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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同一个杯子   星期三 ...

  •   星期三的下午,图书馆的人很少。期末周还没到,该借的书已经借了,该占的座已经占了,剩下的人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几颗棋子,各自占据着一张长桌的一角,谁也不打扰谁。莫莉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西方美术史,翻到文艺复兴那一章,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在黑白印刷的页面上,灰扑扑的,失去了它在阳光下应有的、大理石的白。

      她其实没有在看书。眼睛在字上走,脑子在别的地方。今天不是星期六,今天没有约定。但许柒说她下午会来图书馆还书,莫莉说自己也要来——不是约好的,是“刚好”。她三点就到了,选了这个位置,把书翻开,笔放好,水杯放在右手边。然后等。

      水杯是那只歪的,蓝的,杯口不平,月亮不圆。她从宿舍带过来的。图书馆有饮水机,但她不想用公用的杯子,也不想用纸杯。纸杯太薄了,热水倒进去会烫手,而且纸杯没有记忆。它不会被同一个人反复使用,不会留下一个人的指纹、唇印、温度。它用它一次,就扔了。下一次来的人用的是另一只纸杯,新的,白的,没有去过任何地方的。

      她的杯子不一样。它去过很多地方。成都的六楼,北京的家,酒店的房间,医院的床头柜。它被很多双手捧过,被很多次嘴唇碰过。但那只嘴唇只有一个人的——她的。许柒没有用过这只杯子。许柒不会用别人的杯子。她有洁癖,她不用别人的杯子,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不碰别人碰过的餐具。莫莉知道的。所以她不会把自己的杯子递给许柒说“你尝一口”。许柒会拒绝。或者不会。但莫莉不想让她为难。

      三点二十分,许柒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本要还的书。她走到莫莉对面,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响。莫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莫莉。很短的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

      “还书?”莫莉问。

      “嗯。你呢?”

      “看书。文艺复兴。”

      许柒看了一眼莫莉面前那本厚厚的美术史。她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书的右边——那只蓝色的歪杯子。她看着那只杯子,看了两秒。比看书的时候还久。莫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能在看杯子的颜色,可能在看月亮的形状,可能在看杯口那条不太直的弧线。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只是眼睛放在那里,像一只暂时停落的、翅膀收拢了的、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的蝴蝶。

      许柒站起来,去还书。书架在二楼,她走过去,脚步声被书架挡住了,莫莉看不到她,只能听到很轻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远的嗒嗒声。那声音消失了。图书馆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咕嘟咕嘟的水声,和远处不知道谁翻书的沙沙声。莫莉低下头,继续看那页没看完的大卫像。大卫的眼睛看着远方,眉毛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莫莉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坚定,是孤独。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被那么多人仰视,但他是一个人。没有人站在他旁边。

      许柒回来了。她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还的书,是借的。莫莉看了一眼封面——关于服装结构的,灰色的,很厚。许柒翻开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用一支红色的中性笔在空白处写笔记。她的字很小,很密,莫莉隔着桌子看不到内容,只能看到她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很轻的、像蚕在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莫莉喜欢这个声音。她喜欢任何与许柒有关的、安静的、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声音。它们不会打扰她,它们只会让她觉得——她在。她在这里。在同一张桌子上,在伸出手就能够到的距离里。这个认知比任何声音都大,大到莫莉有时候会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大卫的眼睛还在看她,还是那种表情——皱着眉,抿着唇,像在说“你还不确定吗?”莫莉不确定。她什么都不确定。她只确定一件事——今天下午,她不想离开这张桌子。不是因为这本书好看,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写笔记,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了,垂在脸侧,她用左手把它别回去。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莫莉在看。她一直在看。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看到阳光从窗户的这头移到那头,慢到她能听到暖气片里的水从这头流到那头,慢到她觉得这一页书她已经看了好几个世纪了——大卫还是那个表情,米开朗基罗还是那个名字,文艺复兴还是那个年代。所有的东西都凝固了,只有她的心跳是动的,咚,咚,咚,像一颗在敲一扇不会开的门的、固执的、不知疲倦的拳头。

