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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大四上 ...

  •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莫莉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只是把抽屉里的东西翻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马上就要毕业了。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在这张书桌前坐了多少个小时,在这盏台灯下画了多少幅画,在这面墙上贴了多少张便利贴,已经数不清了。现在它们都还在,但它们很快就不在了。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什么都没有写。莫莉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了。不用打开,她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因为那封信她写了三个晚上,第一个晚上写了半页,撕了。第二个晚上写了一页,撕了。第三个晚上写了半页,没有撕。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她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拿着信封,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阳光被挡在了云层上面,下不来,只能在天上亮着,把云照得白白的,像一大块铺在天上的、没有边界的棉花。她的手放在信封上,牛皮纸是光滑的,凉凉的,有一点硬。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折痕已经变浅了,被人翻看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不是被人,是被她自己。她拿出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晚上,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把信封打开,把那半页纸抽出来,读一遍,折好,放回去。读一遍,折好,放回去。读到后来,纸被折痕磨软了,字迹被手指的温度磨淡了,但她还是读。每一次读的时候,心跳还是一样快,和第一次写的时候一样。

      她把信封打开。

      纸是白色的,很薄,半透明的。她的字写在上面,圆圆的,小小的,像小学生。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片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灰白色的天变成了灰蓝色。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出来,但她还是看着,像在看一幅很久以前画的、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看到的时候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画。那幅画不好看,颜色不对,构图不对,明暗不对。但它是她的。是她在一个很重要的晚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完了,没有给任何人看。收起来了。

      “许柒: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这封信我写了三遍了,前面两遍都撕了。这是第三遍。如果还是写得不好,我可能还是会撕掉。但我希望不会。我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不是因为我写得有多好,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事。这些事我从来不敢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我怕说了以后,你会觉得我很奇怪。我怕说了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我一直没说。忍着。忍了快四年了。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忍的。你还记得吗?那天很热,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看路牌,看不懂。你走过来,问我几楼的。我说六楼。你说我帮你。你帮我搬行李的时候走在前面,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我在后面跟着你,一级一级地爬楼梯,觉得那截楼梯好长。又觉得它好短。长是因为我想多看你一会儿。短是因为你很快就要走了。到了六楼,你说到了。我说谢谢。你说不用。然后你走了。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灯灭了,我还在站。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后来我知道了。你叫许柒。许是言字旁一个午,柒是七八的七上面加一横。你的名字很好写,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要写在很准确的位置上,不然就不好看了。我练过很多遍。在你的名字旁边画过很多遍。画完了,又涂掉。涂掉了,又画。像一种病。不是病。是你。

      后来我们在蛋糕店遇到了。你坐在那里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我端着芝士蛋糕找了很久的位置,最后坐在了你对面。我说“你是那天那个人”,你说“六楼”。你还记得我。你记得我是六楼的。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高兴到叉子都拿不稳。你尝了一口我的蛋糕,说太甜了。你用我的叉子。你的嘴唇碰到了我用过的叉子。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蛋糕太甜,是因为你在想那根叉子。你的嘴唇碰到它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一根普通的叉子了。它变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我想把它藏起来,不洗,永远保留你的唇印。但后来我还是洗了。因为第二天还要用。我是不是写得很乱?对不起。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说出来就乱了。像一堆被打翻了的颜料,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你是一个会把颜色分开的人。你能从一堆混乱的颜色里,找出每一种颜色该在的位置。所以我不怕写乱。你会看懂的。

      许柒,我喜欢你。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喜欢的。不,不是喜欢,是比喜欢更重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可能是爱。但爱这个字太大了,我不敢用。我只敢说“我喜欢你”。三个字。很小的,很轻的,像三颗很小的、白色的、圆圆的、放在手心里不会硌手的石头。它们在我手心里待了快四年了。我一直握着,不敢松手。怕掉了,怕丢了,怕被别人看到。现在我把它们放在这封信里,放在这张纸上,放在你面前。你看到了吗?三颗小石头,白色的,圆圆的,不大,不亮,不珍贵。但它们是我的。是我所有的。我只有这些。

