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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该醒了   毕业之 ...

  •   毕业之后,她们断了联系。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地断了。像一条河分了岔,一支往东,一支往西,各自流进各自的土地,各自灌溉各自的庄稼。没有告别,没有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见了”,没有把那封信从垃圾桶里捡回来重新粘好。就是散了。莫莉去了北京,许柒留在家乡。北京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离家的人的梦想和孤独。家乡很小,小到每一条路都认识你,你逃不掉,也不想逃。

      莫莉在北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在朝阳区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她每天画画,画到凌晨,睡到中午。稿费不多,刚好够交房租和吃饭。她不去想许柒。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每次想到,她的心就会疼。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像有人用手捏着她的心脏,不重,但一直捏着。松一下,紧一下,松一下,紧一下。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松手。也许永远不松。也许松了,但她的手已经习惯了那种疼,松了反而觉得空。

      她没有交新的朋友。不是交不到,是不想。她已经把所有的社交额度都用在了那四年里,用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不在北京,不在她的生活里,不在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会想起的名单里。但她在心里。一直在。和那颗被捏着的心脏一样,不重,但一直在。

      几年过去了。几年是几年?她记不清了。三年。四年。也许更久。时间在北京这座城里走得很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记住今天是几月几号,日历就撕到了最后一页。她没有数日子。她只是画画。画很多很多的画——猫,雨,杯子,海豚,枇杷树,歪脖子树,河面上的倒影,旧书店的风铃,工作室的剪刀声。她把那些都画进了绘本里,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画的。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画了厚厚一本了。她翻着那些画,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梦里那些东西还在。梦外的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了。

      收到婚礼请柬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不是许柒的婚礼,是一个大学同学的。她们不算熟,四年里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莫莉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邀请自己,可能是因为群发了,可能是因为她记得莫莉是画画的,想让她帮忙画婚礼插画。莫莉没有问。她只是打开了请柬,看到了上面的日期和地点。地点在家乡。那个她四年没有回去过的、有枇杷树、有歪脖子树、有河、有旧书店、有许柒的家乡。

      她去了。

      不是去参加婚礼。是去碰运气。碰一个也许能见到许柒的运气。她知道许柒在家乡,一直没有离开。她知道许柒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卖自己设计的衣服,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生活。她知道许柒还是一个人,没有结婚,没有谈恋爱。她不知道自己是“知道”还是“猜的”。她没有问过任何人,没有查过任何信息。她只是在心里觉得——许柒在等她。不是等“莫莉回来”,是在等“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许柒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愿意等。她一直在等。

      婚礼在一个小礼堂里。人不算多,莫莉坐在最后一排,和以前参加许柒婚礼时一样的位置。她没有穿那条蓝色的裙子。那条裙子压在箱底好几年了,皱得不成样子。她拿出来熨过,但熨不平。那些褶皱像是长在面料里面的,熨斗烫过以后会平一点,等凉了,又皱回去了。像记忆。你以为忘了,其实没有。它只是被压在了箱底,等你把它翻出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些褶皱。

      许柒来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很大,走起路来像一朵在移动的、蓝色的、会呼吸的花。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锁骨更突出了,手腕更细了。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

      她们在人群中看到了彼此。隔着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椅子,很多杯子和盘子。但她们看到了。许柒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走,走过去了。从莫莉的左边走到右边,从她的视线里走到她的视线外。和婚礼那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婚礼结束后,莫莉站在礼堂门口等车。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很瘦,比以前瘦了,可能是因为她吃得太少了,可能是因为北京的生活太累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像一个陌生人。不是她,是另一个她。一个没有认识许柒的、没有去过那截楼梯的、没有在蛋糕店里坐下来、没有在旧书店收到那本灰色书的她。那个她可能过得更好。也可能更差。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她——这个站在路灯下、影子很瘦、手插在口袋里、在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的她——是真实的。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没说出口的话,所有的撕掉的、捡不起来的、碎成了纸屑的信,都是真实的。它们把她变成了现在的这个人。这个人不好不坏,不快乐也不悲伤,只是站在这里,等一辆车。

      许柒从礼堂里走出来。她是一个人。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她没有拢,让它们飘着。

      “你来了。”许柒说。

      “嗯。”

      “什么时候走的?”

      “毕业就走了。”

      “我知道。”许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久到莫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到。“你在北京,好吗?”

      “好。”莫莉说。“你呢?”

