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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梅竹马     午 ...

  •   午后斜阳透过玻璃窗,在病房铺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柔光。

      孙叙州仔细核对完许柔所有的监测数据,确认心律、心肌指标全部稳定无恙,细心替她掖好被角,整理好床边管路,随后重新穿好规整的白大褂,恢复了科室主任沉稳专业的模样。

      许母早已闻讯赶来,提着亲手炖煮的汤品守在病房。

      她心里通透得很,孙叙州搬去和许柔同住,一心一意照看体弱的女儿。相处至今,她是越看越满意孙叙州,稳重体贴、温柔尽责,把许柔照顾得无微不至,是实打实值得托付的人。

      见孙叙州收拾妥当准备上岗,许母主动上前,语气温和熟稔:“叙州,辛苦你今天一直守着柔柔,多亏有你。”

      孙叙州微微颔首,语气温柔稳妥,让人全然安心:“阿姨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放心,她目前情况已经彻底平稳,只是常规留院观察一晚,不会有任何问题。后续休养和复查的注意事项,我都已经记好了,晚点发给您。”

      “有你看着,我一百个放心。”许母眼底满是真切的喜爱与赞许。

      简单叮嘱交代完毕,孙叙州怕耽误下午科室工作,又低头温柔看向病床上的许柔,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宠溺:“乖乖跟阿姨待着,我忙完就过来陪你。”

      许柔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带着浅浅的不舍,乖乖目送他离开。

      病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动静,也没了孙叙州沉稳的身影。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瞬间安静温馨下来。
      许母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还带着几分苍白的小脸,想起方才孙叙州寸步不离、满眼牵挂的模样,忍不住低笑着调侃她:“现在知道有人疼、有人守着你好了吧?”

      “人家叙州,白天上班操心你的病情,整夜不睡守着你,对你是实打实的上心。当初我让他搬过来陪你住,真是选对人了。”

      许柔本就身子虚弱,浑身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疲软,被母亲直白打趣,瞬间耳根悄悄泛红。

      她眼皮轻轻垂着,长睫盖住眼底的羞赧,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的薄红,整个人软软蔫蔫的,带着生病后的脆弱与腼腆。

      “妈……”她声音轻轻的,气音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小手悄悄攥住被角,往被子里微微缩了缩。

      看着女儿这般虚弱又容易害羞的模样,许母心头满是温柔,无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害什么羞啊,妈妈是真心替你高兴。有这么靠谱的孩子护着你,我也能安心。”

      许柔抿着唇,耳根红得更厉害了,心口软软发烫,浑身的虚弱感混着淡淡的羞涩,安静地窝在床头,不再搭话。

      天色一点点沉暗下来,窗外华灯初上,暮色笼罩整座城市。

      就在病房静谧安然之时,房门被人骤然推开。
      许久不曾归家的许父,带着一身长途跋涉的风尘与疲惫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一道耀眼挺拔的身影。

      少年名为江砚辞。

      他生得极其优越,清隽绝世的五官无可挑剔,眉眼温润精致,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利落,冷白皮干净矜贵。身形高挑笔直、宽肩窄腰,比例得天独厚,简单的私服衬得他气质卓然出众,一眼望去夺目耀眼。

      他一眼就锁定病床上的许柔,下意识抬步就往病床跟前走去,眼底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与关切。

      可许柔看见他,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尽,染上一层明显的嫌弃,语气淡淡带着不耐:“你怎么来了?”

      江砚辞脚步微顿,看着她别扭冷淡的模样,无奈轻笑一声,没有多言。

      许父走到病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牵挂:“国内刚好有舞团巡演,我听说你昨夜突发急症住院,连夜从国外赶回来看看你。”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一旁的许母,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满瞬间爆发,语气冰冷带刺:“你现在倒是记得自己有女儿?”

      “这么多年,你一心扑在你的舞团事业上,常年定居国外,抛妻弃女。女儿出事、生病、受委屈,你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在你心里,女儿什么时候比得上你的舞团重要?”

      许父被当众指责,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当场出声反驳,积压多年的无奈与郁结尽数翻涌而出:“当年不是我狠心不顾家!”

      “是你一心执着自己的事业,忌惮我的艺术舞团身份会影响你的工作、耽误你的前途,是你一次次逼我退让,让我远赴海外发展!你有你的事业底线,我有我的毕生理想,我能怎么办?”

