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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疲惫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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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点的晨光澄澈温柔,透过薄云漫遍整座城市。
市一院的心外科刚结束一台长达四小时的高难度微创手术,手术灯熄灭的瞬间,全场医护齐齐松了口气。
孙叙州摘下沾着薄浅水汽的手术口罩,额前碎发微湿,眉眼褪去手术时的凛冽锋利,只剩刚结束工作的倦怠。他随手扯掉无菌手套,骨节分明的指尖没有半分慌乱,利落拿起待机一整晚的私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他凌晨提前编辑好、定时八点整自动发送的几条消息,安安静静停在聊天界面顶端。
【手术顺利,结束了。】
【醒了吗?】
【我申请了年假,最快后天就能批下来,空出了完整的时间。】
【你好好想想,想去哪里、想吃什么、想出去玩什么,我全程陪你,随你安排。】
发送成功的提示轻轻弹出,孙叙州垂眸看着对话框空白的页面,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眼底漾着浅淡温柔。
他没有催促,洗漱换衣、交代好科室后续工作,慢条斯理处理完所有琐事,便驱车去往许柔居住的小区。
晨光温柔洒落,静静流淌过两个小时的时光。
十点过半,安静的聊天界面终于弹出一条浅灰色的回复,字句带着少女软糯的慵懒,还有刻意保持的疏离分寸。
【过两天都是小长假,景区哪里人都多,我哪里也不想去。而且我这两天还有专业课,没空出去玩。】
消息刚送达不到半秒,对话框几乎是瞬时弹出新的消息,速度快得惊人。
【那我陪你。你上课我等你,你休息我陪你。】
许柔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满是错愕与惊讶。
现在已经十点多,寻常人熬完通宵大手术,这个点必然在家熟睡补觉。以他高强度的工作负荷,连轴手术过后本该疲惫不堪,怎么可能醒着秒回她的消息?
她迟疑着敲下一行字,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你不用睡觉吗?通宵手术刚结束,你现在应该在休息才对。】
这一次,消息依旧秒回,字句直白又温柔,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没睡。在你家楼下,有东西给你,方便我上去吗?】
短短一句话,让许柔整个人彻底怔住。
心口轻轻泛起一阵细碎的悸动,不慌不乱,是久违的、安稳的暖意。她来不及多想,指尖飞快点击输入,轻声回复:【好,你直接上来就好。】
放下手机,许柔下意识快步走到玄关。
她今早刚洗过头发,乌黑湿润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松垂落在肩头,发梢带着淡淡的洗护清香,柔软又蓬松。身上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宽松居家针织套装,面料软糯贴身,衬得她肌肤白皙通透,眉眼温顺干净。
没有刻意梳妆,素面朝天的脸庞清丽温婉,眼睫纤长柔软,眼底还带着一点晨起未散的朦胧倦意,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温温的云,干净又治愈。
她稍稍理了理垂落的发丝,乖乖站在门后等待,心底怦怦轻跳,满是细碎的期待与局促。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轻轻的门铃声,温和短促。
许柔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的晨光恰好斜斜落下来,尽数铺在男人挺拔的身影上。
孙叙州已然换下了昨日的衬衫,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卫衣,版型宽松利落,褪去了医者的严肃刻板,多了几分松弛温柔的居家感。黑发梳理得干净整齐,通宵手术的疲惫被他极好的精气神尽数掩盖,只余下眉眼间沉淀的温润清隽。
他单手提着两个精致的牛皮纸袋,身姿挺拔伫立在楼道光影里,抬眸看向开门的女孩。
视线相撞的瞬间,孙叙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惊艳。
往日见她是拘谨,或是倔强逞强,或是窘迫羞怯。可此刻晨光温柔,她一身软糯居家服,长发披肩,素净温婉,眉眼干净无垢,褪去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只剩最纯粹的柔软温顺。
肌肤白得透光,眉眼弯弯温顺,连站在那里的姿态都软乎乎的,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她长成了温柔恬静的模样,却依旧藏着年少时最戳他心底的软,干净、纯粹、惹人珍视。
