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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快乐小狗过生日 我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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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早上刷牙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
刷到一半,牙膏沫还挂在嘴角,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翘得像鸡窝、眼角还挂着眼屎的自己,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今天好像是十七岁生日。
我不太确定。因为没有人在旁边提醒我。我妈以前会记得,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小安要过生日了,想吃什么”。我爸也会记得,虽然他记得的方式是在生日当天早上突然从床上弹起来,说一句“今天你生日?”然后就慌慌张张地出门去买菜。
不管买回来什么,都是好的。
现在没有人念叨了。
也没有人弹起来。
我对着镜子把牙膏沫吐掉,漱了漱口,然后拿毛巾擦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的时候激得我一哆嗦,倒是清醒了不少。
“十七岁。”我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眼神里写着“所以呢”。
“十七岁,一个人过。”
镜子里的人挑了挑眉,好像在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己给自己过。”
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意思是“这还差不多”。
我放下毛巾,换了件干净衣服,把头发扎起来——今天扎得稍微高了一点,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我揣上钱包,锁好门,出了门。
镇上有两家蛋糕店。
一家在街口,门面很大,装修得挺洋气,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塑料小人和彩色糖珠,看着好看,但我觉得太甜了。另外一家在老街拐角,门面小,招牌都褪色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做蛋糕做了二十年。
我去的是第二家。
因为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她家的蛋糕。我妈说街口那家的奶油是植物奶油,吃了不健康。老街这家用的是动物奶油,贵一点,但好吃。
我妈对吃的挑剔程度,大概是她所有挑剔里我最服气的一项。
“度安?”胖老板看见我推门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爸呢?”
“他出远门了。”我说,“我买蛋糕。”
“今天你生日?”
“嗯。”
“多大了?”
“十七。”
她“哎呀”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裱花袋,擦了擦手:“十七了,大小伙子了。等着啊,我给你做一个最好的。”
她转身去了操作间。我站在柜台前面等,隔着玻璃看她揉面、打蛋、倒面粉。动作很熟练,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情。案板上的面粉在她手里飞舞,白白的一片片,落在围裙上、落在袖口上、落在头发上。
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人记得的感觉。哪怕只是“你以前来过我这里买蛋糕”这种程度的记得,也让人心里暖了一下。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蛋糕做好了。
不大,六寸的,够我一个人吃两天。表面是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粉色的糖霜画了一只小狗。小狗歪着头,吐着舌头,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很傻。
“送你一个小狗,”胖老板说,“祝你生日快乐。”
我看着她手里的蛋糕盒,又看了看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
“多少钱?”
“不要钱。就当婶子请你的。”
“不行——”
“行。你妈以前帮我看过风水,我家那口子老觉得后屋不干净,你妈来了一趟就好了。我一直想谢她,没找到机会。今天正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蛋糕盒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婶子”,然后抱着它走出了店门。
门口的阳光很亮。
照在蛋糕盒的透明盖子上,里面的小狗歪着头,吐着舌头,傻乎乎地看着我。
我对着那个蛋糕盒笑了一下。
“走,回家。”
回到家,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拆开盒子。
小狗还在。
歪着头,吐着舌头,傻乎乎的。
我找出一根蜡烛——不是生日专用的那种数字蜡烛,就是普通的白色细蜡烛,以前我妈点香用的。插在蛋糕正中间,用打火机点燃了。
火苗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橘黄色的,小小的,在白色的奶油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火苗。
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许愿?
以前过生日的时候,我妈会让我闭上眼睛许愿,说许了愿就会实现。我许过很多愿——想要一个玩具,想不上学,想我爸少骂我两句。有些实现了,有些没实现。但那时候许愿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因为有人在旁边催你。
现在没有人催了。
我自己坐在桌前,对着一个插了蜡烛的小狗蛋糕,突然觉得许愿是一件很傻的事。
但是——
“算了。”我自言自语,“许一个吧。反正不要钱。”
我闭上眼睛。
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火苗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然后灭了。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空气中扭了扭,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生日快乐。”
很低。
很轻。
我转过头。
他站在窗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刚才我许愿的时候,可能是吹蜡烛的时候。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白色的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今天穿的不太一样。
还是黑色的长袍,但领口和袖口有一圈暗红色的滚边,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头发束得比平时整齐,不像往常那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我觉得他是刻意打扮过的。
这个想法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来了。”我说。
他说:“你许愿了。”
“嗯。”
“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看着我。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暖意?不,他的眼睛不会有温度。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池静水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给你。”
他伸出手。
手里托着一个东西。
圆圆的,大概鸡蛋那么大,通体是幽蓝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那蓝色从内部透出来,一层一层地流动着,像深海里看不到头的波纹。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
“夜明珠。”
“我知道是夜明珠。我是问——”我走近两步,仔细看着那个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很久以前,”他说,“一个皇帝的斗里。”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一个皇帝的斗里”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菜市场买的”。
“你——你为了给我送生日礼物,去盗了一个皇帝的墓?”
他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否认。
我站在那里,嘴张着,看着那颗幽蓝色的夜明珠,又看了看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再看了看那颗夜明珠。
“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夜。”
“昨夜下着雨。”
沉默。
“你昨天晚上在淋雨?”
“鬼不淋雨。”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昨天晚上去盗了一个皇帝的墓,为了给我拿一颗夜明珠,当生日礼物。”
他看着我的眼睛。
“喜欢吗?”