      你不用回这封信。你不需要给我任何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知道了就够了。因为你是许柒。你知道了,就会放在心里。不会忘记,不会告诉别人,不会让它消失。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把所有东西都收着,收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收得很好,收得很小心。你收着我的海豚,收着我的画,收着我在旧书店里多看了两眼的那本灰色封面没有书名的书。你把它们都收着,收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这封信也会在那里。在你的抽屉里,在你的心里,在你那些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但一直在那里的沉默里。

      够了。这就够了。

      莫莉”

      莫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封口没有粘,和四年前一样。她把这封信从大一写到了大四。写了三年,等了一年。等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一种合适的勇气。但她一直没有等到。她总觉得今天不是时候,明天可能也不是。后天呢?大后天呢?毕业那天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封信在她的抽屉里,从大三躺到大四,从大四躺到现在。现在她快毕业了。如果现在还不送,就永远送不出去了。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她走下楼,走出宿舍楼,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图书馆,走过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四年前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是跟在许柒后面,从宿舍到食堂。那时候桂花开了,很香。现在桂花早就落完了,但树还在。和四年前一样高,一样绿,一样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走到许柒的工作室门口。门关着,灯亮着。她的手举起来,停在了空中。手指离门板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木头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暖暖的味道。她站在那里,手举着,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不会累的、可以站很久的雕塑。

      门开了。

      不是她敲的。是许柒开的。许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到莫莉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亮。像一盏被打开了的、很久没开的、积了灰但还是很亮的灯。

      “你来了。”许柒说。

      莫莉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出了褶皱,牛皮纸上有一道一道的、细细的、像皱纹一样的痕迹。

      “嗯。”莫莉说。

      许柒转过身,走回工作室。莫莉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工作室还是老样子,长桌,衣架,剪刀,线轴,切割垫。那三件裙子还挂在衣架上,白色的,浅灰色的,深蓝色的。裙摆垂着,像三个站在那里的、安静的、在等谁的人。

      莫莉在椅子上坐下来。信封被她压在了大腿下面,她怕许柒看到。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她还没有准备好。她需要再说几句话,再坐一会儿,再攒一点勇气。勇气不是水龙头,一拧就出来。它是从心里面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很慢,很少,但一直在渗。她等这些水攒满了,就可以开口了。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许柒面前,说“这是我写给你的”。然后等。等许柒打开,等许柒看完,等许柒说出那个她等了四年的答案。

      但她没有等到。

      因为许柒接了一个电话。

      手机响了,许柒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接了起来。

      “妈。”许柒说。

      莫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有洗干净的颜料,蓝色的。她没有在听,但她听到了。不是故意听的。是工作室太小了,许柒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没有喜欢的人。”

      莫莉的手指停住了。

      那五个字从许柒的嘴里说出来,穿过空气,穿过衣架上垂着的裙摆,穿过剪刀、线轴、切割垫、还有莫莉大腿下面压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落在莫莉的耳朵里。它们掉进去的时候,莫莉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爆炸的声音,不是碎裂的声音。是一种很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发不出来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喊了一声,井口的人只能听到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像蚊子一样的嗡嗡声。

      许柒挂了电话,从窗户那边走回来。她的脚步很轻,和平时一样。她坐下来,拿起剪刀,继续裁布。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像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和“这个菜咸了”一样,和“帮我拿一下胡椒”一样。

      莫莉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甲缝里的蓝色颜料还在。她低着头,看着那些蓝色。很小的一块,在左手的中指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从今天早上画画的时候就在了。洗了好几次手都没有洗掉。它好像不想走。它好像觉得在莫莉的手指上待着,比在水槽里待着好。

      许柒在裁布。剪刀在布上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莫莉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觉得这个声音像在咬苹果,脆的,甜的,新鲜的。现在她觉得这个声音像在撕什么东西。不是纸,不是布,是更薄的、更脆的、更容易破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很轻的、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以后还在微微震动的抖。