那点通宵未眠的疲惫,在看见她的瞬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孙叙州压下心底翻涌的温柔悸动,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刚熬完夜的微哑,格外好听:“早。”
“早。”许柔轻轻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耳根微微泛红,“快进来吧。”
孙叙州应声抬步走进屋内,顺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楼道的晨光与喧嚣。
屋内光线柔和,温度适宜,带着女孩子干净清甜的淡淡香气,安宁又温馨。
他将手里的两个纸袋轻轻放在客厅原木餐桌上,动作轻柔细致。
“刚路过你楼下的早餐店买的,都是清淡养胃的,适合你吃。”
第一个纸袋拆开,温热的气息瞬间漫开。软糯的小米南瓜粥、蒸得松软的奶白小笼包、清润的蒸山药,还有一小碟去核的清甜莲子,全是温和不刺激的养胃早餐,没有一丝油腻辛辣。
细致入微的偏爱,藏在每一份不起眼的选择里。
许柔看着满桌温热干净的早餐,心底暖暖的,轻声道谢:“谢谢太麻烦了。”
“不麻烦。”孙叙州抬眸看她,目光温柔缱绻,“给你买,从来都不麻烦。”
两人并肩在餐桌旁落座,安静共用一顿温柔的晨间早餐。
一室安静温柔,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氛围松弛又治愈。许柔小口吃着温热的早餐,眉眼松弛,彻底卸下了所有拘谨不安。
等两人慢慢吃完早餐,收拾好桌面,孙叙州才伸手拿起桌上第二个一直未拆开的深色精致纸袋。
袋口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极简的黑色电子表,表盘干净轻薄,表带是亲肤的软硅胶材质,款式简约百搭,看着低调又精致。
许柔微微侧目,好奇看向表盘:“这是……”
“专门给你准备的。”
孙叙州拿出电子表,指尖捏着表身,动作温柔克制,生怕力道过重弄出磕碰。他抬眸看向她,语气认真又耐心,满是细致的叮嘱:“高精度医用监测电子表,我特意调好了参数。”
话音落下,他自然地伸出手,轻声开口:“手机给我。”
许柔没有迟疑,乖乖解锁手机,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温热掌心。
孙叙州指尖修长干净,指尖灵活又沉稳,握着手机细细操作,一点点将手表系统与她的手机、还有自己的私人终端完成双向同步。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碎光斑驳,认真专注的模样格外温柔。
他耐心调试完所有数据、匹配好所有监测系统,随后微微侧身,往许柔的方向凑近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温柔又安稳,没有半分逾矩的暧昧,只剩满心的守护与细致。
“听我跟你说清楚所有设置。”
他抬眸,目光牢牢落在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细致,生怕她记不住、弄不懂。
“这块表会二十四小时实时监测你的心率、血氧和情绪波动,适配你的心肌病体质。”
“我提前设置好了安全参数阈值,一旦你的心率过速、血氧不稳,或是情绪波动诱发身体异常,手表会第一时间自动报警,同步推送消息到你的手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郑重,细细交代所有细节,面面俱到:“手表报警之后,需要你手动复位确认状态。如果你只是短暂心慌、很快平复,手动复位告诉我你安全就好。”
“但如果你身体不适、来不及操作复位,系统会默认你处于异常状态,所有数据、定位、身体参数会实时同步到我的手机。”
许柔怔怔听着,心底层层叠叠涌上温热的动容。
孙叙州的细心远不止如此。
他继续轻声细致地补充,把所有风险、所有意外都提前替她规避周全:“如果我刚好在手术台上、在忙工作,没办法第一时间看到消息、赶过来。系统会自动对接我们心外科的值班同事,同步你的全部病历、实时身体数据和定位,会有专门的医护人员第一时间接管跟进,随时准备上门或是接应就医。”
“不会出现无人知晓、无人看管的情况。”
一句话,彻底抹平了她七年所有的惶恐与无助。
从前她独自熬过低空心率紊乱、独自扛过深夜心慌窒息、独自在病痛里无人知晓、无人依靠的所有时刻。
从今往后,她的每一次心跳异常、每一次身体不适、每一次心绪跌宕,都会有人第一时间知晓、第一时间奔赴、第一时间守护。
他是最专业的医生,是最懂她病情的人,更是为她兜底余生、护她平安的人。
极致的细心,极致的温柔,极致的、藏在细节里的偏爱与守护。
许柔看着眼前认真叮嘱、眉眼温柔的男人,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漫上一层温热的水汽。
原来真正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般润物无声、面面俱到,替她考虑好所有风险,护好她每一次心跳,兜底她岁岁年年的安稳。
他指尖轻柔地捏着那块腕表,微微抬手,耐心绕过她纤细白皙的手腕,细细调整好表带松紧,不勒不松,刚好贴合她细腻的肌肤,温度顺着冰凉硅胶一点点蔓延开来。
戴好之后,孙叙州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表盘边缘,抬眸看向她,语气自然又认真:“现在我们测一下实时心率,校准一下数据。”
许柔茫然地望着他,眼里满是不解:“怎么测?”
