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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两个人的工作室 大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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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许柒在校外租了一间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一间隔出来的民居,在西门外面的一条巷子里,从旧书店再往前走两百米,拐个弯,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底楼,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不大,叶子很厚,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四月份的时候结了果子,小小的,青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找不到。莫莉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说“这棵树以后会变成黄色的”,许柒说“嗯,到时候你来看”。
工作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长长的木桌,占了房间的一半。桌上铺着一张灰色的切割垫,几把剪刀,一卷牛皮纸,一盒针,几轴线和一堆莫莉叫不出名字的工具。靠墙是一排衣架,挂着许柒做的衣服——衬衫,裙子,外套,裤子。颜色都是素的,黑,白,灰,偶尔有一件藏蓝的,像深海的颜色。莫莉每次去都会在那排衣架前站一会儿,一件一件地看。她不会做衣服,但会看。看那些线条,那些褶皱,那些被熨斗烫得服服帖帖的、像在说“我是这里的一部分”的面料。她觉得许柒把话都缝进了衣服里。那些没说出口的、不知道怎么说的、说了也没人懂的话,变成了针脚,一道一道的,细密的,牢固的,不会松开的。
莫莉从大三下学期开始,也常常待在这间工作室里。她有自己的课,自己的作业,自己的稿子要画。但她会把画板、电脑、数位板搬过来,在木桌的另一头坐下来,画她的画。许柒在那头做衣服,她在这头画画。不说话。和图书馆一样,和蛋糕店一样,和每一个星期六一样。但这里不一样。图书馆是公共的,蛋糕店也是公共的。这里不是。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门关上了,外面的人和事就被挡在了外面。枇杷树在窗口,风在窗口,阳光在窗口。它们可以进来。但它们不会说话。它们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两只蹲在窗台上的、慵懒的、不打扰任何人的猫。
四月的下午,莫莉坐在靠窗的位置画一张稿子。甲方要的,一个儿童绘本,关于一只找家的小猫。她画了很多遍了,小猫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从这片屋顶跳到那片屋顶。但它一直找不到家。不是因为没有家,是它不知道哪个是它的。所有的屋顶看起来都一样,灰色的,平平的,上面晒着被子、床单、枕头套。莫莉画着那些被子,觉得它们像一面一面白色的、软软的、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旗。旗在说“这里有人住”,但小猫听不到。
许柒在木桌的另一头裁布。她今天在做一件衬衫,白色的,亚麻的。布铺在切割垫上,她用一把很重的裁缝剪刀沿着纸样剪。剪刀很锋利,剪布的时候发出很干脆的咔嚓声,像在咬一口很脆的苹果。莫莉喜欢这个声音。她画不下去的时候,就听这个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一颗在规律地跳动的心脏。
她放下数位笔,看着许柒。许柒低着头,专注在布上。她的左手按着纸样,右手握着剪刀,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没有表情,但莫莉知道她不是没有表情。她是把表情收起来了,收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把一枚很珍贵的、怕丢的、不想被别人看到的硬币藏在了抽屉的最里面。只有她知道那里有一枚硬币。许柒不知道她知道。
“你在看什么?”许柒没有抬头。
莫莉愣了一下。“没有。在休息。”
许柒没有追问。她继续剪布。剪刀在布上走了一个弧线,转弯的地方没有停顿,很流畅,像一个在纸上画圆的人,手不抖,心不慌,笔不犹豫。莫莉看着那个弧线,觉得许柒的手比她稳。她的手会抖。画细线的时候会抖,画长线的时候会抖,画到那些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一笔画错就全毁了的线条的时候,手会抖得很厉害。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紧张,可能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可能是因为她总在担心“画错了怎么办”。许柒不会。许柒的手是信的。信自己,信剪刀,信那块布。信它不会跑,不会皱,不会被剪坏。信它会变成一件好看的衣服,被人穿在身上,穿很久。
“许柒。”
“嗯。”
“你以后想做自己的品牌吗?”
