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一单 开摊的 ...
-
开摊的第一天,赚了二十块钱。
说实话,这个收入水平让我对“自力更生”这四个字有了全新的认识。以前我爸在家的时候,我以为他每天就是喝茶看报偶尔出门溜达一圈,回来兜里就多了几百块。现在我才知道,那些几百块的背后,可能是一个又一个二十块钱堆出来的。
也可能他接的都是大活儿。
也可能他纯粹就是比我厉害。
这两种可能性,我选择相信前者。
因为后者太伤自尊了。
第二天,我又去赶集了。
还是那个位置,街尾,老槐树旁边。折叠小桌支起来,木板靠在桌边,毛笔、朱砂、符纸一字摆开。两把小马扎,一把我坐着,一把空着。
空着的那把,我放了一包纸巾在上面。
不是为了占座。
是因为它一直空着,我看着心里不踏实。
好像那个位置就应该坐着什么人——不对,什么鬼。但它不坐,所以我就放一包纸巾假装有人。反正白色的一包,远远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我这个人的脑回路,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搞不懂。
第二天生意比第一天好一些。
可能因为昨天那个李婶回去以后跟邻居说了,说街尾有个小道士“挺厉害的”。农村就是这样,信息靠嘴传,一件事从村头传到村尾,中间能经历至少三次艺术加工。
李婶的原话大概是:“那个小伙子帮我解决了梳妆匣的问题,收了二十块钱,挺好的。”
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可能就变成了:“街尾有个年轻道士,法力高强,收妖除魔只收二十块,童叟无欺。”
传到第十个人的耳朵里:“街尾有个神仙,下凡来帮人解决问题的,随缘给钱,不给也行。”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今天来的第一个客户,一坐下来就问:“你是神仙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是什么?”
“道士。”
“道士和神仙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说:“神仙不用吃饭,我得吃。”
她“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失望,好像原本期待的是一个神仙下凡的戏码,结果来了一个要吃饭的普通人。
她叫周姨,住在镇子北边的棉花冲。她说她家的猫丢了,想让我帮忙找找。
“找猫?”我确认了一下。
“对,找猫。”
“您找过派出所吗?”
“派出所不管找猫。”
“那您觉得我管?”
“你不是道士吗?道士不是能掐会算吗?你帮我算算我家猫在哪儿。”
我沉默了。
我想跟她解释一下,道士和算命先生不是一回事。但转念一想,我们这行的业务范围本来就模糊,看风水、驱邪、写符、择日、超度——加一个“找猫”好像也不是不行。
而且我现在需要钱。
“行,”我说,“您说说猫的情况。”
她说那只猫叫“咪咪”,白底黄花,三岁了,公的,已经绝育了。五天前跑出去就没回来。她找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喊了无数遍“咪咪”,嗓子都喊哑了,猫就是不见踪影。
“咪咪很乖的,”周姨说,眼眶有点红,“每天晚上都睡在我枕头边上,呼噜呼噜的。这五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觉,总觉得枕头边上少了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找猫这件事,比我之前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对周姨来说,那不是一只猫。
那是一个家人。
“您等一下。”我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符纸,裁成细长条,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道寻踪符。这种符的用法不是“算”,是“引”——如果你有一样东西和你要找的目标有联系,符会告诉你它的方向。
“您家有咪咪用过的东西吗?比如它的窝、玩具、或者常用的食盆?”
“有有有,”周姨连忙说,“它的小毯子,我带来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淡蓝色的,边角已经起毛了,上面沾着一些白色的猫毛。
我把小毯子放在桌上,把寻踪符压在毯子上面,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符纸上方一寸的位置。
闭上眼睛。
念了三遍咒。
咒语很短,声音很低,周围赶集的人听不清我在念什么。但如果有同行在附近,大概能听出来这是度家祖传的寻踪术。
第三遍念完的时候,我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热意。
不是阎王符那种烫。
是灵力流动的那种温。
我睁开眼。
符纸没有变化,但我的灵力指向了一个方向——西北方。
我把手收回来,看向西北方。
那是镇子外面的方向,有山,有林子,还有一些废弃的老房子。
“咪咪在西北方向,”我说,“大概离您家三四里地。有没有一个比较安静、没什么人去的地方?”
周姨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
“有。村北边有一个废弃的砖窑,荒了很多年了。村里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不让小孩子去。”
不干净。
这三个字在我们这行是个术语,意思是——有东西。
不是猫。
“您先回去等着,”我把符纸折好,递给她,“我去找。”
“你一个人去?”
