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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醋(一) 赵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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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哥的事之后,我的摊子在镇上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每天赶集的时候,老槐树下面都会有两三个人排队。不多,但稳定。像小溪里的水,不急不躁地流着,但你拿桶去接,总能接满。
我接的活也越来越杂了。
看风水的、写符的、择日的、驱邪的、找东西的——甚至有人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家母猪配种。
我说这个我真不行。
术业有专攻。
对方很失望地走了,边走边嘟囔:“道士不是什么都懂吗?”
我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道士懂的是道术,不是畜牧!”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孩,跟我吼什么吼。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客户一般见识。
客户就是上帝。
上帝让我给母猪配种,我应该拒绝得更有礼貌一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白天赶集接活,晚上回家画符,偶尔和冥肆说几句话——我说,他听。我问他答不答,取决于他心情。他心情好不好我不知道,因为他那张脸从来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我说“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时候,阎王符会凉一下。
每次我说“你是不是又跟在我后面了”的时候,阎王符也会凉一下。
每次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的时候,阎王符会凉很久。
他不说话。
但他的符替他说话了。
我有时候觉得,这道符不是绑在我身上的诅咒,是他装在我身上的对讲机。他按一下,我就知道他在。我按一下——不对,我不能按。
这种单向沟通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空气说话的傻子。
但我好像也习惯了。
习惯了身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习惯了脖子上的凉意,习惯了在黑暗里觉得不孤独。
这些“习惯”,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说出来太奇怪了。
“我和一只鬼同居了,但不是那种同居,就是他总在我身边,但我不一定看得到他。”
正常人听了会觉得我有病。
不正常的人听了会觉得我有大病。
所以我不说。
我只在心里想。
然后把这些想法写进日记里。日记本藏在床垫底下,用三道符封着。不是怕冥肆看——他要是想看,三道符拦不住他。主要是怕哪天我不在家,有人闯进来翻我的东西,看到我在日记里写“今天他又站在我身后了,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想看我煮面”。
太丢人了。
那天是初六,不赶集。
我在家里整理账本,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收入。刨去成本,净赚一千二百块。对于一个十七岁的、独自生活的、靠驱邪找猫为生的小道士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至少够我吃饭。
够我交水电费。
够我在冬天买一件新棉袄——我身上这件已经穿了三年了,袖口磨出了白边,棉花也塌了,风一吹就透。
正在算账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的敲门。是那种“砰砰砰”的、急促的、像有什么急事的敲门。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花丝巾,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是度安?”她问。
“我是。您是——”
“我是刘媒婆。”她说,“镇上有名的那个刘媒婆,你爸应该跟你提过我。”
她一说“刘媒婆”,我想起来了。
我爸以前确实提过。
不是“提过”,是“念叨过”。每次他喝多了酒——他其实不怎么喝酒,但偶尔喝一次就会话多——就会说起这个刘媒婆。
“那个刘媒婆啊,给我介绍了不下十个对象,”我爸有一次红着脸说,“我一个都没看上。”
我妈在旁边剥橘子,头都没抬:“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一个都没见。”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见了。但见了以后觉得,都不如你。”
我妈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说:“少喝点,说胡话了。”
那是为数不多的、我觉得我爸挺会说话的时刻。
但那些对象里到底有没有我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刘婶,您找我有事?”我问。
“好事。”她笑眯眯地进了门,把红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给你说个对象。”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说对象,”她拍了拍塑料袋,“我带了点心,咱边吃边说。”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她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爸当年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
想拒绝。
又不好意思。
毕竟人家是长辈。
毕竟人家还带了点心。
“刘婶,我才十七。”我说。
“十七怎么了?我十七的时候都生二胎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塑料袋里的点心一盒一盒地往桌上摆。桃酥、麻花、绿豆糕、花生糖——摆了满满一桌。
“您十七生二胎,那您第一胎是什么时候生的?”我忍不住问。
“十五。”
“……”
“你别打岔,听我说。”她拍了拍桌子,“我给你说的这个姑娘,姓周,叫周婉清,今年十八,比你大一岁。女大一,抱金砖,懂不懂?”