      陈年旧怨瞬间爆发,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尖锐的争吵声划破病房的宁静。

      一旁的江砚辞安静伫立,默然旁观着这场无休止的家庭争吵,神色淡然。

      唯独病床上的许柔,自始至终面无波澜,眼底一片漠然死寂。

      这样的争吵,她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早已烂熟于心,早已麻木习惯。他们永远困在自己的委屈里争执对错,从来无人顾及她半分感受。

      她神色平静地抬起手,动作熟练又淡然,轻轻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随后抬手关掉了持续作响的心电监护仪。

      规律的滴滴声骤然戛然而止。

      隔绝了满室喧嚣争吵,她撑住床沿,身形轻缓一动,不顾周遭混乱,安静地准备下床。监护仪的声响彻底停歇,病房里只剩下父母尖锐僵持的争吵,刺耳又聒噪。

      许柔懒得再听半句,指尖撑着凉凉的床沿,借着微弱的力气,微微倾身想要下床。她大病初愈,身子依旧虚软,起身的瞬间身形轻轻一晃,力道不稳。

      就在她堪堪要失衡的一瞬,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上前。

      江砚辞步子极稳,瞬间走到床边,长臂一伸,精准扶住了她纤细的小臂。他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克制温柔,不重不沉,恰好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杜绝了她磕碰的可能。

      少年身形颀长优越,居高临下望着她,清隽的眉眼染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声音温和却坚定:“身子还没好稳,别逞强。”

      许柔本能地微微挣开他的手,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嫌弃,语气清淡寡淡,不愿与他多牵扯半分:“我自己可以,不用扶。”

      她态度冷淡,刻意避开他的触碰,脊背微微绷着,一副生人勿近、只想尽快躲开的模样。打心底里,她就不愿和江砚辞有任何亲近,从前是,现在更是。

      江砚辞没有松手,指节稳稳扣着她的小臂,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四目相对间,过往十几年的交集在两人眼底悄然翻涌。

      他们是旁人眼中再贴切不过的青梅竹马。儿时江砚辞便拜入许父门下习舞,几乎日日泡在许家院落,跟着许柔一同长大。

      两人的缘分始于孩童时期。许父刚开办私人舞蹈工作室那年,七岁的江砚辞被家人送来拜师学舞。初见正值盛夏,窗外蝉鸣聒噪,练功房的木地板被烈日晒得发烫。彼时六岁的许柔身体健康,并无先天心脏病症,舞蹈是父亲定下的必修课。严苛的压腿、开胯、拉伸动作枯燥磨人,高强度的基本功训练,对年幼好动的孩子依旧十分煎熬,偷偷摸鱼偷懒,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授课老师临时外出的午后,就是他们放松的时机。江砚辞会悄悄挪到她身旁,调低靠墙横杆高度,避开落地镜的视野范围,拉着她躲进堆放舞裙、丝绸飘带的储物隔间。关上木门隔绝外界视线,狭小避光的隔间里,两人席地而坐,分吃兜里揣着的水果硬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便屏住呼吸,对视着憋笑。

      孩童年岁,调皮闯祸在所难免。一次许柔贪玩,随手摆弄陈列架上许父珍藏多年的鎏金舞人雕塑,失手将摆件摔碎在地,瓷片四散开裂。看着满地碎片,她一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江砚辞闻声赶来,见她慌乱不安的模样,不等许父赶来盘问,主动上前揽下过错,说是自己练习回旋舞步不慎碰落雕塑。

      那天他被罚独自加练两个时辰基本功,夕阳西沉才结束训练,双腿酸胀僵硬。傍晚时分,他依旧若无其事找到满心愧疚的许柔,轻声宽慰她不必放在心上。

      等年纪稍长,许父编排了一支少年双人舞,选定他们二人搭档排练。往后整整两年,黄昏与周末大半时光都耗在练功房里。旋转托举、牵手进退、对视落脚,无数个傍晚反复抠着动作细节,汗水浸湿轻薄舞裙,木地板印下一圈圈舞步痕迹。功夫不负有心人,市里青少年舞蹈大赛接连开赛,他们搭档登台,接连拿下市级、省级好几座奖杯。

      有一场省级决赛落幕,聚光灯缓缓熄灭,只剩舞台边缘几盏地脚灯漏出细碎微弱的暖光,台下观众陆续离场,喧嚣渐渐散去。偌大空旷的舞台上,只剩下满头薄汗的两人。方才一曲舞毕,余韵尚在,许柔还沉浸在表演结束的兴奋之中,正低头整理腰间松散的舞裙丝带。