许柒放下剪刀,抬起头。她的眼睛被窗外的光照着,变成了浅棕色。和摩天轮上一样,和蛋糕店里一样。那种颜色很淡,淡到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快要没有味道了的、但还留着一点点茶香的茶。
“想做。”许柒说。“做那种——不会过时的衣服。”
“不会过时是什么意思?”
许柒想了想。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用剪子把裁好的布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布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会呼吸的皮肤。
“就是——你买了它,十年后穿,还是觉得它是你的。”许柒把那片布放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不是因为它没有变,是你变了,但它还适合你。”
莫莉看着她把布片一片一片地叠起来,摞在一起,整齐的,边角对边角,像一栋在建的、很小的、白色的房子的砖。她觉得许柒说的不是衣服。许柒说的是一种关系——你变了,但它还适合你。不会因为你的变化而变得不合适。不会因为你长大了、变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你了,它就离开了。它还在。在你的衣柜里,在你的身上,在你的皮肤和你的心之间。
“你呢?”许柒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插画师。”莫莉说。“画绘本。画那种——小孩看了会笑,大人看了会哭的东西。”
许柒看着她。窗外的阳光从枇杷树的叶子之间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莫莉的脸上、肩上、手上。她的手放在数位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你会画出来的。”许柒说。
莫莉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扬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许柒说“你会画出来的”,语气和她说“这个菜咸了”一模一样。平淡的,确定的,不需要被质疑的。她相信许柒说的话。不是因为许柒不会撒谎,是因为许柒不说她不确定的事。她说“你会画出来的”,就是“你会画出来的”。不是“我希望你画出来”,不是“你应该可以画出来”。是“你会”。两个字。一个句号。
傍晚的时候,许柒在熨衣服。熨斗是白色的,很小,放在一块蓝色的烫衣板上。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白色的,热乎乎的,把许柒的脸蒸得有点红。她的脸颊上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一朵被春风吹开了的、还没完全开、但已经露出了花苞里面颜色的桃花。
莫莉坐在旁边看。她把数位板收起来了,稿子画完了,小猫最后找到了家。不是它原来的家,是另一个。一个它从来没有去过、但一进去就觉得“就是这里”的家。那个家的屋顶上晒着一条蓝色的被子,和小猫的眼睛一个颜色。莫莉画完的时候,看着那条蓝色的被子,想起了许柒的毛衣。深蓝色的,她在秋天常穿的那件。许柒今天没有穿那件,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莫莉以前没注意到。可能以前就有,可能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许柒抬起了头,她才把目光移开。
“你在看什么?”许柒问。
“没什么。”莫莉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数位板的线。线缠在一起了,她解了很久,越解越紧。许柒放下熨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拿过那团线。她的手指很灵活,找到了线头,绕了两下,抽出来,线就解开了。她把线递给莫莉,手指碰到了莫莉的手指。很短,短到像眨眼。但莫莉感觉到了。许柒的手指是热的,比熨斗的蒸汽还热。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那是许柒的。
“谢谢。”莫莉说。
“不用。”
许柒站起来,走回去继续熨衣服。莫莉握着那根被解开的线,线是黑色的,很长,绕在手指上,像一枚没有镶宝石的、很细的、黑色的戒指。她没有摘下来。让它绕在手指上,绕了一整个傍晚。画完画,收好东西,穿上外套,准备走的时候,她才把那根线取下来,放在桌上。线的形状还是绕着的,一圈一圈的,像她的指纹。
五月的时候,许柒开始做一个系列。三件裙子,主题叫“雨天”。莫莉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看到这些裙子的。
