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不讲鬼德 春雨这 ...
-
春雨这东西,在湘西是出了名的黏人。
它不是那种痛痛快快下一场就停的雨,也不是那种毛毛雨飘两天就收的雨。它是那种——你看着天好像要晴了,刚把衣服晾出去,它又开始下了。下得不大,但不停。像有人在天上拧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滴滴答答地往下漏。
外面在下雨。
很大。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雨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声音很密,很急,不间断地往下倒,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然后打了个雷。
轰隆——
不是那种很远很远、闷闷的雷声。是那种很近的、像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雷。声音太大了,大到床板都在微微震动。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像个得了哮喘的老人在咳嗽。
我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就像有人在你的耳边突然拍了一下手,你就算知道他要拍,你也还是会缩一下。这是生理反应,和胆子大小没关系。
我安慰自己。
然后又一个雷。
比刚才那个更近。轰隆的声音还没结束,紧接着就是咔嚓一声——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的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出了不该有的形状。
墙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衣柜的轮廓变得陌生,天花板的裂缝在电光里像一条正在蠕动的黑色虫子。
我攥紧了被角。
"没事,"我对着黑暗说,"就是打雷。正常的自然现象。物理学都学过,云层摩擦产生电荷——"
轰隆。
"——然后放电——"
咔嚓。
"——产生光和声——"
轰隆隆隆。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不怕鬼。
真的。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鬼,烂脸的、断头的、吊在房梁上的、从井里爬出来的。我看过这么多东西,从来没有被吓到发抖的程度。
但我怕打雷。
这是从小的毛病,改不了。
我妈以前说过,我出生那天就在打雷。那天雨大得能把房子冲走,雷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劈掉了一半。所以我的胆子可能是被那个雷声震小了的,天生就缺了一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窝里是暖和的,但被窝外面的空气是凉的。那种凉和冥肆身上的凉不一样,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带着土腥气的凉。从窗缝里渗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角的裂缝里慢慢爬进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地伸过来,触碰你的皮肤。
我缩了缩脖子。
阎王符是温的。
这说明冥肆不在附近。
他去客厅了。
刚才雨刚开始下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打雷了",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他看了我一眼,问:"怕?"
就一个字。
我说:"不怕。"
他说:"我去客厅。"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确实害怕。打雷的时候,我害怕的东西不是雷本身,是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里的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听见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他在的时候,至少我知道有一个东西在那里。
哪怕他不说话,不出声,不出现,只要阎王符是凉的,我就知道有人在。
但现在符是温的。
他在客厅。
我一个人在卧室。
我又翻了个身。
床很大。以前是我爸我妈的床,后来他们不在了,就变成我一个人的床。大到什么程度呢?我躺在正中间,两边的被子都够不到边沿。像一艘小船漂在湖面上,四周全是水,看不到岸。
平时不觉得。
打雷的时候觉得了。
轰隆——
又来了。
这一次的雷声比刚才更近。像是就在房顶上炸开的,震得整个房子都在抖。窗玻璃嗡嗡嗡地响,床头柜上的水杯跟着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的声音。
我坐起来了。
不是我想坐起来,是身体自己坐起来的。像是有一个开关被按了一下,我的上半身就自动弹了起来。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黑暗里,我能看见窗外闪电的光,一闪一闪的,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正在逼近的笼子。
雨越下越大了。
我能听见雨水从屋顶的瓦片上流下来,汇成细流,顺着屋檐往下淌。声音很大,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泼水。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冰凉。春天的地板还没有回温,潮气从下面渗上来,凉意顺着脚底板一路往上爬。
我走到卧室门口。
打开门。
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方向有一点微光,是插座上的指示灯发出的那种很淡很淡的红光。那点光不足以照亮什么,但足以让你知道那里有个东西在。
但我看到的东西不是指示灯。
是一个黑色的轮廓。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很直。
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塑。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在黑暗里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隔着雨声、雷声、春天的凉意。
"冥肆。"我叫他。
他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座山在远处微微倾斜了一度。
"我——"我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能不能回房间?"
沉默。
"我睡不着。"
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从黑暗里传过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一个吻。"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一个吻,"他说,"换我回去。"
我的脑子转了好几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个吻。
他要我一个吻。
换他回房间。
我站在卧室门口,嘴张着,看着那个坐在黑暗里的轮廓。雨声在外面哗哗地响,雷声在远处轰轰地滚。我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烫——不是害羞,是又气又羞。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趁火打劫?"
他没有回答。但我能感觉到——他就是在打劫。
"你不是去客厅守夜吗?你守夜守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条件才能回去?"
"你叫我的。"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精准得像一把刀,正好扎在我的软肋上。
对。我叫他的。
是我自己打开门,叫他的名字,说"你能不能回房间"。
他本来在客厅待得好好的,是我主动把他叫过来的。
主动权在我手上。
但他把选择权拿走了。
"一个吻,"他说,重复了一遍,"或者——"
他没有说"或者"什么。
但我明白。
或者我回房间,继续一个人睡,继续听雷声,继续害怕。
我站在那里,攥着门框。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个吻。
上次那个吻——不对,上次那个不能叫吻,那是咬。那是他宣示主权的方式。那是一个单方面的、不讲道理的、像盖章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交易。
他明确的、讲道理的、给了选项的交易。
一个吻,或者一个人回去睡。
这很公平。
公平到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雨声还在继续,雷声还在继续。我的脚底板已经凉透了,从脚心一直凉到小腿。寒意从地面渗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爬过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大腿。
"两个。"我说。
黑暗里,那个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吻,"我说,"换你回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一个字。
"好。"
我从卧室门口走到沙发前。
雨声很大,雷声很远,整个客厅都被黑暗浸泡着,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亮一下,把一切照成惨白的一帧。
他坐在沙发上。
我站在他面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一个拳头。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那种熟悉的、像站在深水池边的凉,不是冰冷的,是——清澈的。像一池静水,你看着它的时候,觉得自己也被映在里面了。
"两个,"我说,"你记住,是两个。多一个都不行。"
他没有说话。
但他微微抬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我感觉到了。他在等我。
我弯下腰。
嘴唇贴上他的嘴唇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还是凉的。
但不是那种让人想要退缩的凉,是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凉。像夏天最热的时候喝的第一口冰水,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舒服了。
我数着。
一下。
松开。
两下。
松开。
两个。
我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我说,声音有点抖,"两个。可以了吧?"
