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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斗(一)   找我下 ...

  •   找我下斗的人姓陈,叫陈国强。

      名字很普通,人也很普通——四十多岁,微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不像个挖坟的。

      但他确实是挖坟的。

      至少是“组织挖坟”的。

      他坐在我的摊子前,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说:“度师傅,我有个活儿,想请你帮忙。”

      我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他。

      “什么活儿?”

      “下斗。”

      “什么斗?”

      “一个老斗,”他说,“在贵州那边,山里。我们勘探了三个月,找到了入口。里面应该有好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

      “陈老板,你是干什么的?”

      “我做建材生意,”他说,“但我业余喜欢——收藏。古玩收藏。”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撒谎。

      不是那种恶意的撒谎,是那种“我不想让你知道太多”的撒谎。干我们这行的,这种客户见多了。他们不说自己是盗墓的,说自己是“收藏家”;不说自己是倒斗的,说自己是“考古爱好者”。好像换一个词,事情就合法了似的。

      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价钱。

      “多少钱?”我问。

      “先付五万,”他说,“出来以后,看东西再分成。”

      五万。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五万块钱,够我活很久了。够我交一年的水电费,够我买三件新棉袄,够我把米缸填满、把冰箱塞满、把床底下那些空了的罐头瓶全部换成新的。

      “我去。”我说。

      陈国强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三天后出发,我来接你。”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五万。

      五万块钱,要下一个斗。

      我从来没有独立下过斗。之前跟我爸下的那些不算,那是他带着我、他挡在前面、他在最关键的时候说“走”让我先跑。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接活,自己下斗,自己面对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温的。

      “冥肆。”我说。

      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要下斗了。”

      沉默。

      “你会不会去?”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一个字。

      “会。”

      我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的笑。像你明知道答案还要问一遍,然后对方回答了那个你早就知道的答案,你就觉得安心了。

      三天后,陈国强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来接我。

      车上还有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姓刘,是他的副手,话不多,但眼神很利。一个胖子,姓钱,负责器械和技术,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工具——绳索、照明、探测仪、压缩食品,还有几把折叠工兵铲。

      我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包。包里装着桃木剑、符纸、朱砂、铜钱串、糯米,还有我爸那包剩了一半的咪咪虾条。

      带着这个不是为了驱邪。

      是为了心安。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从湘西一路往西,进了贵州地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山从丘陵变成了真正的山——高耸的、黝黑的、像巨人蹲伏在地上的轮廓,沉默地注视着从山脚蜿蜒而过的盘山公路。

      陈国强说,那个斗在一个叫“卧龙岭”的地方。

      卧龙岭。

      名字听起来很威风。

      但我知道,名字越威风的地方,里面埋的东西越不简单。

      到了山脚,车开不上去了。我们背上装备,开始徒步上山。

      山路很陡,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往下滑。两边的灌木丛密密麻麻的,树枝刮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混合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闻起来像打开了一个放了很久的罐子。

      我走在队伍的中间。

      刘副手走在最前面,拿着砍刀开路。陈国强跟在他后面。我第三。钱胖子殿后。

      走着走着,我的阎王符凉了一下。

      凉的。

      不是那种“他在附近”的凉,是那种“附近有东西”的凉。两种凉不一样。前一种是温柔、稳定的,像冬天里的一杯冰水。后一种是警觉的、带着波动感的,像水里有一条鱼在游,你感觉到了水面的涟漪,但不知道那条鱼在哪里。

      我放慢了脚步。

      刘副手在前面喊:“跟上。”

      我加快了脚步,但耳朵在听着四周的声音。
      山里的声音很杂。风吹过树冠的哗哗声,脚踩碎石的声音,背包带子摩擦肩膀的声音,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的断断续续。在这些声音里,有另一种声音。

      很轻。

      像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移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但我感觉到了。

      那种注视。

      不是冥肆的注视。冥肆的注视是安静的、温和的、像有人在你身后看着你但不打扰你。这种注视是不一样的——是带着试探的、像动物在暗处观察猎物时的注视。

      我握紧了桃木剑的剑柄。

      “度师傅?”陈国强回头叫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继续走。”

      我走在队伍的中间,阎王符的凉意一阵一阵的,像有一条鱼在冰面下游来游去,偶尔碰一下冰面的内壁,发出细微的、只有我能感觉到的震动。

      到了半山腰,刘副手停下了。

      他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大概一人宽,两人高。边缘的石头是人工打磨过的,虽然年代久远了,但棱角还在。洞口上方刻着一些花纹,被青苔遮住了一大半,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就是这里。”陈国强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