话音刚落,孙叙州缓缓朝她靠近。
清晨柔和的日光落在两人之间,距离一点点拉近,淡淡的冷冽草木气息包裹住她,温柔又带着让人心跳失控的压迫感。他微微俯身,身躯微微压低,视线与她平齐,呼吸轻轻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鲁莽触碰,只是抬手,骨节微凉的指尖极轻地落在她手腕内侧脉搏处,稳稳贴合,感受她每一次细微跳动。
咫尺之间,他的眉眼清晰无比,长睫低垂,温柔又专注。
两人距离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寸,唇瓣便能相触。
许柔浑身瞬间绷紧,呼吸下意识放轻,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加快,腕间的电子表立刻发出细微闪烁,精准捕捉到飙升的心率数值。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他越靠越近,鼻尖几乎相抵。
少女柔软慌乱的气息萦绕在他唇边,年少悸动、重逢缱绻、隐忍多年的爱意尽数翻涌。
孙叙州眼底情愫浓烈翻涌,喉结轻轻滚动,差一点就落下那个隐忍了无数日夜的吻。
可在下一秒,他硬生生克制住所有冲动。
理智、病情、小心翼翼的守护,瞬间压过所有心动。
他缓缓收回前倾的身躯,轻轻拉开距离,适可而止,没有半分逾矩。
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狡黠又温柔的笑意,指尖依旧按着她的脉搏,低声开口:“数值很准,一靠近,你的心跳就乱了。”
一语道破她所有慌乱心事。
许柔脸颊瞬间爆红,又羞又恼,猛地收回手腕,瞪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嗔怒与气闷:“孙叙州!你故意的!”
她又气又窘迫,明明是正经检测心率,他偏偏靠得那么近,用那样温柔又撩人的姿态靠近,分明就是故意逗她、故意扰乱她的心跳。
明明答应过要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心脏,转头就用这样暧昧的距离,让她心律不受控制地飙升。
又气又羞,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水光,别扭地别过脸,不肯再看他。
“别气了,你一生气,心率又要往上飘,我看着会担心”
这句温柔的叮嘱像一团温软的棉花,轻轻堵在了许柔心口。
她紧绷了半天的背脊瞬间彻底松垮下来,那点装出来的别扭和嗔怒,被他小心翼翼的担忧彻底碾碎,半点不剩。
许柔缓缓转过脸,眼睫轻轻垂着,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湿润羞怯,脸颊粉嫩嫩的,语气软得没了半点棱角:“……坏人。”
是真的气不起来。
面对他满心满眼的迁就、事事周全的守护,她所有的小脾气,都显得格外小气又矫情。
孙叙州看着她彻底被哄软的模样,眸底浓柔的笑意层层漾开,漆黑的眼底盛满了独独属于她的宠溺。
屋内安安静静,晨光温柔缱绻,两人咫尺相对,空气里漫着细碎暧昧的暖意,是分别五年从未有过的松弛与亲近。
安静片刻,孙叙州微微垂眸,故意压出一丝浅浅的疲惫,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倦色,轻声开口,带着几分隐忍的示弱:“柔柔,我好累。”
许柔下意识抬眸看他,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掩不住的疲惫,心头瞬间一软:“那你快回去睡觉。”
话音刚落,孙叙州微微敛眸,薄薄的眼皮耷拉下来,摆出一副温顺又可怜的模样,语气低低软软,带着几分赖皮的真诚:“回不去了。”
许柔一愣:“怎么回不去?”
