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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宵   嘴唇上 ...

  •   嘴唇上的牙印消了之后,我以为那件事就翻篇了。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消了的只是牙印,没消的是别的。比如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嘴唇。比如照镜子刷牙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的嘴看两秒。比如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起来的菜送到嘴边,会突然顿一下,然后想起那种冰凉的触感。

      这些“比如”,我一个都不会承认。

      如果有人问我——“度安,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我会回答:“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实际上我在想:他那天为什么要咬我?

      不是亲。

      是咬。

      亲是亲,咬是咬。亲是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咬是不讲道理的、带着情绪的、像小动物在自己抢来的食物上盖个章。

      他盖章了。

      盖在我嘴上了。

      而我竟然没有生气。

      这个发现比被亲了还让我害怕。

      亲是被动的,是“他对我做了什么”。但不生气是主动的,是“我允许他对我做什么”。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被人推下水”和“自己跳下水”的区别。后者听起来更蠢一些,但后者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算哪一种。

      可能一半一半。

      被推了一下,然后自己也没想爬上来。

      日子还得过。

      赶集的时候还是去赶集,画符的时候还是画符,帮人看事的时候还是帮人看事。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我依然是那个十七岁的、头发扎得松松散散的、靠驱邪找猫为生的小道士。

      但实际上,我变了。

      我不再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冥肆”两个字叫得那么理直气壮了。

      因为现在叫他的名字,我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比如他往前倾的那一下。

      比如他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

      比如他咬完我之后,看着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孩,手里攥着赃物,脸上是“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还是不后悔”的表情。

      一只千年鬼王,露出那种表情。

      我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整理符纸。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外面就全黑了。屋子里开着灯,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把朱砂的颜色照得格外鲜艳。

      我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平安符。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但我的心思不在符上。

      我在想一个问题:冥肆到底算我的什么?

      契约上是“丈夫”。婚书上写的是“冥婚”。他自己说的是“等你”。但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好像都不太对劲。丈夫是活人的概念,冥婚是仪式上的概念,“等你”是时间上的概念。

      可他是我生活里的概念。

      是每天早上醒来时阎王符上残留的凉意。

      是赶集时老槐树下看不见的影子。

      是遇到麻烦时总会在最后一刻出现的那只手。

      这些概念,没有一个词能概括。

      我放下毛笔,揉了揉太阳穴。

      “想什么呢。”我对自己说。

      话音刚落,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檀香,不是符纸燃烧的气味,不是朱砂的腥味——是油。

      热油。

      还有葱花。

      还有——酱油?

      我抬起头,朝厨房的方向看去。

      厨房的门是关着的。但我能看到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不是灯泡的光,是灶火的光。橘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灶台上燃烧。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推开门。

      我愣住了。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不对,一只鬼。

      冥肆。

      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黑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色的带子松松地束在脑后,垂落在肩胛骨的位置。长袍的袖子被他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上那道红色的符,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左手端着锅,右手拿着锅铲。

      锅里有东西在滋滋响。

      油在翻滚,葱花在爆香,白色的烟气从锅里升起来,在油烟机的灯光下袅袅地飘散。

      他在做饭。

      一只鬼。

      在做饭。

      我站在门口,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我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画面太冲击了。

      一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白得像瓷的、来去无踪的千年鬼王,穿着汉代的长袍,站在我家的老式煤气灶前面,给我炒菜。

      这个画面,我画符画一百年都画不出来。

      他听到我的声音,微微侧了一下头。

      没有转过来。

      只是侧了一下,表示“我知道你来了”。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飘。

      “做饭。”

      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黑了”。

      “你一只鬼,做什么饭?”

      他没有回答。

      他把锅里的菜翻了一下,然后从旁边的案板上拿起一个碗,里面是切好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切好的肉丝。肉丝很细,很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案板上还有切好的青椒丝、姜丝、蒜片。

      整整齐齐地码在不同的碟子里,像一幅被拆解开的画。

      “这些是你切的?”我问。

      “嗯。”

      “你用鬼气切的?”

      “嗯。”

      “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拿起那个装肉丝的碗,倒进锅里。肉丝和热油接触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白色的烟气猛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然后他放下碗,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动作很熟练。

      不是那种“刚学的”熟练,是那种“做过很多次”的熟练。手腕转动的方式、锅铲切入的角度、火候的控制——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一个在灶台前站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以前做过饭?”

      他停顿了一秒。

      “很久以前。”

      “多久?”

      “很久。”

      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样,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但这一次,那四个字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怀念。

      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活着的时候,也会做饭?”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炒。

      我没有追问。因为我觉得,如果他想说,他会说的。如果不想说,我问一百遍也没有用。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饭。

      锅里的菜在热油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气升起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被油烟机吸走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飘到了我这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香。

      很香。

      不是那种饭店里用味精堆出来的香,是那种家常的、朴素的、像小时候你妈在厨房里忙活时飘出来的香。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

      他的手又停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不是说话。

      是笑。

      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气流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笑。

      他在笑我。

      一只鬼。

      因为我的肚子叫了。

      在笑我。

      我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太丢人了”的那种红。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烫得像刚出锅的饼。

      “你笑什么?”我提高声音,“谁做饭的时候闻着香味肚子都会叫!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你又不吃饭!”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颤抖。

      是那种忍笑的、小幅度的抖动。

      他确实在笑。

      一只鬼。

      一边给我做饭一边笑我。

      这个画面,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只鬼都恐怖。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关火了。