      四点。四点一刻。四点半。阳光从白色的变成了金色的,从金色的变成了橘色的,从橘色的变成了灰蓝色的。图书馆的灯亮了,白的,亮的,把每一个人的脸照得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莫莉不想开灯。她喜欢暗。暗的时候,她可以看到对面那个人的轮廓——在暗的光线里,许柒的轮廓很软,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像一幅被水晕开了的、还没有干的、不能碰的水彩画。

      莫莉渴了。她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早上接的热水,现在已经凉透了。凉的水滑过喉咙,像一条小小的、冰凉的、很滑的鱼,从她的喉咙游下去,游到胃里,在那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她放下杯子,杯口朝上,歪的。她看着杯口,看到了一点点东西——不是水,不是茶叶,不是杯子的裂纹。是唇印。很淡的,几乎看不到的,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被水泡过的纸。她的唇印。她一个人的。杯子上只有她的。

      许柒还在写笔记。她的水杯呢?莫莉注意到,许柒今天没有带水杯。她以前会带的,一个白色的、很普通的、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那种陶瓷杯。今天没有。她的桌面上只有书,笔,手机。没有杯子。

      莫莉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她喝的时候,把杯口转了一下,让自己的嘴唇落在了一个新的位置。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转。可能是想让原来的唇印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不被新的覆盖。也可能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如果许柒渴了,怎么办?图书馆的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走过去要两分钟。许柒不会去。她在写笔记,写得很专注,不会被口渴打断。她可以一直不喝水,一直写到离开。莫莉知道的。许柒就是这样的人——她可以忍着。忍着不说,忍着不问,忍着不需要。

      五点十分。许柒放下笔,抬起头。她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很快地、很小地碰了一下下唇。那个动作短到如果不是莫莉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莫莉注意到了。她一直在注意。

      “你渴了?”莫莉问。

      许柒看了她一眼。“没有。”

      莫莉低下头,看书。大卫还在看她。她说“你还不确定吗?”莫莉说“我确定。”她确定许柒渴了。她确定许柒在撒谎。她确定许柒不会去接水。因为她不想在写到一半的时候离开,不想打断自己,不想让莫莉一个人坐在这里。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的比莫莉以为她知道的多得多。

      莫莉伸出手,拿起杯子,递到许柒面前。

      “喝吗?”

      许柒看着那只杯子。蓝色的,歪的,杯口不平,月亮不圆。杯子的表面在灯光下有一层很薄的光泽,是陶瓷烧好以后上的那层釉。釉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在杯口下方两厘米处,像一条干涸了的、很细的、快要断了的小溪。

      许柒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莫莉以为她要拒绝了。久到莫莉准备把手收回来了。然后许柒伸出手,握住了杯子。

      她的手指碰到了莫莉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杯子太小了,两只手要握在同一个地方。莫莉的手指在杯子的左边,许柒的手指在杯子的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杯子的距离。那个距离很小,小到莫莉能感觉到许柒手指的温度——隔着杯壁,隔着瓷,隔着那层薄薄的釉。许柒的手指是热的,比莫莉的手指热。她的血液循环比莫莉好,她的手在冬天也是热的。莫莉感觉到那温度,从许柒的指尖,穿过杯壁,穿过釉面,穿过瓷的分子与分子之间的缝隙,传到她的指尖。

      莫莉松开了手。

      许柒把杯子拿起来,送到唇边。她的嘴唇碰到了杯口——同一个杯口。莫莉的嘴唇刚才碰过的那个杯口。杯口上还有莫莉的唇印,很淡的,几乎看不到的。但许柒的嘴唇碰上去的时候,那个唇印被覆盖了,被一个新的、更淡的、属于许柒的唇印盖住了。两个唇印在同一个杯口上,一个在下面,一个在上面。分不清了。