我不懂。
我也不想懂。
但她说话的速度太快了,像一台开了二倍速的录音机,我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这姑娘长得好看,皮肤白,个子高,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家里条件也好,她爸是开货车跑长途的,她妈在学校食堂上班。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拖累。你说,这样的条件上哪儿找?”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
她没给我机会。
“你爸当年就是不听我的,非要自己找。找是找到了,你妈确实不错,但你爸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要是早听我的,找一个本分姑娘过日子,哪用吃那些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惋惜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我早就说过了你们不听现在后悔了吧”的得意。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刘婶,我爸当年跟您说他‘一个人带孩子挺好的’,您还记得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嗨”了一声:“记得记得,他就是嘴硬。一个大男人带孩子,有什么好的?你小时候没人管,穿的衣服都是你妈走之前留下的,短了也不给你买新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大概是因为看到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妈走之后——不是去世,是“走”——我爸确实不太会照顾人。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给我扎辫子——我是男的不用扎辫子,但他的确不会照顾一个小孩。
但他学了。
学了做饭。学得不好,但能吃。学了洗衣服。洗得不干净,但至少不臭了。
他学了很多东西。
只是刘媒婆不知道。
我也不需要她知道。
“刘婶,”我说,“我现在还不想找对象。谢谢您的好意。”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一个德性?”她拍了拍大腿,“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就不想有个人陪你?跟你一起吃吃饭、看看电视、说说话?”
“我有——”
我差点说“我有冥肆”。
幸好刹车踩得快。
“你有什么?”刘媒婆问。
“我有……我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孩子是不是一个人住傻了?
她又劝了一会儿,把周婉清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说得更详细了——身高、体重、爱好、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在医院哪个科室、每周几休息。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我在注意一件事。
阎王符的温度。
从刘媒婆进门开始,阎王符就在变凉。不是那种“他来了”的凉,是那种“他在生气”的凉。这两种凉不一样。前者是平稳的、均匀的、像冬天的室温。后者是不稳定的、有一点点波动的、像有人在你脖子上放了一片冰,然后那片冰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冰水顺着你的脖子往下淌。
凉意从符的位置向下蔓延,经过锁骨,经过胸口,一直蔓延到我的指尖。
我的手指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盖的颜色还是正常的,没有发紫,没有变黑。但我知道我的手指是凉的,因为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像碰到了冰块。
他在生气。
一只鬼在生气。
我竟然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了。
这个发现让我的脑子短路了一秒。
刘媒婆还在说话。
“……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也不用正式,就吃个饭。镇上新开了一家火锅店,环境挺好的——”
阎王符的温度骤降。
不是凉了。
是冰。
像有一块千年寒铁贴在我的脖子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不是从我身上发出的。
是从我身后。
那股力量越过我,朝刘媒婆的方向去了。不是攻击,不是伤害,是——缠绕。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无声无息地游过去,缠住了刘媒婆的脚。
准确的说是她的影子。
我看不见影子被缠住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一场没有画面的电影——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用眼睛看不到。
刘媒婆还在说话,但她的身体突然顿了一下。
就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秒。
然后她又恢复了正常。
但她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也有点涣散,像是一夜没睡的人强撑着在说话。
“你……考虑考虑……”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我先……先走了……”
她站起来,没有收桌上的点心,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
是“有什么东西不对”的那种凉。
她的眼神不对。像是一个人在做梦——眼睛睁着,但里面的光散了,瞳孔有点大,焦距不知道对在哪里。
“刘婶?”我叫她。
她“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橘子树沙沙作响。
我关上门,转过身。
“冥肆。”
没有回答。
但阎王符还是冰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沉默。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感觉到你的力量了。你缠住了她的影子,对不对?”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低。
很轻。
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三天。”
“什么三天?”
“三天之后,自会解开。”
“你——”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踩住了她的影子?你要踩三天?你知不知道被踩住影子的人会怎么样?会浑浑噩噩,会做噩梦,会运气变差!你这不是害她吗?”
沉默。
“她就是来给我说个对象,你至于吗?”
