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口是心非 从砖窑 ...
-
从砖窑回来之后,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出门之前,会在门口站三秒。
不是犹豫。
是感受。
感受阎王符的温度。
如果是温的,说明冥肆不在附近,我一个人出门。如果是凉的,说明他在——那我就当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但我会走得更安心一些。
这件事我不会承认。
如果有人问我——“度安,你是不是在确认那只鬼有没有跟着你?”我会回答:“没有。我只是在系鞋带。”
哪怕我那天穿的是拖鞋。
借口这种东西,只要你自己信了,别人信不信不重要。
找猫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周姨回去以后跟村里人说了,村里人又跟镇上的人说了,镇上的人又跟赶集的人说了。传到第三天,版本已经变成了:“街尾那个小道士,能掐会算,连猫都能找到,还能驱邪,收费还便宜。”
“能掐会算”和“驱邪”之间,差了至少三个职业认证。
但我不打算纠正。
因为生意确实好起来了。
赶集的日子,我的摊子前面开始有人排队了。不是那种长长的大队,就是两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面,等着我给他们看事。看事的种类五花八门——丢东西的、睡不好觉的、总觉得家里有人的、想给故去的亲人烧纸不知道烧哪里的。
我一个个地看。
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丢东西的,用寻踪符帮他们找方向。睡不好觉的,多半是床的位置不对,或者枕头底下压了不该压的东西。总觉得家里有人的,十次里有八次是心理作用,剩下两次是真的有——那种我就画一道安宅符,让他们贴在门框上面。
每单收十块到五十块不等。
看心情。
也看对方的穿着。
穿得好的,多收一点。穿得旧的,少收一点。穿得破的,不收。
我爸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他说这叫“劫富济贫”。
我说:“爸,咱家就是贫,你劫谁呢?”
他说:“劫那些比咱家富的。”
我说:“那咱家隔壁张大爷比咱家富吗?他家那头牛可值钱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张大爷的牛是生产工具,不能劫。”
我至今不知道他是在认真回答还是在敷衍我。
但我觉得,他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
我家的男人好像都这样。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用一个听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答案糊弄过去。
我爸是这样。
度渊大概也是这样。
冥肆——
冥肆不一样。
他连糊弄都不糊弄。
他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在整理第二天的符纸,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冥肆。”我叫他。
没有回应。
但阎王符凉了一下。
这是他的“我在”。
“你活了多久了?”
沉默。
“一千年?两千年?总不能一万年吧?一万年前的鬼穿什么衣服?兽皮吗?”
沉默。
“你不说我也能猜。你的衣服是汉代的款式,对不对?我查过的,汉代的深衣,交领右衽,袖口宽大。但你那个颜色不对,汉代的衣服没有那么黑的,要么是染色技术达不到,要么是你自己用鬼气染的。”
沉默。
但我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振动。
不是生气。
是——
我说不上来。
像是有人在忍笑。
一只鬼忍笑。
这个画面我想象不出来,因为他那张脸从来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确实在忍。只是他的“忍”和活人的“忍”不一样。活人忍笑的时候嘴角会抽、肩膀会抖。他忍笑的时候——什么都不变。
但他存在的方式会变。
像一池原本纹丝不动的水,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水面没有涟漪,但你知道水下有动静。
“行吧,”我说,“不想说就不说。但你不觉得咱们之间的交流有点不对等吗?你知道我的一切,我对你一无所知。你知道我喜欢喝粥不喜欢吃面,你知道我睡觉喜欢朝右侧躺,你知道我洗澡的时候会唱歌——那首歌唱得很难听你别说了我知道。”
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用沉默说:“你确实唱得很难听。”
我把毛笔放下,抬头看向天花板。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
习惯了。
我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阎王符的凉意?
习惯了在黑暗里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安心?
这些东西,哪一个都不应该被“习惯”。
但我确实习惯了。
这个认知让我在凳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毛笔尖的朱砂都干了。
第二天赶集,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中年男人来到我的摊子前,脸色很差。
差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灰白色的、像墙面掉粉一样的脸色。眼袋很深,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
他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我家闹鬼。”
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不正常。
真正的害怕,往往不是尖叫,而是这种过度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喊不叫,就那么站着,因为你已经害怕到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说情况。”我说。
他姓赵,住在镇子南边的赵家湾。事情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每天晚上十二点整,他家的厨房里会传出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案板上切什么东西。
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是老鼠。
但老鼠不会切菜。
他第二次听到的时候,壮着胆子去厨房看了。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案板上干干净净,菜刀挂在墙上,纹丝不动。
但他一转身,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从身后传来的。
咚咚咚。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熟练的主妇在切土豆丝。
他不敢回头。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响起。
他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颤抖,是那种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地、不停地颤动,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我看着他发抖的手指,说:“我去看看。”
“现在?”