      连日紧绷排练积攒的情绪在此刻松弛下来,江砚辞望着她微微垂落的发梢,晚风透过后台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撩起她鬓边细碎发丝。长久压抑的心动骤然翻涌,少年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愫冲破克制,他微微俯身,借着朦胧微弱的微光,下意识倾身上前,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她的额头,吻意近在咫尺。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许柔恰好抬起头,眼里满是少年人纯粹鲜活的憧憬,亮晶晶地望着他,满心都是对下次赛事的期许,清脆开口打断了他骤然萌生的冲动:“砚辞哥,下次比赛,我们一定还能拿第一。”

      一句天真纯粹的话语,瞬间敲醒了恍惚失神的江砚辞。

      他眼底翻涌的炽热情愫猛地收敛,前倾的上身缓缓往后撤了半寸,指尖悄然攥紧,将方才险些越界的心动死死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归于沉静,他垂眸对上她毫无杂念的眼眸,喉结轻滚,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声音平稳温和:“嗯,我们可以。”

      少年藏好了这场无人知晓的心动瞬间,把差点落下的吻,悄悄埋进昏暗的舞台光影里。往后依旧陪着她日复一日排练起舞,只是牵手、托举之间,多了一层隐忍克制的缱绻心事。

      每次比赛夺冠结束,便是独属于二人简单纯粹的庆祝。没有盛大的宴席,比赛结束后的傍晚,两人拎着奖杯,跑到街边小摊买两支橘子汽水,坐在街边石阶上碰杯。晚风掠过树梢,汽水气泡滋滋作响,许柔捧着奖杯眼睛亮晶晶,笑得肆意明媚,晃着小腿叽叽喳喳说着登台时紧张的趣事。

      就是无数个这样松弛欢喜的瞬间,少年心事悄然落地。江砚辞侧头望着身旁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看着她鬓边被晚风拂乱的碎发,心底已然笃定,自己早已深深动心。青涩隐秘的爱意藏在一次次牵手排练的指尖,藏在托举时稳稳护住她后背的手臂里,年少心事缄默不语,从未对外人袒露分毫。

      往后十几年的时光,朝夕相伴,岁岁如此。

      每天清晨,江砚辞都会绕路经过许家院门,等着她结伴步行上学。黄昏练功结束,落日余晖铺满木地板,其余学员赶着加练跳跃、旋转等高难度动作,两人时常避开人群,慢悠悠复盘双人舞细节,或是练习基础站姿。训练结束天色尚早,他们坐在窗边台阶上闲聊吹风,消磨傍晚闲散时光。

      雨季暴雨来袭,路面积水漫过路沿,冰凉积水打湿路面。他脱下外套搭在她肩头,单手撑伞,护着她挑选高处平整的路面行走,不让雨水溅湿她的鞋袜。许柔偶尔厌烦日复一日枯燥的基本功,赌气逃开练功房,江砚辞不会强硬劝说,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等她闹够脾气心绪平复,再陪着她回去完成当日训练任务。

      步入中学,课业压力陡然加重,舞蹈训练的强度同步提升。晚自习结束后,空旷的练功房灯火长明,两人一边完成舞蹈功课,一边铺开习题册刷题。夜深疲惫犯困,便并肩靠着墙面小憩。那时的许柔身体健康,只是性子敏感细腻,常年深陷父母争执不休的家庭氛围里,时常心绪低落。江砚辞看在眼里,随身包里常备温水、糖果,烦闷时陪着她散心。

      一路成长,他见证了她孩童时期活泼调皮的模样,看过她练功时满头汗水的侧脸,见过她被家庭争吵裹挟后沉默低落的模样。长久相处之下,他早已习惯迁就她的小脾气,她闯祸便替她担责,她烦闷便静静陪伴,事事优先顾及她的情绪。

      可岁月缓缓流转,隔阂悄然滋生。许父常年远赴海外经营舞团,父母常年聚少离多,无休止的争吵日复一日消磨着许柔的心性。她慢慢收起了年少活泼跳脱的性子,变得内敛冷淡,筑起厚厚的心墙,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江砚辞,也被她隔绝在外。