      许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莫莉。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井底的水一样的光。那光很弱,很柔,像一盏被调到了最暗的、不会灭的、但也不会照亮任何东西的灯。

      “不好。”许柒说。

      莫莉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忽然掉下来了。和那个雨夜一样,和那个在手术室外面蹲着的时候一样,和那个把信撕碎、碎片落在帆布鞋上的时候一样。她的眼泪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就来,来了就不走。

      许柒伸出手,用拇指擦了莫莉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拇指是热的,指腹上那个小小的茧还在,和以前一样硬。它擦过莫莉的颧骨,擦过泪痕,擦过那些在脸上停留了太久、已经快干了、只剩下一点黏黏的感觉的眼泪。

      “别哭。”许柒说。

      莫莉没有听。她还是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许柒的手指上。许柒的手指湿了,她的掌心也湿了。她没有把手收回去,让它们湿着。

      “莫莉。”

      莫莉抬起头。

      许柒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短。不是嘴唇碰嘴唇的那种轻,是一种——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把行李放下来,把鞋子脱掉,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里面装了一路的风尘、疲惫、想念、委屈、还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它从许柒的嘴唇里呼出来,落在莫莉的嘴唇上。莫莉接住了。她一直在接。从大一报到那天就在接了。只是许柒一直没给。现在给了。她接住了。

      她们在一起了。

      后来的事,莫莉不愿意去想。不是不敢,是不愿意。因为后来太短了。短到像一场梦,你刚闭上眼睛,天就亮了。你刚握住一个人的手,她就松开了。你刚说出“我爱你”,就听到了“下辈子……别再犹豫了”。

      许柒的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莫莉陪她走完了最后的路。医院,化疗,呕吐,脱发,止疼针,监护仪,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药盒,歪歪扭扭的杯子。那只杯子莫莉从北京带到了医院,放在许柒的床头柜上,和许柒的那只白色杯子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歪的,一个直的,一个蓝的,一个白的。像两个不该放在一起但又放在了一起的东西。许柒看到那只杯子的时候,笑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莫莉看到了。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还留着”,莫莉说“我什么都会留着的”。

      许柒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莫莉的手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枚银色的戒指还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道被冻住了的光。莫莉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摘。她知道答案。因为那是她答应许柒的。答应了她会好好活着,答应了她会结婚,答应了她会把莫莉忘掉。她没有做到,但她一直戴着那枚戒指。戴着,就是还在。还在,就没有忘。

      许柒走的那天在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窗户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眼泪。莫莉坐在床边,握着许柒的手。许柒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她的手很凉,凉到莫莉要把两只手都握上去才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许柒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那光已经很弱了,弱到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在最后一刻,闪了一下。

      “莫莉。”

      “我在。”

      “下辈子……别再犹豫了。”

      莫莉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个吻的晚上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握着,握着那只凉的、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枚银色的、细细的、从来没有被摘下来的戒指。

      “好。”莫莉说。“我不犹豫了。”

      许柒的眼睛闭上了。监护仪的声音从滴滴滴滴变成了一条直线。很长很长的、没有尽头的、像一条路一样的线。那条线从屏幕的左边走到右边,从许柒的心脏走到莫莉的眼睛里,从那个下雨的下午走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每一个没有许柒的日子。

      莫莉没有松手。

      她握着许柒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护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杯子上,一个歪的,一个直的,一个蓝的,一个白的。阳光在杯子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在给它们涂上最后一层釉。

      她把许柒的手放回被子里。那枚戒指还在她的无名指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道被冻住了的光。莫莉摸了摸那道光。凉的。和许柒最后的手一样的温度。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心还在跳。和以前一样快。和许柒第一次用她的叉子尝蛋糕的时候一样快。和许柒在摩天轮上说“河不会变小”的时候一样快。和许柒在婚礼请柬上写“希望你能来”的时候一样快。和许柒在病床上说“下辈子……别再犹豫了”的时候一样快。

      她的心一直很快。因为许柒一直在。现在许柒不在了,她的心还是很快。快得像在追赶什么。追一个已经走了的人,追一段已经结束的路,追一场已经下完了的雨。追不到,但还是在追。

      许柒去世后的某天,莫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们没有分开。没有毕业后的各奔东西,没有重逢,没有那个吻,没有在一起,没有医院,没有化疗,没有止疼针,没有那条直线。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们两个人,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阳台不大,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个蓝色的、歪歪扭扭的、杯口不平的杯子,杯子里装着水,水里有月亮。月亮是圆的,很亮,亮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许柒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发尾有点翘。她的手放在莫莉的手上,她的手是热的,和很久以前一样热。莫莉靠着她的肩膀,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色的,不是那种很深的绿,是春天的、嫩嫩的、刚发芽的绿。山上面有云,云是白的,很白,白得像棉花糖。