      锅里的菜被盛进了一个白瓷盘子里——那个盘子我之前没见过,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青椒肉丝,颜色鲜亮,油光闪闪,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

      他端着盘子,转过身。

      灶火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白色的脸上勾勒出一层暖色的光晕。那种光晕让他的脸看起来不再那么像瓷器了,更像是一张真正的、活人的脸。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手里的盘子。

      “吃。”

      他说。

      我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白米饭。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去米缸里舀了米,洗了,放进电饭煲里,按了开关。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他只是在等饭熟的时候,顺便炒了一盘菜。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入口的第一秒,我愣住了。

      咸淡适中。

      青椒是脆的,肉丝是嫩的,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刚好,姜丝的辛辣和蒜片的香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好吃。

      不是“还行”的好吃。

      是那种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吃了第二口就停不下来的好吃。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也蒸得刚刚好,粒粒分明,不软不硬。

      我又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又一筷子。

      然后又一筷子。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盘子已经空了大半。米饭也见底了。我的嘴还在嚼着,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储粮的仓鼠。

      我抬起头,看见冥肆坐在对面。

      他坐在那把空椅子上——以前我放了一包纸巾占座的那把。纸巾不知道被他挪到哪里去了,他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看着我吃饭。

      看到我抬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我说过了吧”的表情。

      我的脸又红了。

      这次是因为尴尬。

      “你一只鬼,”我说,嘴里还含着饭,“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

      “用心。”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用心。

      他说的不是“用鬼气”,不是“用法术”,不是“用技巧”。他说的是“用心”。

      一个鬼说“用心”。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但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随口一说。他是真的用心了。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你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他看着我。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它没有那么模糊了,清晰了一点,像是透过一层薄雾看到了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我大概认出来了。

      是关心。

      是那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只能用行动来替代语言的关心。

      “你饿了。”他说。

      “我知道我饿了。但你为什么要在意我饿不饿?”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个空了大半的盘子上。

      看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很久以前,有人给我做过饭。”

      很短。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很小的涟漪。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个人是谁”。

      但我没有问。

      因为他说“很久以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月光照在霜上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比这两种都更安静、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被时间磨平了的某个角落,偶尔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褪色的痕迹。

      我重新拿起筷子。

      没有追问。

      只是把那盘菜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之后,我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

      “放着。”

      我停住。

      他站起来——不,他飘起来——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旁边,端起那个空盘子,转身朝厨房走去。

      “我来洗。”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的长发在他身后轻轻晃动,长袍的衣摆拖在地上,但没有沾到任何灰尘。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认真地洗着那个白瓷盘子。

      水龙头的光线从上方照下来,落在他瓷白的侧脸上,把那一侧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

      好看。

      真的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吓一跳。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觉得他好看。

      习惯了觉得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洗碗的样子很好看。

      习惯了觉得他做的饭很好吃。

      习惯了觉得——

      “度安,你完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句话。

      但我的嘴角是弯着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洗碗。

      “你以后还会做吗?”我问。

      他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想吃?”

      “嗯。”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

      不是温度上的暖。

      是心里面的。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靠着门框,看着他洗完那个盘子,又洗了锅,擦了灶台,把案板上的菜渣拢进垃圾桶,把抹布拧干挂好。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认真。

      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人。

      他的重要的事情,是给我做饭,然后洗碗。

      一只千年鬼王,最重要的日常活动,是给我的灶台做清洁。

      这个画面,我大概会记很久。

      他做完所有的事情之后,转过身来。

      我们站在厨房门口,面对面。

      灯光从客厅那边照过来,在地上画出两个交错的影子。一个是我的,歪歪斜斜的,像一个普通的人的影子。另一个是他的,很淡很淡,像一团被稀释过的墨,边缘模糊,随时会散开。

      “冥肆。”

      他看着我。

      “谢谢。”

      他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嘴角。

      很轻。

      很凉。

      擦掉了我嘴角边残留的一粒米饭。

      然后他收回手,消失了。

      就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嘴角上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的冰凉是带着情绪的、像风暴一样的、不讲道理的。

      这次的冰凉是温柔的、像冬天的风里藏着一片雪、落在皮肤上就化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粒米饭已经不在了。

      但他指尖的触感还在。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但喝进嘴里的时候,我觉得是温的。

      这大概是心理作用。

      但也可能不是。

      我回到卧室,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裂缝上。裂缝从门口爬到窗户那边,弯弯曲曲的。

      我盯着那条裂缝,想了很多事情。

      想他做饭的样子。

      想他洗碗的样子。

      想他低着头、认真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样子。

      然后我想起他说的一句话。

      “很久以前,有人给我做过饭。”

      那个人是谁?

      是他的家人?他的朋友?还是——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他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大概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像一只从来不让人靠近的猫,有一天自己走过来,把肚皮露给你看。

      你不能问“为什么”。

      你只能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它自己走过来。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阎王符是凉的。

      那种熟悉的、温柔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凉意,从符的位置蔓延开来,包裹着我的脖子和肩膀。

      “冥肆。”

      没有回答。

      “明天,我想吃西红柿炒蛋。”

      沉默了几秒。

      然后空气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

      很轻。

      “好。”

      我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是“果然”。

      然后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在那种熟悉的凉意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没有做梦。

      但我觉得,我可能不需要做梦了。

      因为最好的事情,就发生在醒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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