      纷乱的争吵声依旧回荡在病房之中,思绪被拉回当下。江砚辞垂眸看向病床上面色苍白、神情漠然的许柔,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小臂,眼底藏着经年未变的牵挂,压低嗓音轻声开口:“还记得练功房隔间躲着吃糖的傍晚,还有我们拿奖后,喝橘子汽水庆祝的日子吗,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过往细碎的回忆裹挟着少年时期隐秘的心事,缓缓从江砚辞低沉的话音里漫了出来。那些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于他而言是珍藏多年的念想,可落在许柔耳中,心底的烦躁陡然翻涌上来,她不想再沉浸在这些旧事里,生怕对方顺着回忆提起年少那场险些落下的吻,又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当年许父决心远赴海外打造专属舞团,看中江砚辞过人的天赋,便将他一同带在身边悉心栽培。

      许柔被迫转学的那年秋天,梧桐叶落满整条老街。

      她仓促告别熟悉的练功房、朝夕相伴的故人,彻底斩断了和江砚辞日日相伴的岁月。隔着遥遥山海,年少最纯粹松弛的时光,就此戛然而止。两人断了所有联系,散落人海,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岁月辗转,岁岁匆匆。

      再相见时,已是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彼时的许柔,确诊肥厚型心肌病不久,身心俱疲,独自远赴异国静养,避开国内所有熟悉的人与事,独自消化身体与生活带来的所有疲惫。也是在这里,她机缘巧合下,重逢了跟着国际舞团海外巡演、暂居同城的江砚辞。

      久别数年,骤然相逢。

      褪去年少的青涩稚气,两人都长成了从容挺拔的大人,可初见的生疏隔阂,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融。重逢之初的几日,格外松弛自在,像是从未分开过那般默契。

      他们会像儿时一样闲聊说笑,会并肩走在异国的街头,分享街边的小吃,褪去了经年的疏离与冷淡,相处间毫无芥蒂。

      也是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江砚辞才彻底知晓,昔日那个活泼灵动、肆意爱笑、身体健康的小姑娘,早已被顽疾缠身,常年受病痛折磨。

      他亲眼见过她无端泛起的苍白脸色,见过她静坐时骤然蹙起的眉尖,见过她夜深人静时难以平复的心悸气短。知晓了她的旧疾,看清了她隐忍的脆弱,多年深埋心底的牵挂,瞬间被无限放大,寸心揪紧,满是心疼与愧疚。

      自此,他寸心牵挂,事事以她为先,将所有的温柔妥帖,尽数给了久病缠身的她。

      许柔闭门卧床休养、不愿出门的日子,是他每日准时抵达公寓,带着温热合口的三餐,细心搭配清淡饮食,贴合她的身体状况,从不让生冷油腻入她口中;是他牢记她所有的用药时间,提前备好药物、温水,定点提醒她按时服用,细致得从无遗漏。

      无数个寂静深夜,她心脏不适、心悸翻涌,辗转难眠。她从不主动告知,独自咬牙隐忍,可门外的江砚辞却从未真正熟睡。他夜夜守在公寓门外的走廊,浅眠戒备,时刻留意屋内动静,生怕她独自突发不适、无人照应,硬生生熬过无数个漫长黑夜。

      偶尔天气晴好,许柔想出门散心透气。他永远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迁就她虚弱的体力,不远不近陪在身侧,目光寸寸追随,时时留意她的脸色与呼吸。但凡她气息微乱、脚步滞缓,他便立刻停下,扶她落座休息,温柔耐心,从无半分催促。

      那段异国重逢的时光,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他复刻了年少时所有的迁就与偏爱,妥帖、细致、无微不至,默默照拂着狼狈脆弱的她。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世俗纷扰,一切都温柔得像是重回了无忧无虑、并肩练舞、嬉笑打闹的年少时光。

      许柔一度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做彼此最熟悉的故人,安稳相伴,岁岁无恙。

      可这份难得平和的温情,终究被他隐忍多年、跨越岁月山海的深情,彻底打破。

      那夜夜色深沉,晚风透过落地窗轻拂进屋,屋内暖灯柔和,晕开一片温柔光影。

      许柔靠在沙发上静养,刚熬过一阵轻微的心悸,脸色依旧带着淡淡的苍白,眉眼温顺,透着大病初愈的孱弱。

      江砚辞静静立在不远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底积攒了十几年的情愫、克制、牵挂与偏爱,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禁锢,再也按捺不住。