      我站在洞口前面,没有急着进去。

      先感受了一下。

      闭上眼睛。

      用灵力去“听”洞里面的动静。

      听了大概十秒,我睁开眼。

      里面很深。

      很深,很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具被遗忘在时间里的尸体,没有人来打扰,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的东西。

      但有不活的东西。

      我感觉到了一种很古老的气息。不是恶意的,不是善意的,就是一种“存在”的气息。像你站在一扇尘封了几百年的大门前,你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门后的空气涌出来,带着几百年前的灰尘和沉默,扑面而来。

      那种气息让我的阎王符凉得更明显了。

      “进吧。”我说。

      我们打了头灯,一个一个钻进了洞口。

      通道很窄,一个人走正好,两个人并排就挤了。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潮湿的,滑腻的,手扶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黏糊糊的东西。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通道突然变宽。

      我们走进了一个墓室。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大。

      很大。

      比我以前跟我爸去过的任何一个斗都要大。墓室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高四五米,四壁是打磨过的青石,平整得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的灰色光泽。

      墓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

      黑色的。

      不是那种灰白色的石棺,是黑色的。黑得像被墨汁浸泡了几百年,在手电光下不反光,所有的光线照上去都被它吸走了。

      我站在石棺前面,没有靠近。

      因为我能感觉到——石棺里面有东西。

      不是冥肆。

      是另一种东西。

      阎王符的温度在变化。从“凉”变成了“微凉”,又变成了“凉”,像水面的波纹一样不规则地波动着。

      “打开?”钱胖子在旁边问,手里拿着一根撬棍。

      “等等。”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先看看。”

      我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张符纸,折成一个小三角形,放在石棺旁边的地面上。然后我伸出手指,在符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符纸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是它自己在动。

      像一个被惊醒的人,慢慢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开始发抖。

      符纸在抖。

      细微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颤抖。

      我收回了手。

      “不能开。”我说。

      “为什么?”陈国强问。

      “里面有东西。”

      “什么——”

      话没说完。

      石棺的盖子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掀开。是那种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推了一下盖子的边缘,盖子向上抬了一寸,然后落下。

      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我握紧了桃木剑,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张驱邪符,夹在指缝间。

      石棺又动了一下。

      咚。

      这一次,盖子抬起来的高度比刚才更高了。从缝隙里,一缕黑气缓缓地涌出来,在空气中盘旋了一下,然后朝我们的方向蔓延过来。

      那黑气不是笔直地来的。

      是游过来的。

      像一条蛇,贴着地面,蜿蜒着、无声地,朝我们靠近。

      我举起桃木剑,准备劈下去。

      但剑还没落下,我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凉的。

      修长的手指,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我抬头。

      他站在我身边。

      瓷白的脸,黑色的长发,深色的长袍。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古老的墓室里,像一个从另一个时代走进来的人。

      刘副手和陈国强都没有反应。

      他们看不见他。

      只有我能看见。

      他握着我的手腕,轻轻往下压了压。桃木剑的剑尖指向了地面。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朝那条黑气走去。

      不是走的——是飘。脚没有动,身体在移动。长袍的衣摆拖在地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站在那条黑气前面。

      黑气停住了。

      像一条蛇看到了比自己更大的捕食者,停下了游动,身体微微弓起,不进不退,在原地左右摇摆着,试探着。

      他低头看着那条黑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抬起右脚,轻轻踩了下去。

      就那么轻轻一踩。

      那条黑气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猛地扭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收缩、变淡、消散。

      他踩了三脚。

      第一脚,黑气缩成了一团。

      第二脚,黑气变成了灰色。

      第三脚,灰色散了。

      像一阵被风吹走的烟。

      石棺的盖子安静了。没有再动。缝隙里没有再涌出黑气。整间墓室恢复了那种古老的、沉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安静。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好像踩死的只是一只蚂蚁。

      然后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口轻轻擦过了我的手背。

      凉的。

      但那种凉意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像在说“没事了”。

      然后他消失了。

      刘副手和陈国强还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刚才那是什么?”陈国强问,声音在发抖。

      “石棺里的东西。”我说,“但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解决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因为严格来说,也确实算我解决的——我带的桃木剑、我带了他、他做的也算我的。

      这个逻辑虽然有点牵强,但我不想解释。

      陈国强看着我,眼神里有敬佩,也有疑惑。

      他可能在想:这个小道士刚才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解决了?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解释不通。

      我走到石棺前面,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棺盖。

      空的。

      那种声音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被踩散了。

      我把手收回来,对陈国强说:“可以开了。”

      他们开了石棺。

      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陪葬品,没有任何东西。就是一个空荡荡的石棺,像一张被睡醒了主人收拾干净的床。

