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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风寄晚安     小 ...

  •   小区门口,许柔还没太反应过来。
      她付了钱,下车,关门,出租车开走,她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拎着包,发了两分钟的呆。
      午后的阳光晒在后脖颈上,有点热,可她不想动,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只记得他把她送到医院门口,说了句“到家给我发消息”,她点了头,然后就上了车。车开出好远她才想起来,她好像连再见都没说。
      许柔深吸一口气,刷卡进门。
      电梯里没人,梯壁映出她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讪讪地放下手。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玄关很安静,她妈下午才来,现在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许柔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的老大爷在遛狗,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不烫不凉。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忽然想起来,今天在体检中心门口,他也是递了这样一杯温水。
      当时她什么也没想就接了。现在回想起来,她连他什么时候去接的水都不知道。
      许柔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在包里,她没有立刻去拿,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直没找人修。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今天食堂里的画面。
      他说了很多话。她也说了很多话。可她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许柔,给我时间,让我证明。”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
      许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的,没有泪。她哭过了,在食堂,在他面前,哭得不算难看,就是眼泪一直掉,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憋了七年的气,突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就全泄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许柔顿了两秒,起身去翻包。屏幕亮起,微信消息——
      【到了吗?】
      三个字。许柔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心虚。她又忘了。他说“到家给我发消息”,她点了头,然后忘了。
      她打字:
      【到了。刚到。】
      对面隔了几秒。
      【刚到?你下车快二十分钟了。】
      许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她从医院到小区打车也就十五分钟,下车后她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上楼,换鞋,倒水,发呆——加起来确实快二十分钟了。
      她打字:【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太阳那么大,站楼下干嘛?】
      许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我在发呆想事情”,那太奇怪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透气。】
      对面回了一个字:【哦。】
      许柔盯着这个“哦”看了一会儿,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没信,还是懒得追问。
      许柔盯着这个“哦”看了一会儿,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没信,还是懒得追问。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
      许柔愣了一下,手指比脑子快,下意识按了挂断。挂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盯着屏幕上“已拒绝”三个字,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她干了什么?她挂了他的视频。
      手机又震了。是他发来的消息。
      【?】
      一个问号。许柔盯着这个问号,脑子里飞速转了两秒,打字:
      【手滑。】
      发送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假了。手滑?手滑能滑到挂断键上?
      对面没有回消息。
      许柔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等着。等了大概十秒,屏幕又亮了——视频通话,还是他。
      她没有挂。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按了接通。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许柔看见了他。
      孙叙州侧躺在床上,手机大概是举在面前,镜头离得很近,只拍到他的脸和一小截枕头。
      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打理过,额前有碎发垂下来,软塌塌地搭在眉骨上。
      背景是他的卧室,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一束傍晚的光,落在他脸侧,把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很多,不像白天在医院里那样清冷疏离。
      他看起来有点困。
      眼皮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还没完全醒透。
      许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看到了自己——屏幕右上角的小窗口里,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家居服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手机,表情有点呆。
      她迅速把视线从小窗口上移开,只看他。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许柔抿了抿唇,等他先说。
      孙叙州看着镜头,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你挂什么?”
      “我说了,手滑。”许柔别开视线,看向自己家的窗帘。
      “手滑能滑到挂断上?”
      “能。”
      对面安静了一秒。许柔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困倦。
      “行,手滑。”他说,没有拆穿她。
      许柔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不用手举着了,画面稳了很多。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镜头。
      “你困了?”许柔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晚上夜班。”
      许柔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多。他凌晨四点下班,上午七点出现在体检中心,陪她到中午,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被闹钟叫醒,下午又发了那么久的消息。现在他躺在那里,眼皮都撑不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那你睡啊。”她说,“打什么视频。”
      孙叙州没有回答。他半阖着眼,看着镜头,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发呆。过了几秒,他轻轻开口。
      “可又想看你。”
      许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饭还行”,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或告白。就是困了,想睡,但又想看她,所以打了视频。
      许柔没有接话。她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旁边,让画面稳下来,然后蜷起腿,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屏幕里,他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在跟困意做最后的拉锯。
      “你睡吧。”她说,“我不挂。”
      孙叙州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彻底合上了。
      屏幕安静下来。许柔能听见他那边轻微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吸一呼,隔着信号和扬声器,落在她安静的客厅里。她靠着沙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里他的睡颜。
      他睡着的时候比白天看起来小了好几岁。白天在医院里,他是那个沉稳克制、专业冷静的孙医生,白大褂笔挺,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每一个动作都妥帖到位,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
      可现在他侧躺在床上,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
      许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高三的时候。

      盛夏午后的教室浸在一片慵懒困意里,吊扇慢悠悠转着,卷来阵阵热风,窗外蝉鸣连绵不绝。大部分同学都趁着午休闭目养神,孙叙州便靠着椅背小憩,后背稳稳贴住椅面,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双眼轻闭,长睫垂落,神态安然,瞧着便是睡得十分沉熟。