      “今天天气真好。”莫莉说。

      “嗯。”许柒说。

      “我们种的花开了。”

      “开了。”

      莫莉低头看那盆花。是栀子花,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很小,但很香。那种香不是刺鼻的香,是淡淡的、轻轻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你听不清歌词,但你知道那首歌很好听。

      “你浇水了吗?”莫莉问。

      “浇了。早上浇的。”

      “浇了多少?”

      “刚好。”

      莫莉笑了一下。许柒的“刚好”总是刚好。不多不少,不会让花淹死,也不会让花渴死。她做什么都是刚好。爱也是。不会太多,不会太少。刚好够莫莉记一辈子。

      她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云从白色变成了粉紫色,久到栀子花的香味从浓变淡,从淡变无。但她们没有走。她们就坐在那里,看太阳落下去,看月亮升起来,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莫莉觉得这个画面好长,长得像一辈子。又觉得它好短,短得像一秒。她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长。她只知道她想在这个画面里待着,待一万年。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说话。只需要靠着许柒的肩膀,看天,看云,看花,看那只歪歪扭扭的、杯口不平的、月亮不圆的蓝色杯子。

      许柒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经过她的嘴唇时被过滤成了气声。

      “莫莉。”

      “嗯。”

      “谢谢你爱过我。”

      莫莉的眼泪流了下来。在梦里也流。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许柒的手背上。许柒的手背湿了,她没有擦,让那些眼泪在那里,和她的皮肤在一起。

      “醒了吧。”许柒说。“你该好好生活了。”

      莫莉握紧了许柒的手。“我不想醒。”

      “我知道。”

      “我想和你待在这里。待一辈子。”

      许柒转过头看着她。梦里的光很柔,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一种说不清从哪来的、像水一样的光。那光落在许柒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很安静,像一幅被保存了很久的、褪了色的、但依然好看的画。

      “你已经待了一辈子了。”许柒说。“在梦里。在画里。在心里。你一直都在。我也一直都在。只是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不在一起,不代表不在。”

      莫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那里面没有光了。不是灭了,是给了。给了莫莉。都在莫莉那里。在她心里,在她画里,在她每一次拿起那只歪杯子喝水的时候。

      “我走了。”许柒说。

      她站起来。深灰色的毛衣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很小的、安静的、不会飞的旗。她转过身,往阳台的另一头走。那里有一扇门,门是白色的,开着,门外有光。那光很强,很亮,刺得莫莉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许柒的背影。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许柒!”她叫了一声。

      许柒停下来,转过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亮,亮到莫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了许柒在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和那个她在心里画了很多遍的、不敢画出来的、怕画出来就不在了的笑一样。

      “下辈子,”许柒的声音从光的那头传过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别再犹豫了。”

      莫莉从梦里醒来。

      枕头是湿的。脸是湿的。手是伸着的,手指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凉的,干的,没有温度的空气。她把手指慢慢伸直,一根一根的,像在松开一个一直在握的东西。手心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子,淡淡的,红红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伤疤。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布。她看着那片灰蓝色,想起了许柒的毛衣,想起了那条裙子,想起了那只杯子,想起了那本灰色封面的、没有书名的、扉页上写着一行铅笔字的书。她把那本书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到第二十三页。窗户,歪杯子,灯,围巾,栀子花。栀子花开了,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很小。她在梦里闻到过它们的香味。现在闻不到了。但她知道它们香过。在她的梦里,在许柒的阳台上,在那个她们一起变老的、不存在的、但比现实还要真实的地方。

      莫莉把那本书贴在胸口。书是凉的,纸是平的,铅笔的痕迹是凸起的。那些凸起的线条在她手心里,像一个人的掌纹。那个人叫许柒。她的掌纹很简单,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很深,智慧线很直。她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枚银色的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道被冻住了的光。

      那道光不会灭了。它会在莫莉的心里一直亮着。亮到她也走了的那一天,亮到她们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亮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次她们在宿舍楼门口、蛋糕店、旧书店、河边、摩天轮、枇杷树下,再次相遇的时候。

      莫莉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她下了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窗外天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的手上。她拿起数位笔,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空白的,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握着笔,笔尖悬在数位板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画了第一笔。