      钱胖子很失望。陈国强也很失望。

      但我知道,石棺里面本来是有东西的。只是那个东西,被一只鬼踩了三脚,踩散了。

      我们继续往里走。

      后面的路好走了一些。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一些零星的小机关——落石、暗箭、翻板——但每一次都在我以为要出事的时候,那些机关正好没有触发。

      或者触发了,但正好卡住了。

      或者没有卡住,但正好射偏了。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

      三次、四次、五次——我知道不是巧合。

      是他在。

      我看不见他,但我能感觉到他。阎王符的温度一直在凉着,稳定的、持续性的凉意,从符的位置蔓延开来,包裹着我的整个后背。

      他在我身后。

      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所有射向我的箭都射偏了。所有落向我头顶的石头都停在了半空中。所有翻板都在我踩上去的前一秒卡住了。

      而我的队友们——陈国强、刘副手、钱胖子——他们觉得是运气好。

      “这个斗真是吉斗,”钱胖子一边走一边说,“这么多年了,机关全废了。”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身后。

      我能感觉到他在走。

      不是他在移动——是他在帮我处理事情。每一次有东西靠近我,还没到我面前,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挡了回去。

      他像一条潜伏在深水里的鱼。

      我看不到他。

      但我知道他在。

      因为这个墓室里所有的“恶意”,都还没有触碰到我的衣角,就已经散了。

      我们走到了墓室的尽头。

      那是一扇石门,上面刻着一些我不认识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文字。像是一种更古老的、被人遗忘了的语言。

      我站在石门前,研究那些符号。

      手指悬在符号表面,没有触碰。

      因为我感觉到了——门后面有东西。

      和石棺里的东西不一样。石棺里的东西是邪气,是怨念,是很多年前某个人死后的不甘。但门后面的东西不一样。

      门后面的东西是“醒”的。

      不凶。

      但它醒着。

      像一只沉睡了几百年的动物,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了门前的这盏灯。

      我往后退了一步。

      桃木剑横在身前,符纸捏在手里。

      门动了一下。

      不是被推开的,是它在——呼吸。

      石门在呼吸。

      像一面巨大的、石质的肺,在一张一合地扩张与收缩。

      我的队友们站在我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看不见门在呼吸,看不见黑气从门缝里渗出来,看不见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聚、成型。

      但我看得见。

      我看见一个轮廓。

      从门缝里慢慢流出来的、像水一样的东西,在空气中堆积,越堆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不是人。

      是“像人的东西”。

      没有五官,没有颜色,就是一个半透明的、像影子一样的轮廓,站在石门前面,面对着我的方向。

      我的手指攥紧了桃木剑。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

      凉的。

      从身后伸过来,越过我的肩膀,稳稳地握住了我执剑的那只手。

      不是压制。

      是配合。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的手,慢慢抬起桃木剑。

      剑尖指向那个轮廓。

      他没有用力。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方向。

      “念。”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近。

      我深吸一口气。

      开始念咒。

      那是我爸教的往生咒。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就是送走执念、让亡魂安息的咒。

      我念了一遍。

      轮廓没有变化。

      我念了第二遍。

      轮廓开始变淡。

      我念了第三遍。

      轮廓散了。

      像水蒸气一样,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石门停止了呼吸。

      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站在石门前,桃木剑还举着,手还被握着。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凉意从我手上离开,像夏天的风停了。

      我知道他走了。

      但我没有回头看。

      因为我怕我看了,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度师傅?”陈国强在我身后问,“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门后面的东西,已经送走了。”

      “送走了?”

      “嗯。”

      我放下桃木剑,转回身,看着他们三张疑惑的脸。

      他们的表情是统一的——我在他们面前站了这么长时间,只是挥了挥剑,念了几句他们听不懂的话,然后就说“解决了”。

      他们不信。

      但他们又不得不信。

      因为这一路上所有的“巧合”,加起来已经多到没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陈国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比你爸还厉害。”

      我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因为我爸从来没告诉过我,下斗的时候,身后会有人——不对,会有鬼——替我挡住所有我看不见的危险。

      我没回答陈国强。

      我只是把桃木剑收好,把符纸叠好,背起包。

      “走吧。”我说,“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我们走出了墓室,走出了通道,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钻了出来。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圆,挂在卧龙岭的上空,把整座山照成了银灰色。

      我站在洞口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是凉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但这种凉和墓室里的凉不一样。这种凉是活的、有生命力的、让人想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呼出去。

      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慢慢飘散。

      陈国强他们已经在整理装备了。钱胖子在抱怨什么都没捞着,刘副手在折叠绳索,陈国强站在不远处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转过身,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声音很小。

      但我知道他听得到。

      因为阎王符凉了一下。

      凉的。

      那种温柔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凉意,从符的位置蔓延开来,包裹着我的脖子和肩膀。

      我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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