      两人座位挨得极近,许柔要去后排拿默写本,只能从他身前窄窄的空隙穿过。她见他睡得安稳,实在不忍心惊扰,便下意识放轻动作,微微弓着身子,将身形尽量收拢,脚步放得又轻又缓,一心只想悄无声息地穿过去。

      她全副心思都放在避让与落脚之上,全然没留意,闭着眼的少年眼底清明一片,半点睡意也无。孙叙州静静留意着她小猫般蹑手蹑脚的模样,唇角压着一点狡黠,不动声色地悄悄将身体往后挪了半寸。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随意,宛若沉睡中无意识的姿态调整,在外人看来毫无破绽。

      可就是这短短半寸的距离,彻底打乱了许柔的重心。她本就弯腰前倾,脚下姿态本就不稳,身前空间骤然变宽,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身子轻轻一歪,不偏不倚,直直落进了他的怀里。

      温热坚实的胸膛稳稳将她托住,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将她笼罩。许柔心头一惊,整个人当场僵住。

      孙叙州顺势抬起手臂,轻轻虚揽住她的腰,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是被突发状况惊扰后,下意识伸手扶人的本能模样。他缓缓掀开眼帘,眸中凝着恰到好处的惺忪睡意,仿佛真的才从睡梦中醒来。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嗓音带着午后小憩过后特有的低哑,语气平和又温柔:“小心点。”

      许柔脸颊唰地涨红,又羞又慌,连忙伸手撑着他的胳膊站稳身体。她只当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惊扰了休息的他,满心都是歉意。站定之后,她连忙低下头,耳尖红得通透,细声细气地道:“不好意思,吵醒你了,谢谢。”

      自始至终,她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偶然的意外,丝毫没有察觉这是对方刻意为之的小把戏。

      孙叙州望着她局促羞怯的模样,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转瞬便恢复了平和温润的神色。他缓缓收回手臂,重新靠回椅背,淡淡应了一声:“无妨。”

      周遭依旧是风扇转动的轻响与窗外的蝉鸣,教室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发现端倪。

      没有人知道,这位平日里沉稳端正的少年,根本未曾入眠。他故意挪开身形,设下这场温柔的小圈套,只为接住这个慌慌张张跌进自己怀里的女孩。

      那份藏在规矩表象下的心动与调皮,就这般藏在了午后静谧的时光里,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许柔垂下眼,盯着屏幕里他的脸。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他那边窗帘没拉严实,傍晚的光线落在他脸侧,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很多。她想截一张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又放下来了。

      算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她没想清楚。他说“给我时间”,她说“你要是欺负我了我就死给你看”,谁都没有说破,谁都没有下定义。他困了想看她,就打了视频;她说“我不挂”,他就放心地睡着了

      这些事情好像不需要定义。

      许柔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姿势没变,呼吸没变。她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忽然听见他那边传来一点声音——很轻的,含混的,像在说什么。

      她凑近手机,把音量调大。

      “……许柔。”

      他在叫她,是睡着了在说梦话?。

      许柔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没再说话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好像只是在梦里路过她了一下,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许柔把手机放回膝盖上,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心跳有点快。

      但不是那种让她害怕的快。

      窗外午后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沙发扶手移到地板砖上,又从地板砖上移到墙角。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眼皮也慢慢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震了一下的时候,她猛地惊醒,低头看屏幕。画面里他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但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几点了?”许柔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五点多。”他说,“你睡了半小时。”

      许柔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橙黄色,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她坐直身体,把手机拿起来。

      “你醒了怎么不挂?”她问。

      “刚醒。”他说,声音还是低低的,带着睡醒后的沙哑,“看了你一会儿。”

      许柔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小窗口里的自己——头发更乱了,脸上有沙发靠垫压出来的印子,嘴角好像还有点口水。她迅速把视线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许柔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半了,她妈说四点半到,已经晚了一个小时。她正准备说“我打个电话问问”,门外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压低声音:“我妈到了。”

      “嗯。”他说,“那你去吧。”

      许柔点了点头,手指悬在挂断键上,犹豫了一下。

      “再见”她问。

      孙叙州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许柔看见了。
      “嗯,再见”他说。

      许柔按了挂断。她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开门。

      曾敏拎着大袋小袋站在门口,看见她第一句话是:“路上堵车了,晚了一个小时。”

      “没事。”许柔接过东西,把排骨和莲藕拎进厨房。

      曾敏换了鞋,跟进来,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许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把排骨焯水、莲藕削皮、生姜切片,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你今天去医院,结果怎么样?”曾敏头也没抬地问。

      “没事,都正常。”许柔说。

      “你那个同学怎么说?”