“现在。”
我收了摊,跟他去了赵家湾。
赵家湾离镇上不远,骑电动车大概二十分钟。赵大哥——他让我这么叫他——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载着我,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冷得我把领子竖得老高。
冬天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我缩着脖子,心想:这要是冥肆在,他能用鬼气给我挡风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只鬼给我挡风?
我是被冻傻了吗?
赵大哥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两层小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外墙刷的白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我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砖砌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案板靠在灶台边上,菜刀挂在墙上。地上铺着水泥,有一些油烟的痕迹,黑一块黄一块的,像一幅抽象画。
我站在厨房中间,闭上眼睛。
用灵力去“听”。
不是听声音。
是听“痕迹”。
任何东西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都会留下痕迹。人是这样,鬼也是这样。就像你在一张纸上写字,字被擦掉了,但纸面上还有压痕。
我在听那个压痕。
听了大概一分钟。
我听到了。
不是切菜的声音。
是有人在切菜的时候,嘴里哼着一首歌。那首歌的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流行歌,旋律简单,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哼歌的人是个女人。
不是恶鬼。
是执念。
我睁开眼。
“赵大哥,这个房子之前是谁住的?”
“我爸妈。”他说,“我妈三年前走了,我爸去年也走了。”
“你妈在世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在这个厨房里做饭?”
“对,她一辈子都在这个厨房里。她做的菜可好吃了,尤其是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我从小就爱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但他的眼眶红了。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闹鬼。
是一个母亲,走了以后还惦记着自己的孩子,惦记着给他做饭。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不知道他一个人也能吃上饭。她只是习惯性地、每天晚上十二点——可能是她生前最常做饭的时间——走进厨房,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切她儿子最爱吃的土豆丝。
咚咚咚。
咚咚咚。
“可以解决吗?”赵大哥问。
“可以。”我说,“但我需要您配合。”
“怎么配合?”
“今天晚上十二点,您坐在客厅里,不要进厨房。我来跟她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她……会不会伤害你?”
“不会。”我说,“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没有说后半句。
后半句是:她只是想给你做顿饭。
晚上十二点。
我坐在赵大哥家的客厅里,关着灯。
赵大哥坐在我旁边,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客厅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们都没有说话。
十二点整。
咚咚咚。
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很有节奏。不快不慢。一刀一刀的,像有人在按着节拍器切菜。
赵大哥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动。
然后我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是关着的。木头门,漆面已经起皮了,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厨房里很暗。
但我看得见。
我有阴阳眼。
案板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轮廓。是一个老太太的样子,矮矮胖胖的,穿着碎花的围裙,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她低着头,右手拿着菜刀——那把菜刀也是半透明的,和她的手连在一起,像是一个整体——左手按着案板上的什么东西。
咚咚咚。
她在切菜。
切得很认真。
很专注。
像一个母亲在做她这辈子最熟悉的事情。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见过很多鬼。吓人的、凶恶的、可怜的、可悲的。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鬼,在切菜。
她切了一会儿,停下来。
把切好的东西拢了拢,推到一边。
然后她抬起头。
看向我。
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眼珠的那种空,是“里面没有意识”的那种空。像一台没有人操作的机器在运转,动作是对的,节奏是对的,但驱动它的不是“思考”,是“习惯”。
她不认识我。
不害怕我。
不好奇我。
她只是看到了一个站在厨房门口的人,然后说了一句话。
“饿了吧?饭马上好。”
声音很轻,很飘,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阿姨,”我说,“您儿子已经吃过饭了。他吃得很饱。您不用做了。”
她看着我。
空的。
没有反应。
“赵大哥,”我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您过来说句话。”
脚步声。
赵大哥出现在我身后。
他看到厨房里的那个半透明的轮廓时,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自家厨房门口,看着自己死去三年的母亲的鬼魂,哭得像一个孩子。
“妈——”他的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那个半透明的轮廓动了一下。
她的头偏了偏,看向赵大哥的方向。
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的一瞬间,猛地闪了一下。
“小军?”她叫了他的小名。
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飘。
但这一次,里面有了东西。
不是意识。
是爱。
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时间、超越了“鬼”这个身份的本能。
她在看到自己孩子的瞬间,从“习惯”里醒过来了。
哪怕只是一秒。
赵大哥想走过去。
我拉住了他。
“别过去。您身上的阳气会冲散她。”
他站住了,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我看着那个老太太的轮廓。
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
她在说:“饭好了。吃吧。”
然后她的轮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从下往上慢慢洇开、变浅、消失。
她的上半身还在。
她的脸还在。
她在看着赵大哥。