“我习惯了。”
周姨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找到咪咪再给剩下的。”
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五十块钱,想说“找猫不用这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神——那不是施舍,是拜托。
她不是觉得找猫值五十块。
她是觉得咪咪值更多,但她只有这么多。
“行。”我说。
周姨走了以后,我开始收摊。
折叠小桌折起来,毛笔、朱砂收进包里,木板靠在老槐树旁边——先放着,反正也没人会偷。谁会偷一块写着“度家道术”的旧木板呢?除非对方是个同行,想砸我招牌。
我把编织袋背起来,朝西北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下面没有黑色的影子。
但阎王符是凉的。
凉的。
从刚才周姨拿出小毯子的时候就开始凉了。不是突然变凉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凉,像秋天的气温从傍晚到深夜,你以为没有变化,但当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冷到需要加衣服了。
我站了几秒。
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没有叫他的名字。
没有说“你出来”。
没有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因为我知道,他在。
不管我看不看得到,他都在。
这就是和一只鬼绑定的生活——你永远不是一个人,但你也永远看不到他。像有一双眼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你,不是监视,是守候。
这句话写出来很浪漫。
但实际体验是:你想上厕所的时候,会先在门口站三秒,确认一下有没有凉意。
出镇子以后,路变得越来越窄。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然后农田也慢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灌木丛。
冬天的田野很安静。
收割后的稻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黄褐色的,一排一排的,像剃得不怎么整齐的板寸。田埂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远处的山是灰绿色的,近处的山是灰褐色的,中间隔着几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所有颜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我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看到了那个砖窑。
说是砖窑,其实就是一个半地下的拱形建筑,红砖砌的,顶部已经塌了一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砖窑前面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草茎干透了,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
我站在砖窑前面,没有急着进去。
先观察了一下周围。
地上有一些脚印——不是人的,是动物的。小小的,梅花形的,猫的脚印。
咪咪来过这里。
但不止咪咪。
因为阎王符的温度在变。
从“凉”变成了“微凉”。
这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感受阎王符的温度变化,根本察觉不出来。但我察觉出来了。这意味着——这地方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那种厉害的大东西。
是小东西。
但任何“不干净”的东西,都不是一只猫能对付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桃木短剑,握在右手。左手从兜里摸出一张驱邪符,夹在指缝间。
然后我朝砖窑走过去。
枯草在腿边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些草茎上还带着干枯的草籽,蹭在裤腿上,粘得到处都是。我顾不上了。
砖窑的入口是一个拱形的门洞,大概一人高,半人宽。里面很暗,光线照不进去。我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冷了至少五度。
不是普通的冷。
是那种“有东西在吸热量”的冷。
我的手电筒——上次掉在斗里了,这个是新买的,便宜货,光不太亮,但够用。我打开手电筒,光柱在砖窑内部扫了一圈。
砖窑不大,大概二十几个平方,地面是泥土的,踩上去有点软。墙壁是红砖砌的,有些砖已经松动了,歪歪斜斜地凸出来,像牙齿长歪了的嘴。拱形的顶上有几个破洞,光线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亮斑。
在砖窑的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是一只猫。
白底黄花,毛脏兮兮的,打了很多结。它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很虚弱。
咪咪。
找到了。
但——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因为咪咪的眼神不对。
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反光,正常的猫眼反光是黄绿色或者金黄色的,像两颗小灯泡。但咪咪的眼睛反光是——
红色的。
暗红色。
像快要干涸的血。
那不是猫的眼神。
那是有什么东西附在猫身上,透过猫的眼睛在看我。
我握紧了桃木剑。
“出来。”我说。
声音在砖窑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砖墙吸走了。
咪咪没有动。
但它的眼睛更红了。
然后,猫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打哈欠那种张开,是慢慢张开的,像一个被缓缓拉开的抽屉。嘴巴越张越大,大到不正常——猫的嘴巴不可能张到那么大。
从那张嘴里,飘出了一缕黑气。
很细,像一根黑色的线。
黑线从猫嘴里飘出来以后,猫的眼睛闭上了,身体不再发抖,蜷缩成一团,像是昏过去了。
而那条黑线在空中扭动了一下,然后朝着我,慢慢地、慢慢地飘了过来。
我举起桃木剑,准备劈下去。
但剑还没有落下,我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凉的。
修长的手指,力度不大,但很坚定。握住我的手腕,轻轻往下一压,桃木剑的剑尖指向了地面。
然后我闻到了那种气味。
不是香味。
是那种古老的、沉在水底几百年的木头被捞起来切开时的气味。厚重的,带着一点甜腻。
我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
因为阎王符从“微凉”变成了“冰”。
冰。
不是凉,不是微凉,是冰。
像有一块冰贴在我的脖子上,凉意瞬间蔓延到整个后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面前。
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就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像一张被慢慢显影的照片,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实体。黑色的长袍,白色的脸,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他没有看我。
他在看那条黑线。
黑线在空中停住了。
它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
刚才它朝我飘过来的时候是匀速的、从容的、像一条蛇在草地上滑行。但现在它停了,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冥肆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从袖子里露出来,指尖带着那种半透明的苍白。
他没有弹手指。