那天雨很大,不是春天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像雾一样的雨,是夏天的、急的、猛地砸下来的、像有人在天空打翻了水桶一样的雨。莫莉没有带伞,她从教学楼跑出来,跑过操场,跑过食堂,跑过西门,跑到许柒的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全身都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贴在身上,水从裤脚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推开门,许柒抬起头,看到她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递给她。
“换上。湿的会感冒。”
莫莉接过去。是一件衬衫,白色的,亚麻的,许柒自己做的,还没有穿过。她走到帘子后面换下来。衣服很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面料贴着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水。但不是水。是布。是被许柒的剪刀剪过、被许柒的针缝过、被许柒的熨斗烫过的布。它上面有许柒手的温度——不是现在的温度,是那些裁、剪、缝、熨的时候,许柒的手指留在上面的、一点一点的、累积起来的温度。那些温度不会消失。它们藏在布的纤维里,藏在针脚的缝隙里,藏在每一道被熨斗压平的褶皱里。你穿上去的时候,它们会从布里面慢慢地、轻轻地、像解冻了一样地,流到你的皮肤上。
莫莉从帘子后面出来。许柒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转过去,面对着那排衣架,像在找什么。莫莉看到她的耳朵红了。和旧书店付钱的时候一样。很淡的,淡到如果不是工作室的灯光太暗、暗到其他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种颜色,根本不会看到。
“好看吗?”莫莉问。
“嗯。”许柒没有回头。
莫莉走到那排衣架前面。三件裙子挂在那里,白色的,浅灰色的,深蓝色的。都是长款,裙摆很大,像撑开的伞。面料很轻,风从窗户吹进来,裙摆就飘起来,像三朵在风中摇晃的、不同颜色的、开在同一个枝头的花。莫莉伸手摸了摸那条深蓝色的。面料是棉的,很薄,很软,像被洗了很多次的、旧旧的、但很舒服的那种软。裙摆的边缘没有锁边,是毛边的,线头露在外面,一丝一丝的,像雨丝。莫莉摸着那些线头,觉得它们不是线头。是雨。是许柒见过的、记得的、画在纸上的、然后用布做出来的雨。那些雨不会停。它们会一直下,在这三条裙子上,在这些毛边的、散开的、像在说“我没有结束”的线头上。
“为什么叫‘雨天’?”莫莉问。
许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深蓝色的裙子上,停了几秒。
“因为雨天适合待在家里。”许柒说。
莫莉想到了什么。想到了北京的那个家,那个下雨的早晨,她趴在枕头上,许柒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掌心朝上。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架走音的钢琴。她说“阴天就应该在床上待到地老天荒”,许柒没有说话,但重新躺回去了。没有起床。
“雨天也适合做裙子。”莫莉说。
许柒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在那一闪里,莫莉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井底的水一样的东西。它在那里,在许柒的眼里,在许柒的心里,在这个下雨的、安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下午。它在说“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
莫莉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许柒做的这些裙子,不只是裙子。是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流的泪,不能在雨里奔跑的、怕被淋湿的、但想要被淋湿的心。她把它们都缝进了布里,锁在了针脚里,藏在了那些毛边的、没有收尾的、像在说“我还没有说完”的线头里。
雨停了。窗外的枇杷树被雨洗得很绿,叶子油亮亮的,每一片上都挂着水珠。水珠在叶子的尖端聚集,越聚越大,大到叶子撑不住了,就滑下来,落在泥土里,噗的一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你的衣服干了。”许柒说。
莫莉摸了摸自己原来的衣服,挂在椅背上,还有一点潮。“再等一会儿。”她不想换回去。她想穿着许柒的衬衫,在这间工作室里,多待一会儿。衬衫很大,像一件外套,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裹在茧里的、还没有变成蝴蝶的、但已经在慢慢长出翅膀的蛹。茧是许柒做的。很软,很暖,很安全。
“许柒。”
“嗯。”
“你以后做了品牌,会请我当插画师吗?”
许柒看着她。“你愿意吗?”
