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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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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睡不着的夜晚。
莫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从北京回来之后,她的睡眠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努力才能完成的事情——像攀岩,明明看着不高,但每次爬到一半就会滑下来,手心磨得生疼,抬头一看,顶峰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试过很多办法。
喝热牛奶。没用。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开始给每一只羊起名字,起了十几只以后觉得太累了,放弃了。听白噪音。雨声、海浪声、风吹树林的声音,那些声音本来应该让人放松,但她听着听着就开始分辨这是哪一天的雨——是北京那天晚上的雨,还是成都今天下午的雨,还是那个雨天早晨、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落在窗台上的雨。
每一种雨都不一样。
她都记得。
今天晚上她连试都懒得试了。洗完澡以后她就躺在床上,关了灯,盖好被子,然后睁着眼睛,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会输的人,平静地等待着那个注定的结果。
失眠。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任何东西。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远处那扇总是亮着灯的窗户今天也是黑的。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四周全是空格。
她翻了个身。
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这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枕头,很久没用了,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道。她不讨厌这个味道,但也不喜欢。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和这里的空气很配——都是那种“很久没有人住”的味道。
她又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听。楼上没有声音,隔壁没有声音,窗外没有声音。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像一座被按了暂停的剧场,所有的演员都退场了,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看着漆黑的舞台,不知道该等什么。
莫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空中。
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张开五指,然后又慢慢合拢,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抓空气,抓黑暗,抓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知道存在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抓到。
她把收手回来,放到枕头旁边。手指碰到了手机,冰凉的,光滑的。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手机里存着很多东西。
照片。聊天记录。语音消息。那些都是她不敢点开的东西,像一个个被封条封住的箱子,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不敢打开,因为一旦打开,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把她淹没。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那些画面的到来。
她已经学会了和它们共处——像和一个不说话的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画面来的时候她看着,画面走的时候她不追。它们是她脑子里的租客,付不起房租,但她也没有赶它们走的力气。
今晚的画面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回忆。
是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两点,也可能是三点。她只是感觉到意识像一块被水浸泡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变软、下沉、散开,最后融进了一片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里。
她开始做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个画室里。
画室很大,落地窗,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柔软的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蜂蜜一样的颜色。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着木头地板被太阳晒过以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甜的香气。
莫莉认出这个地方了。
这是大学时的画室。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上沾着颜料,蓝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一小块褪色的地图。她穿着那件大学时常穿的白色T恤,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群青,是她画水彩的时候不小心甩上去的。
这是二十岁的她。
二十岁的莫莉。
梦里的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她不想醒。她想在这个画室里多待一会儿,在这个阳光很好的、没有雨也没有悲伤的画室里,多待一会儿。
她转过身。
许柒坐在她旁边。
二十岁的许柒。长发,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画板上画着什么。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莫莉看着她。
梦里的莫莉没有害怕,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后来才有的不安和自卑。她只是看着她,看着二十岁的许柒,像在看一个她早就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许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莫莉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像深色的玻璃珠子,干净得几乎没有情绪。但梦里的莫莉忽然读懂了那个眼神底下的东西。
不是冷淡。
是不敢。
许柒也在害怕。和莫莉一样害怕。害怕靠太近会被推开,害怕说太多会被厌倦,害怕这份感情太重,重到对方接不住。所以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后面,藏了那么多年,藏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藏了些什么。
莫莉想开口说话。
她想说:许柒,我知道你喜欢我。
她想说:你不用藏了,我也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就喜欢,喜欢了那么多年,喜欢到我不敢相信你也喜欢我。
她想说: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不怪你了。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我知道你比谁都怕我受伤。我知道你说“好”的时候,比我说分手还疼。
但她张不开嘴。
梦里的她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软绵绵的,沉甸甸的,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许柒看着她。
然后许柒笑了。
莫莉从来没有见过许柒那样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
许柒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莫莉的脸颊。
“你脸上有颜料。”许柒说。
莫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湿的。不是颜料,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在梦里也会哭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的手指很温暖,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莫莉抓住了许柒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被推开。
许柒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抽走,也不回应,就只是待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鸟,收起翅膀,闭上眼睛,不再飞了。
“许柒。”莫莉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回荡,轻轻的,远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嗯。”许柒应了一声。
和每一次一样。和每一个“嗯”一样。和那个雨天早晨,她问许柒“今天开心吗”,许柒在黑暗中说的“每天都开心”一样。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像一句说了很多遍的、不需要再被证明的承诺。
“你不要走。”莫莉说。
许柒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画室里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墙壁移到西边的墙角,从蜂蜜的颜色变成橘子的颜色,又从橘子的颜色变成灰蓝色。窗帘还在飘,颜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炭笔还搁在画板的凹槽处,像一个刚刚被放下、还会再被拿起的东西。
她们并排坐着。
