都觉得实在是阴郁到极点的消遣。
画面里,女主角正好要去地下室确认那诡异声响的真面目。别去就好了——我每次都这么想。但如果她真的不去,电影也就无法成立。
恐怖电影里的登场人物,往往肩负着通过不下合理判断来推动故事发展的责任。
我眺望着那份愚昧,将它作为娱乐来消费。这就是人类的业障。
这时,智能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妈”。一看通话记录,上次通话是两周前。
我暂停DVD,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小堇?]
“我在。”
[过得还好吗?]
“马马虎虎。”
这是我自己版本的“还好”。马上回答“还好”,总觉得像是在说谎。但说“不好”。又没到那地步。
所以“马马虎虎”——这四个字里,集纳了我当前的生存状况之全部。妈妈心领神会,没有再问。
[春假怎么过的?]
“在便利店打工,今天做完了。”
[哎呀,真了不起。]
了不起,吗?我只是因为闲才去工作而已。所谓父母,都是把孩子的行为往积极处解释的生物吧。不是什么坏事。
[高中是四月开学吧?入学式的准备呢?]
“大致。”
“这样啊……小堇,妈妈啊。”
声音的语调稍稍变了。这是进入正题前的铺垫。
隔着电话我也听得出来。这是多年经验积累的、身为“只活在电话里的女儿”的识别能力。
[本来是打算去你那边一趟的,但果然还是有点难。入学式,好像去不了了。抱歉。]
“没关系,不用在意。”
不是谎话,我真的没在意。妈妈有妈妈的生活,有她的家庭。新的丈夫,还有新的孩子们——也就是与我异父的弟妹。
他们有他们的日常,我作为要素插进去的余地并不太多。是没有办法的事。
[入学贺礼我给你打过去了。]
“谢谢。”
[想要什么东西就说啊。]
“不用了。”
[……真是,好懂事啊,小堇。]
母亲这么感叹,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段沉默意味着什么,我无法准确掂量。骄傲?寂寞?还是仅有少许的后悔呢?
掂量它并非我的职责。孩子并没有成熟到能连父母的情绪都照顾过来。
[那,再联系。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嗯,再见。”
通话结束了,手机屏幕回到主页。托妈妈的福,我总算记起给爸爸发去问候,点下了拨出键。
上次和他联系是一个多月前了。
铃声想起。一声,两声,三声。
[喂?]
“是我。”
[哦,是小堇啊。怎么了?]
“没事。就是快上高中了,告诉你一声。”
[是吗,都到这时候了。]
对话草草了事。像和妈妈通话时一样报告了入学,同样答了“没问题”,同样得到了“有什么就说”这句话说和爸爸也保持着相应的距离。
——其实,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近。
父母离婚是我上小学的时候,自那以后,我和他们的关系就固定成了“偶尔打个电话的对象”。
我被祖母——母亲的母亲——收养,祖母在我初中时过世后,就这样一个人生活。
母亲也曾问过我“要不要一起住”,我郑重地拒绝了。在新丈夫、新孩子、新生活中的人那里,作为旧日残余的我滚落进去,实在太不合时宜了。
没有怨恨,只是莫名就以这种距离感走到了今天。
挂断电话,我重新转向电视。
电影已经进入了高潮。主人公的母亲还没注意到在天花板上爬行的什么,只有身为观众的我知道它的存在。
我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蓝色包装的Pianissimo,先前买的只抽过一次。
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
独居的好处——那便是,不必在意任何人就能抽烟。
不必担心二手烟弄脏别人的肺,也不会有家人抱怨烟味好重。我的肺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弄脏它,只在自我责任中完结。
自我责任是最轻松不过的东西。
在不给他人添麻烦这一点上,独居这种生活形态,与香烟的相性很好。
电视里,第一个牺牲者出现了。一个维修工,在地下室被什么东西袭击。维修工第一个死,这也是恐怖片的定式。
一部照着定式发展的电影,倒也有它自己的安心感。
山田学姐的乐队的事,还没有回复。LINE我是知道的,回复随时都能做。
正因随时都能做,反而成了拖延回复的原因。人呢,有截止日期才会行动。没有截止日期的任务,到底会拖多久,真是未解之谜。
……
春假结束了啊。
作为便利店店员的我,也于今日结束。
从明天开始,将变回什么都不是的我。不,是被分配了高中生这个新角色的我。
角色会变,但我的本质不会变——想要这样认为,但说到底,究竟何为本质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能给出过明确的答案。
自我同一性。Identity。不用搬出这类哲学用词,我既是我,同时,也是随着状况不同而些微变化的我。
若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那全都是真的,也全都是暂时的。总之,人并非多重人格,而是活在多重的角色中。
若把那些角色的总和称作“自己”,那我这一存在,也不过是无数的“我”的拼凑罢了。
——这种事,也只有抽烟时才能想出来呢。
我摁灭烟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上窗帘。
窗外,东京的夜景绵延展开。
无数的光从无数的窗户里泄漏出来。一盏一盏里,都有着谁的生活,谁的角色。
想到这一点,便觉得世界还是挺热闹的。
——那么。
从明天起,就是高中生了。
什么样的日子在等待着我,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正因为说不准,姑且先去看看吧。
先去看了,再作打算。我的人生,基本是按这个方针运行的。
电影的片尾字幕开始滚动。鬼魂果然是几十年前死在房子里的人。真是照着定式来的。
就算是照着定式,也并不坏。
我关掉电视,熄灭房间的灯。
晚安,到昨天为止的我。
早安,从明天开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