      年少舞台上克制收回的吻,少年时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多年分离的惦念,异国重逢的庆幸,心疼她病痛缠身的酸涩,所有情绪层层叠叠,汹涌翻涌。

      他缓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褪去了所有玩笑与从容,神色认真又郑重,眼底是毫无保留的赤诚。

      时隔经年,他终于剖白了藏了一辈子的心意。

      “许柔,我喜欢你。”

      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漫长岁月的隐忍与深情,字字清晰,落得笃定又沉重。

      “不是一时兴起,是从年少和你一起练舞、一起偷懒、一起并肩拿奖的那天起,就扎根心底的喜欢。”

      “当年舞台上,我差一点就吻到你。那时候我就动心了,只是看着你满眼纯粹,满心期许,我不敢惊扰,只能生生压下所有私心。”

      “我们分开的这几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

      “跨越山海重逢,看到你常年被病痛折磨,看着你独自隐忍、无人依靠,我只剩满心心疼。我不想再只做你的故人,不想再隔着岁月遥遥观望你。”

      他俯身,目光温柔又执拗,紧紧锁住她骤然错愕的眉眼,许下最真诚的期许。

      “往后余生,让我陪着你。我护着你的安稳,迁就你的所有,替你挡掉风雨,陪你对抗病痛。我想陪在你身边,护你岁岁平安。”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许柔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两人之间会生出儿女情长,在她心里,江砚辞只是一同长大的玩伴,是因父辈羁绊而牵扯不断的故人。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只觉得局促、别扭,甚至生出了本能的抗拒。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她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坦然地与他相处,往日的亲近尽数褪去,只剩下刻意的疏远。她开始下意识地躲避,看见他的身影便绕道而行,他发来的消息迟迟不回,迎面遇上也只是草草颔首,快步离开。他递来的吃食、送来的药物,她要么委婉推拒,要么转手放在一旁,不肯承他半分好意。

      她分得清情谊与喜欢,也明确知晓自己对他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只能用躲避这种笨拙的方式,划清两人的界限。久而久之,疏离成了常态,嫌弃与冷淡也成了她面对他时最直接的姿态。

      思绪转瞬收回,许柔看着眼前不肯放手的人,眼底的抵触又深了几分。她微微用力扭动手腕,语气冷了几分:“江砚辞,我说了不用你帮忙。”

      江砚辞看着她眼底清晰可见的躲闪与排斥,心口泛起一阵涩意。他何尝不明白她转变的缘由,自从那次告白之后,她便筑起了高高的围墙,将他隔绝在外。

      “我知道你在躲我。”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躲归躲,你的身体不能开玩笑。”

      “就算做不成恋人,我们也相识这么多年,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硬撑。”

      一旁争执停歇的许父许母,将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看在眼里,彼此对视一眼,都沉默着没有插话。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僵持,一边是执意逃离的冷漠,一边是不愿放弃的执拗,经年的纠葛,在此刻再次缠绕在一起。

      “我没有硬撑。”许柔挣了挣手腕,终于稍稍抽回几分,后背往床板靠了靠,神色平静却态度坚决。

      她抬眼看向江砚辞,目光坦然,没有半分躲闪,轻声道出缘由:“而且,现在已经有关心我的人了,不必再麻烦你。”

      这话一出,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许父眉头一蹙,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解与审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柔迎着众人的目光,淡淡吐出一句:“我有男朋友了。”

      话音落下,江砚辞身形微顿,眸色暗了暗,握着她小臂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错愕,也有难以掩饰的失落。

      许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强势几分,当即反驳:“砚辞有什么不好?他为了你等了这么多年,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旁人哪里比得上?”

      “当年他跟着我远赴海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后来在国外重逢,他也是事事以你为先,尽心尽力照顾你。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这儿,你怎么说放下就放下?”

      他一心觉得两人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在他眼里,江砚辞不论是品性、样貌还是对许柔的心意,都无可挑剔,实在想不通女儿为何会如此抗拒。

      一旁的许母皱着眉,没有立刻插话,只是看向许柔,想听听她的说法。

      许柔听完父亲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语气多了几分疏离:“情分是情分,感情是感情,两码事。”

      “我承认他待我很好,可感动和陪伴,终究不是喜欢。我心里已经有了想要相守的人,就不想再和其他人纠缠不清。”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摆明了立场。一想到细致妥帖、整夜守着她的孙叙州,心底便漾起暖意,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江砚辞站在原地,俊美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言的落寞。他沉默许久,缓缓收回了手,不再强行上前搀扶,只是目光仍旧停留在许柔身上,带着不甘,却又不愿逼她太紧。