      蓝色的。很浅的蓝,像天空刚睡醒的时候,还没有被太阳照到的、还带着一点灰的蓝。她在画一个早晨。一个下雨的早晨。窗外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雨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一个短发,一个长发。短发的那个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长发的那个手臂搭在她腰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一旦错了就无法挽回的事。每一笔都带着那个人的温度。不是画出来的温度,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温度。从她的指尖,经过笔尖,经过屏幕,经过那些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线条,流进了画里。画活了。那些颜色不再只是颜色,是空气,是光,是那个早晨的雨声,是两个人并排躺着时、被子底下交缠的体温。

      她画了一本绘本。不,不是一本。是很多本。每一本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光线里。夏末的阳光里,蛋糕店的暖光里,旧书店的灯光里,河边的夕阳里,摩天轮的白色光里,枇杷树的阴影里,工作室的橘黄色灯里,医院的白色灯管里。每一种光都不一样,但那个人是一样的。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她的沉默,她的“好”,她的“嗯”,她的“会”,她的“不用”,她的“我在”。

      莫莉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句话。不是画出来的,是写出来的。蓝色的墨水,圆圆的、小小的、像小学生的字。那行字在页面的最下面,在蓝色的天空和灰色的雨之间,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的桥。那行字是:

      “全世界都祝你幸福。除了我的梦——梦里,我们早就幸福过了。”

      她放下笔。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上,落在海豚妈妈、海豚宝宝、灰色的小海豚、灰色的书、还有那封没有送出去、但已经碎了、捡不起来了、变成纸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信上。

      它们都在。和以前一样。和许柒在的时候一样。

      她拿起那只杯子,杯口朝上,歪的。她用拇指摸了摸杯口,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摸不到唇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釉的下面,在陶瓷的分子与分子之间,在那些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里。两个唇印,一个她的,一个许柒的。它们在同一个杯口上,在同一个圆里,在这个她用了很多年、还会继续用很多年、用到釉面磨花了、用到月亮的图案看不清了、用到杯口出现了更多的裂缝的蓝色杯子上。

      它们不会消失。

      和她梦里的那个阳台一样。和那盆栀子花一样。和许柒最后说的那句话一样。

      “谢谢你爱过我。醒了吧,你该好好生活了。”

      莫莉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滑过喉咙,凉凉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透明的、不会停留的鱼。她咽了下去。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放在那本灰色的书旁边。杯口上的唇印多了一个。新的,她的。旧的,许柒的。新的盖在旧的上面,旧的又在更旧的上面。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层,像树的年轮,像一个不会被遗忘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书桌,落在那些海豚上,落在书上,落在杯子上,落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纸屑的痕迹,灰白色的,细细的,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干涸了的、不会再流水的河。那些河不会再有水了,但河床还在。在她的掌纹里,在她的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之间。

      她把手握起来,握成一个拳头。握住的不是空气,是那些痕迹。是许柒。是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是那个没有说出口的“我喜欢你”。是那些碎成了纸屑、落在地上、沾了泥土、捡不起来的字。

      她握着它们,感觉到它们在手心里发热。不是很热,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窗外阳光很好。

      莫莉松开手,拿起笔。

      她还要画很多画。画那个雨天早晨,画那个吻,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画一段从未被遗忘的爱。她会一直画,画到拿不动笔的那一天,画到眼睛看不清颜色的那一天,画到她的心跳和许柒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一起停下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很远。

      现在她只想画。

      画那只杯子。蓝色的,歪的,杯口不平,月亮不圆。杯口上有两个唇印。一个她的,一个许柒的。它们在同一个圆上,挨在一起。不近不远,和她们之间的距离一样。和公交车上那七八厘米一样,和石板路上那个拳头的宽度一样,和图书馆桌子上那三四厘米一样,和梦里那个阳台的长度一样。

      不远不近,刚好够一辈子。

      莫莉在阳光里低下头,画下了第一笔。

      蓝色的。

      很浅的蓝。

      像许柒的毛衣,像那条裙子,像那只杯子,像她梦里的天空。

      那些蓝色的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河。河面上有光,光很小,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但它没有灭。它一直在亮着。在蓝色的下面,在灰色的上面,在那些颜色与颜色之间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缝隙里。

      亮了很久。

      一直亮着。

      从那个夏末开始亮,亮到这个春天的早晨,亮到每一页画纸上,亮到每一个梦里,亮到每一次拿起那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喝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

      亮到永远。

      全世界都祝你幸福,除了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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