“熬了一整夜手术,精神绷太久,现在一松下来,头有点昏。”他抬眸定定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执拗,装可怜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半点不让人反感,只让人于心不忍,“开车不安全,我不敢拿自己冒险,更不敢……让你以后没人管。”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许柔心底。
他拿自己的安全做理由,归根结底,还是舍不得让她再次无人依靠。
许柔瞬间失语,脸颊微微发烫,纠结又局促:“那、那也不能留在我家啊……”
她下意识想赶人,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太过暧昧,让她心慌气短,心跳频频失序。
可她刚轻轻开口赶他,孙叙州就微微侧身,靠在沙发靠背上,眉眼温顺又疲惫,嗓音愈发低哑,乖乖示弱撒娇:“就留一下,好不好?我真的撑不住了。”
暖融融的晨光落在肩头,看着身侧男人疲惫示弱、赖着不肯走的模样,许柔心头酸软一片,恍惚间,骤然坠回了七年前那个决绝又不舍的深秋。
他从来清冷、沉稳克制,这辈子唯独在她面前,会放下所有身段,会装可怜、会耍赖、会肆无忌惮求她心软。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收拾干净了所有和他有关的痕迹。
高三偷偷攒下的、他给她写解题思路的草稿纸,一张张叠好收好;课间无意掉落、被他捡起还给她的发圈,小心翼翼装进收纳盒;相册里上千张偷偷拍下的侧脸、背影,逐一点击删除;存了好几年的聊天记录,一键清空。
她收拾好了所有行李,办好了休学手续,订好了远赴异国的机票,斩断了所有可以回头的路径,逼着自己彻底放下这场从年少伊始的暗恋。
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心事却凌乱得一塌糊涂。
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诀别的准备,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从此山水不相逢,互不牵绊、各自安好。
可临出发的前一天下午,她还是没忍住心底那点卑微到极致的执念。
就看最后一眼。
看完,她就彻底放手,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深秋的风微凉萧瑟,吹得树叶簌簌飘落。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黑色卫衣,压着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避开所有熟人,悄无声息走进了市医学院的大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他的世界。
偌大的校园书香静谧,步履匆匆的学生、随处可见的医学典籍、肃穆安稳的氛围,每一处都贴合孙叙州的模样,清冷、规整、光明坦荡。
她提前摸清了他的课表,掐着时间,顺着悠长的走廊,走到了公用阶梯教室的后门。
这天代课老师临时突发急事,临时拜托成绩最优的孙叙州代为授课。
厚重的教室门半掩着,里面坐满了上百个听课的学生,鸦雀无声。
许柔轻轻推开门缝,矮着身子,借着后排昏暗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缩在最后一排最靠墙的阴影里,无人察觉。
前方偌大的黑板前,那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二十岁的孙叙州,褪去了高三的青涩懵懂,愈发挺拔清隽。
一身干净规整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露出骨节流畅的手腕。他身姿笔直地立在讲台中央,手持白色粉笔,从容不迫地板书,清晰利落的字迹铺满半面黑板。温润清朗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间教室,条理清晰地拆解着复杂的心脏解剖知识点,专业、冷静、沉稳,自带掌控全场的气场。
台下无数学生凝神听讲,笔尖沙沙作响,满是敬佩与认真。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明亮耀眼,他站在属于自己的未来里,光芒万丈,熠熠生辉。
许柔压低帽檐,屏住所有呼吸,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存在,更不敢惊扰此刻光芒万丈的他。
视线一瞬不瞬,牢牢黏在他的身上,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他挺拔的脊背、他认真板书的侧影。