他只是伸出了食指,对着那条黑线,轻轻点了一下。
像一个老师在纠正一个学生写错的笔画。
只是点了一下。
那条黑线从中间裂开,像一根被从中间烧断的绳子。断裂的两端向两边卷曲、萎缩、变干、变脆,然后在空中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灰尘。
灰尘落下来。
落在泥土上,落在砖墙上,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黑色颗粒。
它们在我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自己消失了。
像冰融化一样,不留痕迹。
我抬起头。
他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了。
不,不是走。
是飘。
脚没有动,身体在移动。黑色的长袍在身后拖出一小片阴影,像一件被风吹起来的披风。
“等等。”我说。
他停了一下。
没有转头。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来了也不说一声,走了也不说一声。你这样我很难办的。我刚才差点用桃木剑砍你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听到了”的意思。
然后他继续移动。
穿过了砖窑的拱门,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手电筒还亮着,光柱照着门洞外面的枯草。枯草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门洞里面,摇摇晃晃的,像很多人在招手。
我站了几秒。
然后蹲下来,去看咪咪。
猫的身体还是蜷缩着的,但呼吸很平稳。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很脏,但体温正常。它慢慢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睛是正常的黄绿色,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
它看着我,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很小,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垫在编织袋里面,把咪咪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它很轻,轻得不正常,五天没吃东西,大概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编织袋拉链留了一条缝,让空气能进去。
我把编织袋背起来,猫在里面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走出砖窑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
然后我开始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砖窑。
那座坍塌了一半的红砖建筑静静地蹲在枯草丛中,像一个蹲在地上休息的老人。门洞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个门洞里,曾经站着一只鬼。
一只白得像瓷的、来去无踪的、帮我解决了问题然后淡然消失的鬼。
我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几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对着空气。
是对着他。
我总觉得他还在附近。
因为阎王符还是凉的。
没有刚才那么冰了,但比平时凉。像夏天喝了一口冰水,凉意从喉咙一路往下,一直凉到胃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打电话给周姨——她留了号码——说咪咪找到了,让她来取。
周姨来得很快,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空的猫包。她一进门就喊“咪咪”,声音都是抖的。
我把咪咪从编织袋里抱出来。
猫在她的怀里睁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
周姨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咪咪脏兮兮的白毛上,把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一直哭,一直摸着咪咪的头,一直说“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我在旁边站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这个人,对付鬼有一套,对付哭着的女人——零经验。
最后我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不用找了,”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手里的一百块钱,想说“太多了”。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对她来说,咪咪回来了,一百块不算多。
对咪咪来说,自己被救了,一百块算什么。
对我来说——一百块够我吃好几天的了。
周姨走了以后,我把一百块钱折好,和之前赚的二十块、五十块放在一起。
一百二。
加上定金的五十——不对,定金她没要回去,所以一共是一百七。
我坐在桌前,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展开、理平、按面额大小排好。
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
四张。
四张皱巴巴的、带着不同主人的体温和气味的纸币。
我看着它们,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样子。
不是接大活、赚大钱、名扬四海。
是帮人找一只猫。
是收二十块还被人嫌少。
是在废弃的砖窑里遇到一只鬼,然后那只鬼帮你解决了问题,又消失了。
是回到家,把钱理好,然后给自己煮一碗面。
我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鸡蛋。
坐在桌前吃面的时候,我看着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
纸巾还在上面,白色的,皱巴巴的,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你今天要是坐在这里,”我对着空气说,“我可能会给你也煮一碗。”
没有人回答。
但阎王符的温度,从凉变成了微凉。
不是变冷了。
是变暖了一点。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变化理解为“他在听”,但我决定这么理解。
因为这样想的时候,面好像没那么咸了。
不对,是我盐放多了。
我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把碗洗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冥肆伸出食指,对着那条黑线,轻轻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在点一个看不见的按钮。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很安心。
不是因为他厉害。
是因为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那么从容,那么自然,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做这件事。
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在我差点用桃木剑砍错东西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腕,轻轻压下去。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
“度安,你完了。”
不是骂自己。
是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