这一次,沉默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用沉默说:“至于。”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想骂他,又不知道怎么骂。他一不现形,二不回答,你骂空气有什么用?空气又不会还嘴。
“你出来。”我说。
没有反应。
“冥肆,你出来。”
还是没有反应。
“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我就去找那个周婉清吃饭。吃火锅。吃鸳鸯锅。我吃辣的,她吃不辣的。我们边吃边聊,聊人生聊理想聊——”
我话没说完。
他出现了。
就在我面前。
不到半步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不是温柔的凉,是带着压迫感的、像深水压强一样的凉。我的毛孔在那一瞬间全部闭合了,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有人在我后背浇了一盆冰水。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瓷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尊被封在冰里的雕塑。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
不是嫉妒。
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像深海里看不见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能把一艘船撕成碎片。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
“你——”我刚开口。
他动了。
他往前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凉的。
像冰块。
像冬天里含住了一片雪。
不是温柔的。
不是试探的。
是——
我说不上来。
像是他在做一件他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情。不带犹豫,不带迟疑,像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不需要考虑要不要抽,因为刀本来就应该在鞘外面。
我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短路。
是彻底断电。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反应、所有的“该怎么办”,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我脑子里的总开关,“啪”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我感觉到疼。
他咬了我。
不是那种轻轻的、带着暧昧的咬,是那种带着情绪的、像小动物护食一样的咬。下唇被他的牙齿咬住,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我感觉到——他在宣示什么。
我本能地想推开他。
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了。
凉。
修长的手指扣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我挣不开。不是他力气大,是我的力气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像是他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了我的血管,把所有的力气都冻住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几秒。
可能几分钟。
他松开我的时候,我的嘴唇已经麻了。不是被他咬麻的,是被他的温度冰麻的。
我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呼吸急促,嘴唇上还有那种冰凉的触感。
然后我感觉到了。
湿润的。
我的眼睛。
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哭,是无声的、眼泪自己掉下来的那种哭。眼眶一热,液体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唇的时候,和那种冰凉的触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我哭了。
我被一只鬼亲了。
然后我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是觉得自己的初吻被一只鬼抢走了很丢人?还是因为——我说不上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关不上。
冥肆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那种翻涌的东西慢慢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脸上的眼泪。
凉的。
和我的泪水混在一起。
“别哭。”他说。
声音很低。
我瞪着他,眼泪还在掉。
“你——”我的声音是哑的,“你凭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的嘴唇在抖。
他看着我。
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再消失了。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哭。
我哭了一会儿,哭到眼睛发酸、鼻子发堵、呼吸都不顺畅了。然后我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脸,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我说。
声音还是哑的。
他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觉得——他大概不会答应。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嘴唇还在麻。
那种冰凉的触感,像烙印一样,印在上面,怎么都擦不掉。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下唇。
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的牙齿留下的。
不疼了。
但那个痕迹还在。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想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撞散了,像一锅沸腾的粥,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什么都捞不上来。
后来我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
他吃醋了。
因为刘媒婆给我介绍对象。
所以他踩住了刘媒婆的影子。
然后我威胁他——不对,我说我要去找周婉清吃饭。
然后他就——
亲了我。
还咬了我。
我捂着嘴,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
他亲了我。
一只鬼。
亲了我。
我的初吻。
给了一只鬼。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屁股都坐麻了。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亮很圆。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橘子树上,枯枝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速写,线条凌乱,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影子,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是同——”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他亲我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不害怕。
没有任何一个细胞在害怕。
我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被侵犯,没有想吐,没有想逃。
我只是——愣住了。
愣住了,哭了,然后就没了。
如果我真的是直的,被一个男的亲了——不对,被一只男鬼亲了——我应该会觉得恶心吧?
应该会想刷牙吧?
应该会想用消毒水漱口吧?
但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委屈。
委屈我的初吻被抢走了。
委屈他都不问我一下。
委屈——我说不上来。
我把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凉意从额头传进来,和嘴唇上残留的那种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温度。
“完了。”我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
“度安,你完了。”
窗户外面,月亮还是那么圆。
院子里的橘子树还是那么秃。
一切都没有变。
但我变了。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条你走了十几年的路,每天走,走得很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你走到半路,突然发现路边开了一朵你从来没见过的花。
路还是那条路。
但你再看这条路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朵花的影子。
我离开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来。
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道白线,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冥肆。”
没有回答。
但阎王符凉了一下。
凉的。
不是冰。
是凉的。
那种温柔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凉意,从符的位置蔓延开来,包裹着我的脖子和肩膀。
“你以后,”我说,“要亲我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
很轻。
“好。”
一个字。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温度。
不是凉的。
是暖的。
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算了”。
算了。
亲就亲了吧。
反正——
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里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命苦。
真的苦。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苦了。
三天后,刘媒婆来找我了。
她的气色很差,眼袋很深,眼神还是有点涣散,但比之前好多了。
“度安,”她坐在桌边,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我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做噩梦,走路都走不稳,昨天还把钥匙掉进了下水道。”
我把一杯热茶递给她。
“您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好了。”
她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对象的事,还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我说,“我有对象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谁家的姑娘?”
我想了想。
“不是姑娘。”
“啊?”
“您就别问了。”我说,“反正我有对象了。谢谢您的好意。”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喝完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度安,你嘴唇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唇。
牙印已经消了。
但我还是心虚地缩了一下手。
“没什么。上火了。”
她“哦”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然后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三天了。
那种冰凉的感觉还在。
不是真实的触感。
是记忆。
是刻在皮肤里的、怎么都洗不掉的、像一道符咒一样的记忆。
“冥肆。”
没有回答。
但阎王符凉了。
“你赔我初吻。”
沉默了几秒。
然后空气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低。
“不赔。”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
是真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笑。
我捂着嘴,蹲在门口,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
喝进嘴里,穿过嘴唇的时候,和那种残留的记忆混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完了。
不是可能。
是一定。
但“完了”这两个字,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
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完了”。
有人——不对,有鬼,陪着我一起“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