他愈发优秀耀眼,彻底活成了她触碰不到的模样。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而来,堵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她看着他从容答疑,看着他抬手擦掉黑板多余的字迹,看着他微微垂眸翻看教案的温柔侧颜。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知道——她配不上这样圆满顺遂的他。
她的人生充满未知与隐患,随时可能骤停,而他的人生本该一路坦途,岁岁光明。
这一眼,是告别年少心动,告别整个青春的执念,告别那个曾和他同桌朝夕、偷偷心动的自己。
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望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课堂。
教室很静,唯有他清润的讲课声回荡耳边。他始终专注授课,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平和淡然,看不出任何波澜。
许柔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人这么多,她藏得这么偏,他一定不会发现。
也好,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看最后一眼,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就在课程接近尾声,他板书落笔、抬眸扫视全场的瞬间。
原本平静掠过人群的目光,骤然一顿。
隔着整整一间教室的距离,隔着上百张陌生的面孔,隔着遥遥迢迢的光影。
他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她身上。
那一瞬间。
他手中的粉笔,微微停滞半分。
语速极轻地顿了一瞬,原本从容淡然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致的错愕、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喧嚣尽数褪去,周遭所有的人影、所有的声响,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
偌大的阶梯教室,人潮汹涌,可他偏偏,一眼看见了藏在阴影里的、偷偷奔赴最后一面的她。
周遭此起彼伏的起哄声还在耳边细碎盘旋,阶梯教室的阳光斜斜穿过高处玻璃窗,落在一排排课桌上,浮起细碎的尘埃。
听见许柔压低的那句控诉,孙叙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方才面对一众学生时拒人千里的高冷气场淡了大半,眼底藏起课堂上的严谨刻板,只剩下独独对着她的玩味。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叽叽喳喳,小声交头接耳,目光不停往后排角落投来。
他微微弯下腰,上身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白衬衫干净的气息笼罩住慌乱的许柔,音量控制在全班刚好可以听清的程度,语气从容慵懒,继续步步逗她:“过分在哪,我只是点名提问旁听的同学,遵守课堂规矩而已。”
许柔攥着卫衣下摆的指尖已经沁出薄汗,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再低,也挡不住发烫的脸颊。她原本打定主意悄无声息看完最后一面就离开,万万没料到会被当众拦下,还引来全场围观调侃。那些学生打趣的话语飘进耳朵里,窘迫感一层一层往上堆,心脏跳得急促,胸口泛起一阵浅浅闷意。
前排一个胆大的女生探出脑袋,笑着高声起哄:“师兄,人家学妹都害羞了,别欺负人啦。”
另一人紧跟着接话:“说不定真是特地过来看师兄的,我们可羡慕了。”
喧闹声里,孙叙州没有理会旁人的玩笑,视线牢牢锁着低着头的许柔,目光沉静笃定。他心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往日活泼灵动的小姑娘此刻格外消沉,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低落,不像是单纯偶遇过来蹭课。
“既然来了,那就回答刚才的问题。”他放缓语速,声音压低了些许,只有二人能听见,“还是打算现在就躲开。”
许柔咬紧下唇,抬眼瞪向他,眼底裹挟着慌乱、委屈,还有即将离别前的酸涩,声音压得发颤:“孙叙州,你别太过分。我只是路过。”
仓促的借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孙叙州看着她躲闪慌乱的模样,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方才隔着人群瞥见她的那一刻,他心底猛地一沉,隐约察觉到她是打算就此消失。。
他站直身子,重新恢复了几分授课时清冷端正的模样,抬手轻敲了一下旁边的课桌,压下周遭越来越热闹的议论声:“安静上课。”
简单几个字,学生们立刻收敛玩笑,坐回座位,可目光依旧时不时瞟向后排。
他侧过身,半边身子挡在过道处,刚好堵住了许柔往后门溜走的路线,身形挺拔,姿态从容,在外人看来依旧是那位冷静自持的优等生师兄。