      她站起来。

      椅子没有发出声响。她站起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还没有落地的、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的叶子。许柒没有抬头,她在专心裁布,那块布是白色的,亚麻的,和莫莉身上穿的这件衬衫一样的面料。

      莫莉走到衣架前面。那三条裙子挂在那里,白色的,浅灰色的,深蓝色的。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深蓝色的。面料是棉的,很薄,很软,像被洗了很多次的、旧旧的、但很舒服的那种软。裙摆的边缘是毛边的,线头露在外面,一丝一丝的,像雨丝。她摸着那些线头,觉得它们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不知通往何方的路。每条路都通向一个地方,但她不知道是哪里。每条路都有人在走,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把信封从大腿下面拿出来,攥在手里。信封被压了很久,牛皮纸是热的,有她体温的形状。她的手指在那层热上面,像在摸一个还在跳动的心脏。不是真的心脏,是信的。信是活的。它在她的大腿下面待了那么久,听了那么多声音——剪刀裁布的声音,许柒翻书的声音,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莫莉心跳的声音。它都听进去了。它把那些声音都藏在了纸里面,藏在字与字之间的空白里,藏在“喜欢”和“你”之间那个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句号一样的空格里。

      “我先走了。”莫莉说。

      许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在那一闪里,莫莉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疑问,不是挽留,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河底的水一样的东西。它在那里,在许柒的眼里,在许柒的心里,在这个裁着布的、橘黄色灯光的、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的工作室里。它在说“好”。不是“好你走吧”,是“好,我知道了”。知什么?道什么?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的眼睛在说一个字。一个字。没有句号。

      “好。”许柒说。

      莫莉走出工作室。门在身后关上了。风铃没有响。这里没有风铃。只有一扇很重的、关起来会发出很闷的“砰”一声的木头门。那声“砰”在莫莉的身后,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发不出来的、闷闷的叹息。

      她走到枇杷树下。树还在,叶子还是绿的,果子已经黄了。金黄色的,圆圆的,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后面。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果子。它们已经熟了,但没有被摘下来。没有人来摘它们。它们会一直在枝头挂着,挂到熟透,挂到变软,挂到掉下来,落在地上,烂在泥土里。明年还会长新的。明年的这个时候,又会有金黄色的、圆圆的、甜甜的枇杷挂在枝头。但今年的这些,没有人摘了。

      莫莉把信封举到眼前。牛皮纸,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封口没有粘,折了一下,折痕已经很浅了。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纸是滑的,凉的,在她手心里待了那么久,已经变热了。但她没有把它送出去。她把它攥在手里,走到了枇杷树下,站在路灯的光里,橘黄色的光照在信封上,把牛皮纸照成了浅棕色,像一块被烤得刚刚好的、脆脆的、一碰就碎的面包。

      她把信封撕了。

      不是用力撕的,是很轻很轻地,从中间撕开。撕开的声音很轻,像雪从树枝上落下来。噗。不是一片雪,是很多片。是一整封信变成的雪。那些字,那些笔画,那些“我喜欢你”,那些“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喜欢的”,那些“三颗小石头”,那些“你知道了,就会放在心里”——它们都变成了碎片,飘在空气里,落在地上,落在她的帆布鞋上,落在枇杷树的树根上。

      莫莉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捡不起来了。碎得太小了,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沾了泥土,有的落进了石头缝里。她捡了很久,只捡回来几片。她把它们握在手心里,像握着那三颗白色的、圆圆的、不珍贵但都是她所有的石头。石头没有碎。但信碎了。信里的那些字碎了。那些她写了三个晚上、等了一整年、以为会改变一切的字,碎成了很小很小的、看不清的、像灰尘一样的纸屑。