      许柒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一下。很短。莫莉看到了她的喉咙在动——喉结不明显,但有一条很细很细的、从下巴延伸下来的线,在那条线上,一个小小的凸起上下移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吞下去的、很小很小的、圆圆的、透明的石子。

      许柒放下杯子。杯口上多了一个新的唇印。莫莉看着那个唇印,觉得那不是唇印。那是一句话,写在杯口上,用嘴唇写的,没有声音,但莫莉听到了。那句话是:“我不介意。用你的杯子。不介意。”

      许柒低下头,继续写笔记。莫莉看着那只杯子。杯口上有两个唇印。一个她的,一个许柒的。一个淡的,一个更淡的。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它们没有叠在一起,是分开的。但它们在同一个杯口上,在同一个圆上,在这个被两个人先后触碰过的、还留着两个人嘴唇温度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陶瓷圆环上。

      莫莉没有把杯子拿回来。杯子放在许柒的书的旁边,蓝色的,在灰色的封面和黑色的毛衣之间,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被谁随手放在那里的、忘了带走的天空。她看着那片天空,觉得它比她见过的任何天空都好看。因为它不只是天空。它是杯子。是许柒喝过水的杯子。是她的嘴唇碰过的杯子。是她的唇印和许柒的唇印在同一个杯口上、在同一个圆里、在这个安静的、没有人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角落里并排坐着的杯子。

      她还在看杯子,许柒忽然抬起头。

      “你不喝了?”

      莫莉愣了一下。“你喝吧。”

      许柒又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喝的时候,嘴唇落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不是上次的位置,不是莫莉原来的位置。是另一个。一个新的、空白的、没有被任何人的嘴唇碰过的位置。她好像在用嘴唇在杯口上找一个地方,一个不属于莫莉也不属于她、属于她们之间那个空白的、还没有被填满的、还在等的距离。

      她把杯子放下来,推回到莫莉面前。杯子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陶瓷摩擦木头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短,很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莫莉听到了。她听到了那根针落地的时候,在空气里划出的那一声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但确实存在的“嗡”。

      莫莉拿起杯子。杯口还是凉的,但凉的里面有一点点热——不是水的热,是嘴唇的热。不是她自己的,是许柒的。她感觉到了。在杯口的边缘,在一小块被她用拇指摸到的、微微发烫的瓷上,她感觉到了许柒嘴唇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她知道“她在这里”。

      她喝了一口水。嘴唇落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不是她原来的位置,不是许柒的。是第四个位置,一个新的、空白的、谁也没有碰过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不想让自己的嘴唇碰到许柒的唇印。不是嫌弃,是舍不得。她舍不得把那个唇印弄掉。它在那里,好好的,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东西覆盖过。她想让它多待一会儿。

      五点四十。许柒合上书,把笔放进笔袋,把笔袋放进帆布包。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不是故意的拖延,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手不想收,所以收得慢。手指不想放开书,所以放得慢。

      “走吧。”许柒说。

      “好。”

      莫莉合上那本美术史,把书放进包里。她拿起杯子,杯子的外面是凉的,里面没有水了——许柒喝了一半,她喝了一半。一个人一半。杯子空了。她拧上杯盖,把杯子放进包的侧袋。侧袋很小,杯子塞进去的时候有点紧,她用力按了一下,杯子的身体挤进了口袋,杯口露在外面,歪的,月亮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快要消失了的、还在努力圆着的圆。

      她们走出图书馆。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莫莉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没有海豚。海豚在宿舍的床上,和灰色的书放在一起。今天她的口袋里只有手,和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软软的、皱皱的纸巾。

      许柒走在她旁边。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手臂会碰到手臂。今天两个人都穿得不多,毛衣的袖子薄薄的,碰到了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莫莉的体温比许柒低,她的胳膊是凉的,许柒的胳膊是热的。凉和热碰在一起,没有变成温,凉还是凉,热还是热。但它们在碰。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在毛衣的纤维与纤维之间,在十二月的、冷的、干燥的空气里,它们在碰。