“既然恰巧路过进来听课,课后留一下。”他淡淡吩咐,语气不容推脱,随即转身缓步走回讲台,背影利落规整,可脚步节奏比先前慢了些许。
许柔僵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满心的计划被打乱。原本只打算远远看他一堂课当作告别,眼下退路被堵死,离别前的忐忑与无措翻涌在心底,深秋窗外吹进来的凉风,吹得她浑身发凉。
讲台之上,孙叙州重新拿起粉笔,继续讲解余下的课程内容,条理依旧清晰,语速平稳如常,台下一众学生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他自己清楚,余下半节课,他大半心思都落在后排那个垂着头的身影上,满心都是说不清的不安,隐隐预感到,她接下来要做出的决定,会让两个人长久错过许多年岁。
下课铃声响起,喧闹一下子涌进阶梯教室,学生们收拾书本陆续离场。人流涌动之间,孙叙州第一眼便望见缩在后排角落的许柔。
过去整整两个月,他发给许柔的消息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收到几句回复,语气冷淡敷衍。他反复思索缘由,只归咎于从前自己行事太过冒失,惹对方心生隔阂,一直暗自懊恼。今天意外撞见她悄悄来旁听课程,惊喜瞬间漫上心头,压不住久未相见的欢喜,心底生出几分少年调皮的心思,打算借着当下的机会,打破两人僵持许久的冷淡局面。
他快步穿过拥挤过道,趁着许柔还没趁机溜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度适中,稳稳将人扣在自己身侧。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打趣的目光,几名同学围上前,询问课堂遗留的专业问题。
孙叙州一只手握着她手腕没有松开,神情依旧清冷从容,有条不紊解答众人疑问,逻辑缜密清晰。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扑面而来的围观与窘迫,搅乱了许柔本就沉重的心绪。她本是打算看完这一堂课便悄无声息动身离开,就此远走他乡,此刻被当众拦下,紧绷的情绪牵动心脏,胸口泛起一阵闷胀感,心跳骤然变快。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眉头轻轻蹙起,呼吸放得极缓。
孙叙州并未察觉她身体上的异样,只看见她垂着头、耳根泛红,浑身拘谨僵硬,以为只是被旁人起哄后害羞局促,心中还暗自觉得,僵持两个月的僵局总算有了转机。
片刻之后,学生全部离开,偌大的教室安静下来。他松开她的手腕,侧身拦在过道前,眼底褪去课堂上的严谨,只剩重逢的欣喜。近期他一直在跟进心脏相关课题研究,下午一场核心实验研讨是导师规定的集体任务,时间敲定已久,无法推脱缺席。好不容易碰到许久避着自己的许柔,他实在不甘心就此简单道别。
“顺路,可以吗。”孙叙州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许柔微微偏过头,打算婉拒:“宿舍距离教学楼很近,你自己回去就行。”
“课题实验连日高强度筹备,连日熬夜整理数据,身心熬得疲惫不堪。”他没有故作生病示弱,只是坦诚说出近况,眼底带着恳切,“下午的实验研讨必须到场,半点推不掉,时间马上就到了,我一路脑子昏沉,不太想独自赶路。”
他往前半步,目光认真看向她,郑重许下承诺:“等实验室处理课题结束。等今天实验全部收尾结束,我立刻去找你。之前这两个月是我做得不好,等我忙完手头工作,便主动找你。”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如何缓和两人之间冷淡的关系,全然不知道许柔已经办好远行手续,今天前来听课,只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许柔望着他满怀期待的眼神,心底酸涩翻涌,那些准备好的诀别话语,一时间堵在喉头,难以说出口。
察觉到她迟疑犹豫,素来清冷高傲,极少低头求人,在学院里向来受人敬重的少年,放软了姿态,语气带着几分软意,缠着她应允:“就帮我这一回,好不好。等我忙完课题,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
秋风卷起地面枯黄的梧桐碎叶,沙沙掠过两人脚边,沿路来往的医学院学生时不时投来目光,细碎的打量落在二人身上。孙叙州刻意放慢脚步,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肩膀偶尔轻轻擦过她的肩头。
接连两个月消息石沉大海,零星几句冷淡回复,压得他心底积攒了不少烦闷。此刻难得并肩同行,他压下心头的焦灼,嗓音压得偏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之前行事太过急切,让你觉得为难,才一直躲着我。”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许柔,眼底带着一丝忐忑。