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那种很快的、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一样的速度。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脸已经到了我面前。很近,近到我都能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在黑暗里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然后他动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
凉的。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像一棵树的根握住了一块石头,不是为了捏碎它,是为了确定它在。
我被他按倒了。
后背贴在沙发上,触感是凉凉的布面。我的双手被他扣住,举过头顶,手腕交叠在一起,被他一只手握着。
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掐在我的腰上。
他的手指很长,很凉,贴在我腰侧的皮肤上,隔着睡衣的薄薄一层棉布,那种凉意渗透进来,像冬天的水从指缝里流过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我刚开口。
他吻了下来。
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我吻他。是我主动的、数着数的、完成了任务就可以结束的吻。蜻蜓点水,点到为止。
现在是他吻我。
不是蜻蜓点水。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一只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岸。像一条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像一枚在黑暗里待了一千年的邮票,终于被贴在了信上。
他的嘴唇是凉的。
但他的吻是——烫的。
这个悖论让我的大脑瞬间短路了。
我想挣开。
但他的手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掐着我的腰,我被固定在沙发上,像一只被按在了标本板上的蝴蝶。
他的唇在我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压着。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确认。是一个一个的确认,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存在。
我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他堵住了我的呼吸。
是——
我不知道。
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胸腔都装不下。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把肋骨撞开,从胸口跳出去,跳到他的手里。
我憋着气。
越憋越紧。
然后我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那种伤心的哭,不是委屈的哭,是一种——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像被什么东西顶到了某一个开关之后的哭。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消失在头发里。
他感觉到了。
因为他停了一下。
他的嘴唇离开我的嘴唇。距离很近,近到他的呼吸——不对,鬼没有呼吸——近到他存在的凉意,还贴在我的皮肤上。
他在看我。
黑暗里,他的眼睛比夜色更深。
我吸了一下鼻子。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哭了。
被他亲哭了。
这个事实让我的脸瞬间烧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从耳根到额头,全部都是烫的。
"你——"我的声音是哑的,还带着鼻音,"你放开。"
他没有立刻放开。
他看着我的脸,在黑暗里。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像是——确认?像是——终于?
然后他放开了。
松开我的手腕,松开我的腰。
我立刻从沙发上缩成一团,把腿蜷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脸还在烫。
嘴唇还在麻。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凉意。
腰上——腰上也是。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骗人。"
他坐在沙发边上。
没有靠近。
就坐在那里,像一座矗立在黑暗里的山,不高,但很稳。
"两个吻,"他的声音很低,"说好的。"
"但你没有说是你亲我!"
"你也没说,谁亲谁。"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抬起头,瞪着他。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得意。
一只鬼,在得意。
得意他把我按在沙发上,亲得我喘不过气,还把我亲哭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头埋回膝盖里。
不想看他。
不想理他。
不想承认——他亲我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想要推开他。
只是喘不上气。
只是因为喘不上气才哭的。
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雨还在下,但雷声好像远了。隔着屋顶、隔着雨幕、隔着整个湘西的春夜,那个声音变得闷闷的,像蒙了一层棉花。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慢慢平复下来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闪电不闪了。雨还大,但没有了那种撕裂天空的亮光。
"雨小了。"我说。
"嗯。"
"雷也远了。"
"嗯。"
"那我——"
我准备站起来,准备回卧室,准备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假装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的手被他拉住了。
凉的。
握着我的手指,不紧,但我挣不开。
"你睡吧。"他说。
"我回房间睡。"
"就在这。"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在这?"
他拍了拍沙发。
不是他坐的那边。是他旁边的位置。
宽大的布艺沙发,能躺下一个人。
"我在这,"他说,"睡。"
我看着那个位置。
又看了看他。
他想让我睡在沙发上,他在旁边守着。这样我就不会害怕打雷了,因为他在。这样我也不用在那个空旷的大房间里一个人缩着了,因为旁边有人——不对,有鬼。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躺了下来。
背对着他,面朝沙发靠背。
缩成一团。
很小的一团。
我能感觉到他就坐在旁边,很近,近到我后背都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冷,是一种很稳定的、很踏实的凉。
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有人在,你可以放松下来。
我的眼皮开始发沉。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声音。
很低。
很轻。
像风穿过雨幕。
"不怕了?"
我没有睁眼。
但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声音很小,像从被子里漏出来的一缕热气。
他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有一只手,很轻地、很慢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凉的。
手指插进头发里,从头顶滑到后脑勺,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睡吧。"他说。
我在那个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雷声已经听不见了。
阎王符是凉的。
那种温柔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凉意,从符的位置蔓延开来,包裹着我的脖子和肩膀,又蔓延到后背,到四肢。
我在那片凉意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没有做梦。
但我觉得,就算做梦,大概也不会害怕了。
因为有人——不对,有鬼,会在梦里看着我。
等我醒了,还会问我:"不怕了?"
雨声是背景音。
他的存在,是那个背景音里最稳定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