      莫莉不想回家。宿舍是她的家吗?不完全是。宿舍是她住的地方,但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北京,在许柒买的那个房子里,在那个有蓝绿色沙发、冰箱上贴着废稿、鞋柜旁边放着两双拖鞋的房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回去”这件事了。但今天她想了。因为杯子。因为许柒用她的杯子喝了水。因为许柒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唇印。因为她们在同一个杯口上,留下了两个不同的、分开的、但属于同一个圆的痕迹。

      “许柒。”

      “嗯。”

      “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许柒想了想。“明天下午有课。上午去。”

      “那你帮我占个座。”

      “好。”

      莫莉没有说明天她也要去。她说了“帮我占个座”。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明天也会来。你不用问“你来不来”,你只需要帮我占座。因为我会来。一定。莫莉觉得这是她说过的最勇敢的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不是那些很大的、很重的、说出来就会改变一切的话。是“帮我占个座”。很小的,很轻的,像一颗被风吹起来的、很小很小的、白色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蒲公英种子。但它落地了。落在了许柒的耳朵里,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里。它会生根。会长出一株很小的、很细的、开着一朵小黄花的蒲公英。风吹过来的时候,种子会飞走,飞到别的地方,落地,生根,再开花。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

      “明天见。”许柒说。

      “明天见。”

      许柒转身上楼。莫莉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子在包里,杯口露在外面。她看不见杯口,但她知道上面有什么。两个唇印。一个她的,一个许柒的。它们在这个十二月的、冷的、有风的晚上,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上,在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口不平的、月亮不圆的蓝色陶瓷杯子上,挨在一起。不近不远。和她与许柒之间的距离一样。

      莫莉上了楼。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从包里拿出杯子,拧开杯盖。杯子里空了,没有水了。但她还是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空气是凉的,从杯口进去,经过她的嘴唇,经过她的牙齿,经过她的舌头,经过她的喉咙。她咽了一下。咽的是空气。但她觉得那不是空气。那是许柒喝过的水——变成了空气,变成了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存在的蒸汽,在杯子里,在杯壁上,在那一小片被许柒的嘴唇碰过的、还留着她嘴唇温度的瓷上。

      她把杯子放在枕头旁边,和海豚妈妈、海豚宝宝、灰色的小海豚、灰色的书放在一起。杯子靠在书脊上,杯口朝着天花板,月亮朝着窗户。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杯子上,把蓝色的釉面照成了灰蓝色——和那条裙子一样的颜色。

      莫莉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她伸出手,摸了摸杯口。杯口是凉的,陶瓷的凉,光滑的,有点涩。她用指腹在杯口上画了一圈,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她在找那两个唇印。找不到。只能摸到杯口本身的形状——圆的,但不太圆,有点歪,和在视觉上看到的一样。唇印是看不见的,也摸不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釉面的下面,在陶瓷的分子与分子之间,在那些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里。

      她的手停下来,放在杯口上。杯口不大,刚好够她的拇指和中指扣住两边。她的手指扣在杯口的两侧,左边和右边。左边是她唇印的位置,右边是许柒唇印的位置。她的拇指扣着左边,中指扣着右边。两个手指,两个位置,两个唇印。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用两根手指,同时摸着那两个唇印。她的拇指摸着她自己的,中指摸着许柒的。她感觉不到许柒的嘴唇,只能感觉到冰凉的瓷。但她觉得她在摸。摸的不是瓷,是许柒喝水的那个瞬间——她拿起杯子,送到唇边,嘴唇碰到杯口,张开,水从杯子里流进去,咽下,放下杯子。那个瞬间被留在了杯口上,在瓷里面,在釉的下面,在莫莉摸不到但知道它一定在的地方。

      “间接接吻。”莫莉在心里说。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说。四个字,很轻,像四片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没有化。间接接吻。不是真的接吻。是隔着一个杯子的、隔着一层釉的、隔着唇印与唇印之间那几厘米的距离的、不会真正发生的、但确实存在的吻。它的存在感比真正的吻还要强。因为真正的吻只有一个,发生在嘴唇上,结束了就没有了。间接接吻有很多个——在她喝许柒喝过的水的时候,在许柒喝她喝过的水的时候,在她们用同一个杯子、同一个杯口、同一个圆的时候。它不会结束。它会一直在杯子上,在釉的下面,在那些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里。