许柔垂着脑袋,视线死死盯着地面晃动的树影,指尖攥紧卫衣衣角,心神慌乱无措。孙叙州满心憧憬着往后相处的画面,规划着两人的未来,可她心里早已敲定了远赴海外治病的计划,今日来听课,本就是一场无声告别。少年越是真诚,她心底的愧疚便越发浓重,喉咙堵得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沉默着缓步往前走。一路上她刻意和他拉开些许距离,不敢承接他的目光。
孙叙州察觉到她躲闪的姿态,没有继续打趣施压,只是安静陪着,心里暗下决心,等结束今天的实验课题,往后慢慢来,一点点解开她的心结。
不知不觉便走到实验楼门口,灰白色大楼前不少白大褂学生正陆续进门,下午的课题实验马上开始,他不能继续耽搁。
孙叙州停下脚步,午后阳光斜斜落在他脸上,褪去了平日做课题时的严谨冷硬,神情无比认真。他微微俯身,身子凑近许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我们之间进展太快,你一时难以适应。”
许柔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他目光笃定,一字一顿,语气格外郑重,“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等你放下顾虑,接纳我,往后我会以男朋友的身份陪着你,未来以丈夫的身份守着你。”
这番告白滚烫真挚,将少年长久藏起的心意全盘袒露。
话音落下,他很快收敛前倾的身形,分寸得当拉开距离,不想再逼迫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带着少年独有的轻快:“再见,我的准女朋友,忙完实验我就联系你。”
说完,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进实验楼,挺拔的身影穿过玻璃大门,很快消失在楼内人群之中。
秋风阵阵,周遭行人渐渐散去,只剩许柔独自站在台阶之下。方才他的话语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心口一阵尖锐的钝痛涌上来,心脏闷闷地抽痛着,眼底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在眼眶打转。他满怀期待地等候重逢,规划着两人往后的日子,殊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远赴异国,往后山海相隔。她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着哽咽,良久才调整好情绪,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校外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司机看见她走出校门,立刻上前打开车门。许柔麻木地坐进后座,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校园的景象,这座藏着年少心动的校园,就此和她挥手作别。
一路前往机场,她整个人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办理值机、托运行李、安检登机,全程机械地跟着流程走,自己说不清是如何办完所有手续的。飞机腾空起飞,地面建筑渐渐化作渺小的影子,她靠着舷窗,眼泪无声滑落。
漫长的跨洋飞行结束,航班落地海外机场。机场出口,提前联系好的医护人员已经等候妥当,专车等候在外,落地之后,车子径直驶向当地顶尖心脏专科医院。
关上病房房门的那一刻,国内的联系方式被她逐一封存。隔着汪洋大海,孙叙州还在实验室里埋头处理课题,满心期待着结束实验后联系她,却不知道,那个答应慢慢相处的姑娘,已经孤身去往异国,独自承受病痛,就此断了音讯,一场仓促的离别,让两人就此错过整整七年时光。
许柔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倦意,看着他清隽眉眼间淡淡的疲惫,所有驱赶的话,到了嘴边彻底咽得干干净净。
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纠结半晌,耳根通红,小声妥协:“那……那你睡沙发。”
听到这话,孙叙州眸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光亮,藏着得逞的温柔笑意,却依旧故作乖巧,轻轻点头应声:“好。”
“我睡沙发,不闹你,不打扰你,绝对安分。”
他恪守所有分寸,从不会半分逾矩欺负她。
只求一个名正言顺的停留,只求能近一点守着她。
许柔转身给他抱来干净的薄毯和柔软抱枕,指尖都带着点发烫的局促,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放下东西就想躲回书房。
孙叙州看着她落荒而逃的小模样,低低笑出声,声音温柔缱绻,漫在安静的客厅里。
他乖乖躺进柔软的沙发里,身形修长,微微蜷缩一点,适配沙发的尺寸。薄毯盖在身上,眉眼轻轻合上,瞬间卸下所有凌厉与温柔的试探,只剩满身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