莫莉笑了。“愿意。”
许柒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莫莉卷起来的袖口放下来,重新卷了一道。这次卷得比莫莉卷的好看,宽度刚好,两边对称,边角对齐。她卷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莫莉的手腕,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莫莉感觉到了。许柒的指腹是软的,那个小小的茧在莫莉的手腕上,像一个很轻的、不会留下痕迹的、但你知道它来过的印章。
“好了。”许柒把手收回去。
莫莉低头看着袖口。卷得很好看。和许柒做的一切事情一样——好看的,整齐的,不多不少的。她以后会把这件衬衫带走的,叠好,放在行李箱里,和那条蓝色的裙子放在一起。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后。现在她只想穿着它,坐在这张木桌前,在这盏暖黄色的灯下,在这个下雨的、雨停了的、空气里有枇杷树叶味道的晚上,再待一会儿。
六月,天气热了。工作室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莫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牛仔短裤,帆布鞋。她的头发长了一点,快盖住耳朵了,后面的碎发翘得更厉害了。许柒说“你该剪头发了”,她说“不想剪”,许柒说“那扎起来”,她说“不会扎”。许柒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莫莉坐在椅子上,面前是画板。她不知道许柒要做什么。许柒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那些碎发拢在一起。动作很轻,轻到莫莉觉得那不是手指,是风吹过她的头皮。许柒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穿行,从前到后,从左到右,把它们拢成一束。莫莉的头发太短了,拢不住,很多碎发从许柒的手指间滑下来,翘在耳朵旁边,和之前一样。
“扎不起来。”许柒说。她的手还停在莫莉的头发上,手指没有收回去。
莫莉能感觉到许柒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温热的,干燥的。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怕许柒会感觉到。不是通过手指,是通过空气,通过头发,通过那些碎发从许柒指间滑下来的、很小很小的、像静电一样的触感。
“那就不扎了。”莫莉说。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说话。
许柒把手收回去。莫莉的后脑勺凉了。许柒的手离开的那个位置,留下了一片空的、凉的、没有温度的空气。那片空气很快就和周围的空气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但莫莉记得。记得那个温度,那个力度,那只手插进她的头发里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人握了一下。不是疼,是——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伸出手,碰了你的头发。你才发现,原来你一直在等这只手。
傍晚的时候,她们去河边散步。六月傍晚的河边很热闹,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石凳上聊天。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像在梳自己的头发。莫莉看着那些柳枝,想到了许柒的手指。许柒的手指也是这样的——长的,细的,软的。在头发里穿行的时候,像柳枝在水里一样,不留痕迹,但你知道它经过了。
“许柒。”
“嗯。”
“你毕业后会留在北京吗?”
许柒看着河面。河面上的光被风吹碎了,一片一片的,金色的,像碎掉的玻璃。她看了很久,久到莫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许柒说。“你呢?”
莫莉想了想。“我也留。”
“为什么?”
莫莉没有回答。她们继续往前走。柳枝从头顶垂下来,碰到了莫莉的肩膀。她伸手拨开,柳枝弹回去,在空气中晃了几下。她看着那根晃动的柳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因为你在”。她没有说出来。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放在那个放了很多东西的角落里。许柒的笑,许柒的“好”,许柒的“嗯”,许柒的“会”。还有这句没说的——“因为你在”。
她们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树还在那里,和去年一样,枝干粗了一点,叶子密了一点。树荫比去年大了,但树下没有人。她们站在那里,面对着河。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样的水,和去年一样绿,一样平,一样没有声音。但莫莉觉得不一样了。去年的她和许柒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今年那个拳头变小了。不是消失了,是小了。小到像一枚硬币,小到像一颗纽扣,小到像一片枇杷树的叶子,小到像一滴挂在叶尖上的、快要落下来但还没有落下来的水珠。
“这里变了。”莫莉说。
“哪里变了?”许柒问。
“树变高了。”
许柒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枝比以前更密了,叶子比以前更多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金箔。
“树会长高。”许柒说。“人也会。”
莫莉看着她。许柒的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金色的,暗的那一半是绿色的。她的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被阳光照得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会发光的、深色的玻璃珠子。
“你长高了吗?”莫莉问。
“没有。我不长了。”
“我也不长了。”
许柒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但莫莉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个痕迹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新的风吹走了。但莫莉记住了。她记住了那个痕迹的形状——弯弯的,细细的,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的桥。
天黑之前,她们往回走。路上的人少了,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像两个在领路的人。莫莉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走得比她们快。它们已经走到了前面,走到了她们还没有到达的地方。它们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它们不会说。影子不会说话,和树一样,和河一样,和那些被风揉碎了的、铺在水面上的光一样。
“许柒。”
“嗯。”
“下个星期六,你还去图书馆吗?”