      莫莉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里。被子是暖的,手是凉的。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左手握右手,自己握自己。左手是凉的,右手也是凉的。凉和凉握在一起,不会变暖。但她觉得暖。因为她在想一件事——许柒的手是暖的。如果她握住许柒的手,凉和暖碰在一起,会变成什么?不是凉,也不是暖。是另一种温度。她不知道叫什么。可能叫“在一起”。可能叫“星期六”。可能叫“好”。可能叫“嗯”。可能叫“帮你占座”。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很小的幅度。和许柒一样的幅度。她没有睁眼。她不需要睁眼。她能看到杯口上的两个唇印,在她的心里。圆圆的,淡粉色的,很轻。它们是水做的,是嘴唇的温度做的,是十二月的、冷的、干燥的空气做的。它们不会消失。因为每一次她拿起这个杯子喝水,都会看到它们。新的唇印会覆盖旧的,但旧的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釉的下面,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层,像树的年轮,像一个人的记忆。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是那本西方美术史,翻到大卫像那一页。大卫还在看她,皱着眉,抿着唇,像在说“你还不确定吗?”她抬起头。对面坐着许柒。许柒在喝她的杯子。蓝色的,歪的,杯口不平,月亮不圆。许柒的嘴唇碰到杯口,喝了一口,放下。杯口上多了一个唇印。

      “你还渴吗?”莫莉问。

      许柒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井底的水一样的光。

      “渴。”许柒说。

      莫莉把杯子推过去。

      许柒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喝的时候,嘴唇落在莫莉的唇印上。不是故意的,是杯口太小了,只有那么大的圆。两个唇印叠在一起,像两片颜色不一样的花瓣,在同一个花萼上,在同一个枝头,在同一个十二月的、有风的、但此刻没有风的晚上。

      莫莉看着那个重叠的唇印,觉得那不是唇印。那是一句话,写在杯口上,用两个嘴唇写的,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

      “我也是。”

      莫莉在梦里哭了。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找到了。一直在找,找了很久,以为自己找不到了,然后找到了。找到了以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会哭。

      许柒看着她的眼泪,没有说“别哭”。她只是把杯子推回来。杯口上,两个唇印叠在一起,分不清了。莫莉拿起杯子,嘴唇落在同一个位置。三个唇印叠在一起。她的,许柒的,她的。三层,像三块叠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半透明的丝绸。

      莫莉在梦里喝着那杯没有水的水。

      很甜。比芝士蛋糕还甜。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被子还是暖的,枕头还是软的,海豚还是靠着书。杯子还在枕头旁边,杯口朝着天花板,月亮朝着窗户。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杯子上,把蓝色的釉面照成了灰蓝色。和昨天一样的颜色,和前天一样的颜色,和每一个她醒来、拿起杯子、喝一口水、然后出门去找那个人的早晨一样的颜色。

      莫莉拿起杯子,杯口是凉的。她用拇指摸了摸杯口的边缘,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摸不到唇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釉的下面,在陶瓷的分子与分子之间,在那些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里。

      她等着天亮。

      等着图书馆开门。

      等着那个人帮她占的座。

      今天不是星期六。今天是星期四。星期四不是约定好的日子。但她们会在图书馆见面。因为昨天她说“帮我占个座”,许柒说“好”。好。一个字。一个句号。一个确定的、不犹豫的、像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的声音。

      莫莉把杯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了。和许柒一样的幅度。

      她会把这个杯子用很久。用到釉面磨花了,用到月亮的图案看不清了,用到杯口的唇印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许柒的。到那时候,她还是会用这个杯子喝水。喝每一口水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星期三的下午。图书馆,暖气片,大卫像,两个唇印,同一个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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