嘴角弯着。
她在笑。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赵大哥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刻。
厨房安静了。
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菜刀挂在墙上,纹丝不动。
我站在厨房里,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紧张。
是——
我说不上来。
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赵大哥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我陪他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灯,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起锅烧水,下了两碗面。
一碗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一碗放在对面。
“我妈以前每天晚上都给我下一碗面,”他说,“加一个荷包蛋。她说晚上吃面好消化。”
我低头看碗里的面。
没有荷包蛋。
但他放了。
只是放的时候手在抖,蛋黄破了,流进了汤里,把面汤染成了淡黄色。
我吃了那碗面。
面有点咸。
不知道是他盐放多了,还是我的眼泪掉进去了。
吃完面,赵大哥送我出门。
电动车的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个扇形的亮区,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虫子。
我坐在后座上,风还是那么冷。
但我没有缩脖子。
不是因为不冷。
是因为阎王符是凉的。
凉的。
从刚才在厨房里的时候就开始了。不是突然变凉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凉的。像有一只手,从我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脖子上的符。
然后凉意扩散开来。
从脖子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后背。
不是挡风。
是把风的温度变低了。
不对——是把我的体感温度变高了?
我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回去的路上,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冷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我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脱了外套,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那条裂缝上。裂缝从门口爬到窗户那边,弯弯曲曲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号。
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在回放那个老太太最后的表情。
她在笑。
她看到自己儿子的那一刻,她在笑。
我妈以前也是这么笑的。
每次她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看到我坐在桌前等着的时候,她都会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起来的、眼睛里带着光的、很安静的笑。
那种笑,我现在看不到了。
我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冥肆。”我说。
没有回答。
但阎王符凉了一下。
“你说,我妈现在在哪儿呢?”
沉默。
“她是不是也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做着饭,等着我回去?”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
很轻。
像风吹过竹林。
“她在等你。”
四个字。
不是“我不知道”,不是“她很好”,不是“别想了”。
是“她在等你”。
我把手背从眼睛上拿开。
月光照在天花板上,裂缝还在那里。
我没有说话。
但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谢谢”。
不用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听得到。
第二天早上,赵大哥来摊子上找我。
他看起来气色好多了,眼袋还在,但嘴唇不紫了。他手里提着一袋子橘子,说是自家种的,让我尝尝。
我尝了一个。
很甜。
他又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昨天的费用。”
我看着那两百块钱,想说“用不了这么多”。
但我没说。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付钱的眼神。
那是一个“谢谢你让我看到我妈最后一面”的眼神。
我把橘子收下了。
把钱也收下了。
赵大哥走了以后,我把那张两百块的纸币展开,理平,和其他钱放在一起。
然后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昨天的事,谢谢你。”
不是客气。
是真心的。
因为我知道,昨天在厨房里,那个老太太最后能醒过来,能看到赵大哥,能笑着消失——不全是我的功劳。
阎王符从微凉变成冰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很微弱。
很隐蔽。
像一只手,从我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轻轻地托住了那个即将消散的轮廓。
只是托了一下。
就一下。
但那一瞬间,老太太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是冥肆做的。
我知道。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对,就是这样一只鬼。做所有的事情,都不让你知道。等你发现了,他已经消失了。你连说谢谢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不等了。
现在就说。
“谢谢。”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阎王符的温度,从凉变成了微凉。
不是变冷。
是变暖。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符纸。
毛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一笔一划地画着。朱砂的红色在黄色的符纸上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开在冬天的阳光里。
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桌上、落在手上、落在纸上。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下没有黑色的影子。
但我知道他在。
因为阎王符是凉的。
凉的。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固执地,陪着我。
我把符纸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对着老槐树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谢谢。
是“我知道你在”。
这个不用说出来。
因为他也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