“去。”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许柒停下来,莫莉也停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两个很小的、圆圆的、黑色的点,在她们的脚底下,像两只安静的、不会长大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小动物。
“晚安。”许柒说。
“晚安。”
许柒上楼。莫莉站在楼下。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盏路灯。灯泡是白色的,圆圆地鼓着,像一颗倒挂的、发光的、不会掉下来的月亮。她看着那盏灯,想起了许柒的耳垂。那个很小的、快要长回去了的、空着的耳洞。她一直没有戴耳钉。也许永远不会戴了。但那个耳洞还在。在许柒的耳垂上,在头发后面,在那块很小很小的、柔软的、白色的皮肤上。它在等一颗不会来的耳钉。或者不是在等。它只是在那里,和那盏路灯一样,亮着,不为了什么。
莫莉上了楼。回到宿舍。舍友在看剧,声音开得很小,莫莉只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和笑声。她换了鞋,洗了脸,刷了牙。她坐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灰色的书,翻到第二十三页。窗户,歪杯子,灯,围巾。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以前没有的。是一株很小的、绿色的、种在一个很小的白色花盆里的植物。叶子是心形的,小小的,嫩绿的,像刚出生的、还没睁眼的、蜷在母亲怀里的小猫。
莫莉用指尖摸了摸那片叶子。纸是平的,铅笔的痕迹是凸起的。凸起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人的掌纹。她不知道这盆植物是什么时候被画上去的。可能是许柒今天画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在她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在她画那只找家的小猫的时候,在她穿着许柒的白色衬衫、许柒把袖口卷好、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许柒在画画。不是在纸上,是在她的心里。用一支看不见的笔,画那些她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东西。
她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海豚妈妈,海豚宝宝,灰色的小海豚,灰色的书,蓝色的杯子。它们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不会散开的家庭。它们不会说话,但莫莉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它们在说“她在。她还在。她一直会在”。
莫莉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和以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的手上有许柒的袖口,卷得很好看。不是真的袖口,是记忆。是许柒的手指碰到她手腕时,那个很轻的、像印章一样的触感。那个触感留在她的皮肤上,在手腕内侧,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她的心跳通过那个触感,传到了许柒的手指上。许柒感觉到了吗?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一只在笼子里的、想飞出去的、但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鸟。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但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她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它的样子——白色的,平整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没有数过那道裂缝有多少厘米,但她知道它的形状,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干涸了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流过的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像一只在窝里的小动物。她的手指还在伸着,还在微微蜷着,还在等。等什么?不知道。可能是一只手。可能是许柒的手。可能在明天,在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上,在她们并排坐着、不说话、只是各自看书的时候,许柒的手会从桌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和她的手之间隔着三四厘米。三四厘米。比一个拳头小。比一颗纽扣大。刚好够一首诗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之间的空白。
莫莉在梦里看到了那首诗。写在杯口上,用两个嘴唇写的。没有声音,没有字,只有唇印。淡粉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句号。很多颗句号。每一颗都在说同一句话。
“在。在。在。”
她在梦里笑了。嘴角弯了。很小的幅度。和许柒一样的幅度。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摇,沙沙沙。果子还是青的,还很小,藏在叶子后面。没有人看到它们,但它们在那里。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黄。等到七月,它们会变成金黄色,甜甜的,软软的,在枝头等着被摘下来。
莫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凉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许柒用的那种。许柒的洗衣液没有味道。但莫莉觉得她的枕头应该有许柒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她想象的。她想象许柒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只剩下一小片湿的、凉的水痕。
她在那个水痕里睡着了。没有梦。或者做了,但记不住了。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还蜷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睡梦中一直握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东西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