      她把手心里的碎片攥紧。纸屑硌着她的掌心,很细很细的疼,像很多根很小的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不是那种会流血的疼,是那种会留在心里、不会消失、每次想起来都会再疼一遍的疼。

      她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手伸过去,手指张开了。碎片从她的指缝间落下去,像一片一片的、灰白色的、很小的、不会飞的蝴蝶。它们落在垃圾桶的底部,和废纸、果皮、奶茶杯混在一起。它们不再是信了。它们只是垃圾。和其他垃圾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莫莉转过身,走回宿舍。路很长,灯很亮,影子很短。她走在自己的影子上,脚踩着头,身体在前面,头在后面。她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前面?后面?脚下?她只知道她在走。一直走。走到宿舍楼下,走上去,走进宿舍,坐在床边。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信没有了。那些字没有了。那三颗很小的、白色的、圆圆的石头,也没有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有纸屑的痕迹,灰白色的,细细的,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干涸了的、不会再流水的河。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痕迹,摸不掉。它们在她的掌纹里,和颜料一样,洗不掉了。

      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外面。手指蜷着,和以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的手没有在等什么。等的那只手已经没有了。不是没有了,是她把它放开了。在枇杷树下,在路灯的光里,在那些碎成雪一样的纸屑飘落下来的时候,她把手松开了。那只她等了四年、一直没有握住的手,在她松开的这一刻,终于——不是握住了,是放开了。

      莫莉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在吹,枇杷树的叶子沙沙沙。果子掉了一个,落在地上的声音,噗。很轻。像一声叹息。像那封信撕开的声音。像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像所有的、没有说出口的、没有送出去的、没有等到答案的话,在这个十二月的、没有下雪的、但很冷的晚上,全部落地的声音。

      她没有哭。

      她只是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听着枇杷树的叶子,听着果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噗。噗。噗。它们不需要被摘了。它们自己落了。落在地上,烂在泥土里,明年长出新的。明年的枇杷还是黄的,甜的,和今年一样。但今年已经结束了。

      莫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干的,没有泪。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着,不让光进来,不让声音进来,不让任何东西进来。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在黑暗里,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把那些碎了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捡不起来的,就不捡了。让它留在那里,留在枇杷树下,留在路灯的光里,留在那个没有送出去的信封里。

      她会忘记的。

      也许不会。

      但她会继续走。走下去。走到毕业,走到离开这个学校,走到去北京的那个夏天。走到许柒喝了酒来找她的那个深夜,走到那个吻,走到“在一起”,走到那些星期六,走到那场雨,走到那家餐厅,走到那个分手的夜晚,走到成都的六楼,走到北京的医院,走到手术室的门,走到“下辈子……别再犹豫了”。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只想闭上眼睛,等天亮。天会亮的。和每一个昨天一样。和每一个明天一样。

      她在黑暗里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本灰色的书。她翻开,摸到第二十三页。那扇窗户,那只歪杯子,那盏灯,那条围巾,那盆很小的、心形的、绿色的植物。她用指尖摸那些凸起的线条,一道一道的,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通往彼此的路。每条路都通向一个地方。她知道那是哪里。

      那是许柒的心里。

      她到过了。但没有走进去。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手举着,没有敲门。门开了。是许柒开的。许柒站在门口,看着她。但莫莉没有把信递出去。她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那扇门还会不会开。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也许下一次开门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许柒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会想什么?会想“她来过吗”?会想“她为什么走了”?会想“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会想“如果她递给我,我会不会接”?

      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躺在宿舍的床上,手心里还有纸屑的痕迹。那些痕迹很细,很浅,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不会说话的、沉默的鱼。它们游在她的掌纹里,游在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之间,找不到出口,只能一直在那里游。游到有一天,掌纹变了,线断了,它们就消失了。但不是真的消失。它们会变成别的什么。变成一颗痣,一道疤,一片洗不掉的颜料。然后在那里,一直一直,留下来。

      她在黑暗里蜷起身体,把被子裹紧。

      窗外又有一颗枇杷落了。噗。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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