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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脉 那张脸和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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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城，阴转多云。
圣约瑟夫孤儿院，铁门还是那扇铁门。
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口那棵梧桐树比记忆里粗了两圈，树根把水泥地面拱起一块。
温蒂站在门口，风灌进她的外套领子里，凉飕飕的。八年前她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是凯恩来接她，牵着她的手，手心是热的。他说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现在她又回来了。
凯恩走在前面，黑色的大衣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他的手下分成两组，一组去了档案室，一组去了活动区。院长已经换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青。
温蒂落在了最后面，没人理她。
档案室很小，铁皮柜子排了一整面墙，柜门上贴着手写的年份标签，有些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迹。凯恩站在那里看着手下翻找，一本一本档案册摊开在桌上，纸页泛黄卷边。
没有。
按温蒂说的时间——没有对应的入院记录。
凯恩的手下又把院里现有的三到五岁男孩全部带到了活动室。七个孩子，高矮胖瘦各异，怯生生地站成一排。凯恩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沉得像要把每张脸上的轮廓都拓印下来。
没有一个像他。
当然也没有像温蒂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蒂脸上。
那道目光很重。不是愤怒，是怀疑，比愤怒更冷。
“怎么回事。”
温蒂的嗓子发紧。她的手心下意识地在衣摆上搓了搓。
“可能……可能被收养了……”
凯恩盯着她的眼睛。
温蒂回望着他。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吩咐手下调取所有领养、转出、迁移的记录。
那是一个漫长的下午。档案室里堆满了陈年的纸质文件，很多没有电子备份，字迹潦草，信息残缺。有的孩子被领养后改了名字，有的领养家庭搬了家，有的甚至被二次送出。线索像一团乱麻，每拉出一根就带出更多的结。
天擦黑的时候，凯恩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满桌的文件，一言不发。
他带着温蒂上了车，回M市。留下六个人继续查。
***
M市，时戮总部，宿舍区，某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开能看到对面楼的外墙。
没有手机。桌上放着几本杂志和过期的报纸，书架上有几本平装小说。
每天送来三顿饭，有荤有素，分量足够。衣服也给了几套换洗的。门从外面锁了。
没有手机。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凯恩一次也没来过，并且驳回了她再三索要手机的要求。
日子变得很长。温蒂坐在窗边看对面楼的住户晾衣服、浇花、开窗关窗。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房间里暗下来，她也懒得开灯。
她的脚伤在慢慢愈合，新生的嫩肉是粉红色的，踩在地上还是会痛。小指已经消了肿，但弯曲的弧度不太对，大概是伤到了骨头。
温蒂一天天地等，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
5月2日，晴
S城南部，绿荫镇，某农场
两周的时间，凯恩手下查到了一个小男孩，4岁左右，据说长得非常像凯恩！
“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温蒂坐在面包车的后排，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天气终于放晴了，阳光照在大片大片的麦田上，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疼。
车子开进了一条土路，颠簸了十几分钟后停在一户农舍前。木栅栏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养着几只鸡，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打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子的格子衬衫，随风轻轻摆动。
凯恩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温蒂下了车，腿有点软。她跟着凯恩的手下走进院子，穿过一道矮篱笆，看到了后院。
凯恩站在院子中心。
他那身黑色的衣服和这个充满泥土气息的农家院格格不入，像一块锋利的黑曜石落在了棉花堆里。他前方站着一个小男孩，四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和灰色短裤，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凉鞋。
那张脸。
温蒂的脚步停住了。
那张脸和凯恩很像。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甚至下颌的线条——像是有人把凯恩的五官缩小了，揉软了，安在了一张圆润的童稚面孔上。
凯恩也看到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过来。”他慢慢蹲了下去，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过来，让我看看你。”
小男孩往后缩了一步，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养父母——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男人穿着工装裤，女人系着碎花围裙。女人弯下腰，轻轻推了推孩子的后背，笑着点了点头。
孩子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向凯恩。走到跟前时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两只手。
凯恩把孩子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孩子的整个后背。他抱得很紧，又不敢太用力，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温蒂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落进孩子柔软的头发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哑了，带着细微的颤抖。
“达米安。”男孩的声音带着稚气，“我叫达米安。”
凯恩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把孩子放下来，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站起身。
然后他转过来，看向温蒂。
温蒂站在三米开外，呆若木鸡。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隐藏，是大脑完全空白。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酷似凯恩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凯恩牵着小男孩走到她面前。他蹲下去，视线和孩子齐平，声音放得很低很缓：“达米安，这是……你的亲生母亲。”
达米安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温蒂，眨了眨。
温蒂的嘴唇动了动。
***
凯恩给了养父母一笔钱。很厚的信封，对方不敢要，也不敢不要，最终红着眼眶收下了。
女人蹲下来抱了抱达米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乖乖跟爸爸妈妈走，要听话。男人站在旁边搓着手，眼圈也红了，粗糙的大手在孩子的脑袋上摸了又摸。
达米安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直到车子发动。
这一次，凯恩没有坐到前面去。他坐在后排，达米安坐在他和温蒂中间。
孩子明显害怕。他缩着肩膀，两只小手绞着T恤的下摆，不停地回头看后窗——农舍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了麦田尽头。
“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凯恩的声音刻意放轻了，跟温蒂认识的那个冷硬的凯恩判若两人，“有很多玩具，想吃什么都可以。”
达米安没有说话，往温蒂那边挪了挪。
凯恩看了温蒂一眼。
“你哄哄他。”
温蒂回过神来，僵硬地伸出手，把孩子揽进了怀里。达米安的身体很小，很轻，暖烘烘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他靠在温蒂的胸口，仰起头看着她。
“你是我的亲生妈妈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温蒂的手顿住了。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疑惑。
“没有不要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平静，“是……不小心弄掉的。”
凯恩的眉头皱了一下，侧过脸看向车窗外，没有说话。
达米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温蒂的怀里。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还太小了，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温蒂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陌生的孩子，手掌搭在他的后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
M市，某亲子鉴定中心，采样室。
干燥的棉签伸进达米安的嘴里，在脸颊内侧轻轻刮了几下。达米安皱了皱鼻子，但没有哭。
凯恩也做了采样。他卷起袖子，伸出胳膊，任由护士抽了两管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坐在一旁高凳上、晃着两条腿左顾右盼的达米安身上。
“加急。”他对鉴定中心的负责人说，“最快什么时候出结果。”
“加急最快四十八小时，最迟七十二小时。”
凯恩点了点头。
***
温蒂又被关回了那个房间。
晚上的时候，凯恩带着孩子回来了。
一起回来的，还有堆积成山的衣服、鞋子、玩具、各种儿童用品，占据了小房间的大部分空位。
孩子已经睡着了，凯恩把他放在那张单人床上，转头看了一眼茫然站在一边的温蒂，又看了看那张床。
“再忍耐一下。”
他没说更多，起身走了。
房门再次落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