      “所以,从你选择躲开我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有答案了,是吗?”他低声问道,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许柔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算是默认。

      许父见状更是气恼,还想再开口劝说,却被许母轻轻拉了一下胳膊。许母摇了摇头,示意他暂且作罢。女儿性子向来执拗,认定的事旁人很难扭转,再多争辩也只是徒增不快。

      病房里的气氛愈发凝滞,旧日的牵绊、迟来的心意、已然落定的选择,交织在一起,堵得人心里发闷。

      病房里气氛僵持不下,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孙叙州走了进来。

      他方才在走廊便听清了屋内大半争执,对眼前的局面了然于心。关于江砚辞,他很早便知晓其人。

      时间追溯到大学时期,他和许柔关系早已越过普通朋友,稳稳停在暧昧递进的阶段,只差一步捅破窗户纸。只是两人各自忙碌,始终聚少离多。

      许柔在校期间常有全国各地的舞蹈巡演,大半时间奔波在外;他课业繁重、科研与临床任务堆叠,相处时光却寥寥无几。

      也正是那段时期,江砚辞曾特意打来电话。语气规矩温和,只是轻声问候近况、关心她的身体,聊聊彼此生活,并无半分逾矩冒犯。

      彼时孙叙州就在许柔身边,安静听完整通电话。
      挂断之后,许柔坦荡直白地和他聊起了江砚辞,聊起他们青梅竹马的过往、跟着父亲学舞的童年,还有对方出国后依旧不变的惦念。

      她话说得透彻又干净,清清楚楚告诉孙叙州:自己从小到大,从来只把江砚辞当玩伴、当好朋友,没有过半分男女之情,更没有动心、分心。

      她对他的常年陪伴、默默等候、悉心照顾,从来都只是坦然接纳朋友的善意,从未滋生过别的心思。

      孙叙州彼时便心知肚明。

      哪怕那时他和许柔尚未正式确立关系,只是心照不宣的暧昧拉扯,他也完全信她、懂她,知晓她心里从来没有江砚辞的位置。

      踏入病房,孙叙州神色沉稳平静,没有半分意外与局促。他目光先落在略显疲惫的许柔身上,又淡淡扫过一旁视线始终牢牢黏着许柔、神情落寞的江砚辞,最后看向面色愠怒的许父,轻声开口:“这是怎么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许柔瞬间卸下所有紧绷与窘迫,下意识快步走到他身侧,牢牢靠近他。她抬眸环视众人,稍稍停顿,语气清晰、笃定且不容置喙:“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结婚对象,孙叙州。”

      一句话落地,满室骤然死寂。

      江砚辞身形微僵,指尖悄然收紧,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苦涩与落空。许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头紧蹙,满心都是不赞同与诧异。

      孙叙州身姿挺拔而立,动作自然温柔,侧身轻轻护住身侧的许柔,眼底是独属于她的温柔笃定。他礼貌颔首,面向许父,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声线沉稳温润:“叔叔您好,我叫孙叙州,是柔柔的结婚对象。”

      他心知肚明,旁人再多年的陪伴与等候都无用。
      只因从始至终,许柔的心从来不在别处,她从未对任何人动摇,满心满眼的偏爱,从来都干净坦荡,只予一人。

      话音落下,病房里死寂一瞬,下一秒便被许父骤然冷厉的语调打破。

      他脸色铁青,完全无法接受女儿的选择,目光直直扫过孙叙州,带着长辈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满,语气强势又强硬:“结婚对象?柔柔,你简直是在胡闹!”

      “砚辞陪了你十几年,从小一同长大,为了你常年在外牵挂,你生病时他贴身照料,你失意时他始终相伴。他哪里比不上旁人?”

      许父句句偏袒江砚辞,气场压得极重,刻意无视身旁从容而立的孙叙州。

      “婚姻岂是一时心血来潮?你和砚辞知根知底、青梅竹马,本就是众人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偏偏选了一个半路出现、毫无过往交集的人,你就没想过后果?”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今天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一时糊涂,还是铁了心要走这条路?”