就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接过那颗夜明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
凉的。
和平时一样。
但我总觉得,那凉意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流水,你看不到,但你摸得到。
夜明珠很轻。
躺在我的手心里,微微泛着幽蓝色的光。光不刺眼,很柔和,像是一小片被摘下来的月光。
“喜欢。”我说。
声音有点哑。
他看着我,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我能感觉到——他松了口气。
虽然他连“呼吸”都不需要。
我把夜明珠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不是随便放的。
我把它放在了最中间的位置,用一个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小木托垫着。木托是一个暗红色的底座,以前不知道是放什么的,大小正好合适。
我把夜明珠放在上面,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下。
蓝色。
幽深的蓝色。
在阳光下,它像一颗被凝固了的海水。在暗处,它自己就发出光,温和的、不张扬的,像一只睡着的萤火虫。
客厅里多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整个房间都不一样了。
以前客厅是暗的、空的、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现在茶几上有了光,那光不亮,但足够让你知道——这里有人住。
“好看吧?”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但我感觉到阎王符凉了一下。
凉。
那是“他在听”的意思。
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切蛋糕。
蛋糕切了两块。一块我自己吃,一块放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以前放纸巾,后来冥肆坐过,现在是空的。
我把那块蛋糕放在空椅子前面的桌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给你的。”
没有回答。
但蛋糕上的奶油,在我转身的瞬间,少了一小口。
像被什么人偷偷舔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到。
吃完了蛋糕,天已经黑了。
我洗了碗,收拾了桌子,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里。然后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躺下之后,我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床太大了。
平时不觉得,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这个房间显得特别空。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有人在窗外招手。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别想了,”我对自己说,“你是道士,你见过的东西比这个恐怖一百倍。”
道理我都懂。
但我的身体不懂。
我的身体在缩。
缩成一小团,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睁着,盯着窗帘上那个晃动的影子,越看越觉得那不止是树影。
一道闪电闪过。
然后雷声。
不是很大的雷,就是那种闷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在远处滚铁桶的声音。但我的身体还是本能地抖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怕。
不能叫他。
今天是他给我送礼物的一天,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把他叫过来,然后被他——被他按着亲。
想到这里,我的脸又烫了。
那次在沙发上——打住,不能再想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又一道闪电。
又一声闷雷。
我的脚指头在被子里蜷了起来。
“冥肆。”
声音很小,像是从被子里漏出去的。
没有回答。
但他出现了。
就在床边。
不是突然从虚无中冒出来的,是那种“他一直都在只是我没有看到”的慢慢显现。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清晰。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瓷白的侧脸上,把那一侧的轮廓映得分外清晰。
“怕?”他问。
“不怕。”
沉默。
“那你叫我?”
“我——”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找一个合理的、不丢人的、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半夜把一只鬼叫到床边的理由。
理由没找到。
但我的嘴比我的脑子快。
“我是你老婆,叫你不行吗?”
话出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他站着。
我躺着。
月光在我们之间流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从来都没有表情——但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风暴,是暖流。是从深海底涌上来的、带着千年温度的暖流。
那暖流让他的眼睛变得不再像井了。
更像是一池被月光照亮的、藏在深山里的泉水。
我就说了四个字。
但我觉得,他等这四个字等了很久。
等了一个千年。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东西,又怕那个东西会碎,所以只是在空气里虚虚地握了一下。
“你——”我开口,想转移话题,想说“你睡哪”,想说“我开玩笑的”,想说“你别当真”。
但他的话比我先到。
“好。”
就一个字。
声音很低。
但他说的那个“好”,比我听过的任何一个“好”都要重。
像是有人在一张等待了一千年的纸,最后一个字上,终于落下了笔。
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躺在床的外侧,和我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在月光下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
不是冷的凉,是那种清澈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凉。从他那边的被子里传过来,穿过中间的缝隙,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我的声音有点飘,“你睡这边?”
“嗯。”
“那你不用——不用靠那么近,中间还有位置呢。”
他没有说话。
但他动了一下。
往我这边挪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大概几厘米。
但那个距离,足够让我感觉到他的存在了。不是那种“他在”的存在,是那种“他就在旁边,伸手就能碰到”的存在。
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放松了。
缩紧的脚趾松开了。
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冷又温柔。他闭着眼睛——鬼不需要睡觉,但他闭着眼睛,像是在配合这个夜晚的仪式感。
“冥肆。”
“嗯。”
“你为什么会送我夜明珠?”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说过,喜欢。”
“我说过?”
“梦里。”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梦里。
我什么时候在梦里说过我喜欢夜明珠?我不记得。但我确实做过一些关于他的梦,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他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问“喜欢吗”,我好像说了“喜欢”。
我以为那是梦。
原来不是。
“你——你进我的梦里?”
他没有回答。
但他偏了一下头。
像是不太好意思承认。
一只鬼,不好意思。
这个画面让我嘴角弯了一下。
“行吧。”我说。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月光照在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但今天我看它的时候,不觉得它像蛇了。也不觉得它像路了。
它更像是一个问号。
一个已经被回答了、但回答的人还在等着提问的人自己发现的问号。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度安。”
我闭上眼睛。
阎王符是凉的。
但那种凉,在今天晚上,有一种很暖的底色。像冬天里的冰块,放在手心里,你知道它是冰的,但你握着它的时候,手心的温度会让它慢慢融化。
融化之后,就不凉了。
变成了水。
变成了可以喝、可以洗、可以滋养一切的——水。
“谢谢。”我说。
然后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但我悄悄地、悄悄地,把脚往他那边伸了一点点。
脚趾碰到了他的小腿。
凉的。
但我的脚趾没有缩回来。
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我的脚背上,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很轻很轻地,覆了上来。
没有捏。
没有握。
就那么覆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在那片叶子的重量下,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到茶几上的夜明珠还在发光。
幽蓝色的。
很安静。
像一个承诺。
承诺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看着那颗夜明珠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因为我知道——不管承诺什么,那个人——不对,那只鬼,都会做到。
就像他说的“好”一样。
一个字。
等了千年。
终于等到说出来的机会。
然后他把它说给我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