      许柔顿了一下:“就说……注意休息,定期复查就行了。”

      曾敏“嗯”了一声,没再问。许柔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听着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橙色的光从楼宇的缝隙里透过来,落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
      许柔靠着沙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醒着的,半阖着眼的,睡着了喊她名字的。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许柔已经把汤喝完了,碗也洗了,厨房收拾干净了。她妈八点多走的,走之前把剩下的排骨汤装进保鲜盒里放进冰箱,嘱咐她明天热了喝,别放太久。她一一应下,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冰箱嗡嗡的低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许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晚上要值夜班——不对,他说的是“晚上夜班”,那应该是去医院,不是在家。许柔想了想,夜班是从几点开始?她从没问过他值夜班是什么时间,几点去,几点回,中间能不能睡觉。
      她发现自己对他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知道他是个心外科医生,在市一院,工作很忙,经常熬夜。知道他高三那年物理竞赛拿了第一,知道他不爱吃香菜,知道他借了她的笔记从来不知道还。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值夜班的时候做什么,下了夜班怎么补觉,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吃些什么,她统统不知道。
      可他知道她的。知道她吃了多少饭,记得她冰箱里有什么菜,猜得到她什么时候在沙发上坐着。许柔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
      【加了一台急诊手术,刚下台。】
      消息是“孙小州”发来的。许柔盯着这个备注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今天在诊室里,她妈掏出她手机的时候,他看见了这个备注。她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好像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她打字:【还没下班?】
      【嗯。这台手术做到现在。】
      许柔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她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那你吃饭了吗?】
      【食堂留了饭,吃过了。】
      许柔看着“吃过了”几个字,想起他今天中午在食堂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午饭是凑合的面条,晚饭是食堂留的饭,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大概不会很好吃。她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想说的太多了,但说出来都显得太近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对面隔了几秒。
      【你妈走了?】
      【走了,八点多走的。】
      【汤喝完了?】
      【没,剩的放冰箱了,我妈让我明天热了喝。】
      【嗯,别放太久,明天就喝了。】
      许柔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他在用医嘱的语气跟她说话。但她没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踏实。像有人帮她把那些琐碎的、懒得想的事情都想好了,她只需要照着做就行。她打字:
      【知道了。】
      对面又隔了几秒。她以为他在忙,正准备放下手机,又震了。
      【许柔。】
      【嗯?】
      【今晚还有台加进来的手术,我刚看完病历,情况比较复杂,可能要做到后半夜。】
      许柔看着这条消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些。他不是那种喜欢抱怨工作的人,高三的时候考砸了也不说什么,被老师批评了也不解释,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不往外倒。她打字:
      【那你注意休息。】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发来一条语音。许柔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做完手术后的疲惫,语速比平时慢一些:“不是跟你说这个。我是想说,今晚我没办法给你打电话了。你别等,早点睡,别熬夜。”
      许柔听完这条语音,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没说她在等。她没说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她没说“晚上还打吗”那句话她问出口之后,其实一直记着。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几秒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最后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过来:
      【听见了吗?】
      许柔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一个字:【嗯。】
      对面又发来一条:【嗯什么嗯。你每次说嗯,都是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许柔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说得对。她每次说“嗯”,确实都是嘴上答应,转头就忘。今天他说“到家给我发消息”,她说“嗯”,忘了。以前高三的时候,她跟他约好早上在校门口等他一起进去,她说“嗯”,第二天睡过头了。她好像从来不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而他好像从来都知道。
      她打字:【这次不会忘。】
      【你上次也这么说。】
      许柔想起上次——其实没有上次,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叮嘱她早点睡。但他用了“上次”,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他们之间有很多“上次”可以追溯。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在“说到做不到”这件事上,她的信用记录确实不太好看。
      她打字:【那你要怎样才信?】
      对面隔了几秒。
      【你现在去洗漱,躺到床上,拍张照片发给我。】
      许柔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拍张照片?躺在床上?她打字:【你变态啊。】
      对面发来一个问号:【?拍个床头灯算什么变态?】
      许柔又愣了一下。他说的是拍床头灯。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脸有点烫。她以为他说的是拍……她没往下想,打字:
      【哦。】
      对面发来一条消息:【你以为拍什么?】
      许柔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她吐掉泡沫,捧了冷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擦干脸,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拿手机拍了一张床头灯的照片。暖黄色的灯罩,光线柔和,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她看了看照片,觉得还行,发了过去。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复。
      【嗯。灯不错。】
      许柔看着“灯不错”三个字,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她的床头灯确实不错,宜家买的,用了两年多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让她发照片证明她要睡了,她发了,他说“灯不错”。好像他让她拍床头灯,真的只是为了看她的床头灯。
      她打字:【看完了?】
      【看完了。可以睡了。】
      许柔握着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束光,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道。她打字:
      【你呢?你不是要做手术?】
      【还有一个小时。我歇一会儿。】
      【那你睡一会儿?】
      【眯十分钟就行。多了起不来。】
      许柔看着“多了起不来”这五个字,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后半夜还有手术,睡了就起不来了,所以只能眯十分钟。十分钟。她闭一次眼都不止十分钟。她打字:
      【那你眯吧。到了时间我叫你?】
      【不用。我自己定了闹钟。你睡你的。】
      许柔“嗯”了一声,但这次没有打出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不让自己看见亮光。但她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细细的,静静的,像一根线。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
      是“孙小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许柔,晚安。】
      许柔看着这四个字,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笑,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里,漾开,然后不见了。
      她打了两个字,按下发送。
      【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还在天花板上,细细的,静静的。许柔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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