      一旁的江砚辞垂着手站在原地,眼底还凝着一丝微弱的期待,静静等着许柔回应。

      许柔被父亲逼得心头发闷,正要开口辩解,身侧的孙叙州却先一步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举止谦和有礼,周身气场却沉稳如山,面对许父接连的发难,神色不见半分慌乱,语调平稳从容:“叔叔,我并非半路闯入的陌生人。我和柔柔从高三便相识,一路走来相伴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心意相通。”

      他抬眸正视许父,态度坦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您看重江先生多年相伴的情谊,我十分理解,也予以尊重。但情谊与爱慕本就是两回事,柔柔自始至终只将对方当作一同长大的挚友,从未有过儿女情长。强行凑在一起,对两个人都是耽误与辜负。”

      顿了顿,孙叙州目光温柔地掠了一眼身侧的许柔,再转回视线时,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我们如今是以相守为目标认真相处,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照看她的身体,护她安稳无忧,竭尽所能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或许缺席了她的童年,却不想再错过她往后的人生。”

      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既点明了二人相识相伴的漫长过往,也摆明了相守的决心,稳稳接住了许父所有的质疑。

      许父一时语塞,望着眼前气度沉稳、言语恳切的年轻人,再看看女儿眼底毫不动摇的模样,满腔强势的质问,竟一时无从继续。

      许柔依偎在孙叙州身侧,被他护得安稳,心头的局促尽数散去。她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坚定:
      “爸,我没有胡闹。选择他,是我斟酌许久的决定。”

      “我和砚辞只有纯粹的朋友情分,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公平。我想要的归宿,一直都是身边这个人。”

      江砚辞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人,俊美面容上覆上一层浓重的落寞。

      满室僵持之间,一直沉默的许母终于开口。
      她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目光坦然地对上脸色铁青的许父,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半点不退:“你别再逼柔柔了。”

      “这件事,我站柔柔这边,我同意她的选择。”
      一句话,瞬间打破所有偏向。

      许父愕然转头,语气带着愠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纵容什么?砚辞陪了她十几年,情深义重,哪里比不上一个半路出现的外人?”

      “砚辞是好孩子,品性样貌、待人处事都挑不出错,我看着他长大,心里一直疼他。”许母从容打断,公允客观,没有半分否定,“但适合陪柔柔过一辈子的人,真的不是他。”

      她垂眸看向许柔苍白虚弱的脸庞,语气沉了几分,字字真切,句句戳中要害:“柔柔底子极差,心律旧疾缠身,经不起奔波、经不起情绪起伏、经不起无人照看。她要的从不是年少陪伴的情分,是安稳、是细致、是能时时刻刻为她性命兜底的人。”

      “砚辞跟着你常年跨国巡演,四海漂泊,身不由己,他给不了柔柔定居的安稳,更不懂如何对症养护她的身体。可孙叙州不一样。”

      “他是医生、细心沉稳,熟知柔柔所有病灶与禁忌,能第一时间应对她所有的突发状况,孙叙州,才是最适合她、能让她好好活下去的不二人选。”

      “感情不是比谁陪得久,是比谁能护得她长久。”

      这番话条理通透,句句属实,堵得许父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沉,再无强势辩驳的底气。
      沉寂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始终静默伫立的江砚辞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矜贵,清隽的脸上褪去了所有落寞与执拗,换上一副坦荡温和的模样,看起来全然大度通透。

      他缓缓抬眼,看向许母,微微颔首,声线温润克制,体面至极:“师母说得没错。”

      “孙医生专业、沉稳周全,比起常年四处奔波的我,确实能给许柔更稳妥、更安心的照料,是我比不上。”

      话语坦荡,全然是成全退让的姿态,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无人察觉,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悄无声息的死死攥紧,骨节微泛泛白。温润的眼底深处,那点横跨十余年的执念、不甘与未熄的念想,从未消散半分。

      他只是懂得隐忍、懂得体面。

      此刻场合、她的身体、她坚定的选择,都容不得他半分纠缠吵闹。他只能收敛所有偏执,装作坦然放手,成全她当下的安稳。

      但十几年岁岁年年的偏爱,从来不是一句不合适、一场选择,就能彻底清零的。

      他认的是此刻的适配,从未认彻底的结局。
      来日方长,他还有无数机会。

      江砚辞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目光轻轻掠过依偎在孙叙州身侧的许柔,温柔疏离:“只要柔柔能安稳康健、过得舒心,就够了。我祝你们顺遂安好。”

      姿态大方,气度从容,完美落幕。

      所有人悉数退场,病房门轻轻扣合,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争执、纠葛与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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