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各自呼吸,刚好够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
莫莉看着那两道影子。
一道短的,一道长的。短的是她的,长的是许柒的。许柒的影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像一把撑开的伞,把她的影子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许柒说过的话。
——“那我就像一把伞。不是那种很漂亮的伞,但能挡雨。”
莫莉在梦里笑了。
她笑得很轻,不出声,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和很久以前那个雨天早晨一模一样。许柒说她“笑了”,她说“没有”。许柒说她“笑了”,她说“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
她真的笑了。
只是当时不承认。
现在可以承认了。在梦里可以承认任何事情——承认她爱许柒,承认她从来没能放下过许柒,承认她每天买蛋糕、散步、做那些有趣的事情,全都是假的。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她的心空得像一口枯井,扔一颗石子下去,等很久很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但她不想让许柒知道。
在梦里也不想。
所以她只是笑着,安静地笑着,和许柒并排坐在那个阳光很好的画室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待在一起。
这就够了。
画面开始模糊。
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滴墨,黑色的、丝带一样的墨迹慢慢扩散、晕开,把所有的颜色都吞了进去。阳光不见了,画室不见了,颜料的味道不见了,窗帘不见了,影子不见了。
但许柒的手还在。
莫莉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从温热到微凉,从微凉到冰冷,从冰冷到——什么都没有。像握着一把空气,像握着一个刚刚醒来就消失了的梦。
她用力握紧。
握到的只有自己的手指。
莫莉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雨声从窗外渗进来,落在雨棚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楼下那辆不知道谁家的车的顶棚上,发出各种不同音调的声响,像一架走音的钢琴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她的手伸在被子外面,五指蜷着,保持着梦里握手的姿势。
掌心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莫莉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手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子,淡淡的,红红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伤疤。她把手指慢慢伸直,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松开一个一直在握的东西。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有樟脑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洗发水的香味。她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枕头没有湿。
她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蹲在路边,抱着行李箱,哭得像个小孩。从那以后,她的眼睛就干了,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小溪,河床上裂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但一滴水都渗不出来了。
她就这样趴着,听着雨声,等天亮。
雨越下越大。
从细细密密的雨丝变成了哗哗啦啦的雨点,砸在雨棚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玻璃珠。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轰隆隆的,像一头在云层里翻身的大型动物。
莫莉没有动。
她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梦里。
梦里的画室很暖。阳光很好。许柒就坐在她旁边,手是温热的,笑是真的,那句“你脸上有颜料”是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最后一句,但在梦里是。在梦里,故事可以停留在最好的地方。不用往前走,不用看到后面的那些——餐厅,雨夜,行李箱,关上的门。
可以停在画室里。
停在阳光最好的那一刻。
停在许柒笑的那一刻。
停在她们还是朋友、还什么都没有发生、还什么都不用失去的那一刻。
但梦醒了。
每一次都会醒。
莫莉睁开眼睛,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枕头上有她压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张没有人睡的床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然后把它拍平了。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
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动。她把头靠在床头的木板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雨是她的老朋友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喜欢雨。喜欢阴天,喜欢潮湿的空气,喜欢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她说雨是“流泪的天气”,因为她自己哭不出来的时候,雨替她哭了。
今天也是一样。
她哭不出来的那些东西,雨替她流了。
莫莉在床头靠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大到小、从密到疏、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光线从灰蒙蒙变成了亮白色,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越来越宽,把地板上的一道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她转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七分。
平时这个时候她还在睡——或者说,在试着睡。但今天她已经醒了很久了,久到她觉得这一天已经过了大半。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空白的一页。光标在屏幕的最顶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她说点什么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小东西。
莫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梦到你了」
然后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光标还在闪。她可以继续打。可以打“梦到我们在大学的画室里”,可以打“你笑了”,可以打“你帮我擦脸上的颜料”,可以打“你的手好暖”。她可以打很多很多字,把那个梦完完整整地记下来,像写一篇日记,像一个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秘密的、藏在手机最深处的故事。
但她没有打。
她把那四个字删掉了。
一个一个地删。光标往左移,字一个一个地消失。“了”“你”“到”“梦”。最后一个字消失的时候,屏幕又变成了空白的一页,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莫莉把手机放下,拿开了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板是凉的。她站在地板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然后在膝盖那里停下来,像一棵还没长高的植物,够不到更高的地方。
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雨小了很多,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雨雾,像有人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挂了一层半透明的纱。远处的楼房灰蒙蒙的,近处的树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
莫莉看着那些水珠。
它们从叶子上滑下来,落在泥土里,不见了。然后新的水珠又在叶子上聚起来,越聚越大,大到叶子撑不住了,又滑下来。一遍一遍的,永不停歇的,像一个没有尽头也没有意义的循环。
她觉得自己的日子也是这样。
白天,假装。晚上,失眠。凌晨,做梦。醒来,忘记。然后又是白天,又是假装,又是失眠,又是做梦,又是忘记。
一遍一遍的。
没有尽头。
也没有意义。
但她还是会继续。继续起床,继续喝牛奶加蜂蜜,继续吃药,继续工作,继续去蛋糕店买芝士蛋糕,继续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掉,继续散步,继续看电视,继续躺在床上,继续失眠,继续做梦,继续醒来。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路。
只能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天一天地等,等时间把那个洞填上,或者等她自己学会在那个洞里住下来。
莫莉从窗前转过身,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面上,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照得暖洋洋的。杯子上的月亮画得不圆,釉面不均匀,杯口有一点歪。但它很蓝。蓝得像一片被洗过很多次的天空,颜色淡了,但还在。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莫莉把杯子拿出来,加了一勺蜂蜜,搅了搅。
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甜的。
和昨天一样甜。
和明天也一样。
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的雨雾,忽然想起梦里许柒的笑。
那个笑是真的吗?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她的脑子在睡觉的时候把一些碎片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画面。许柒从来没有那样笑过。许柒的笑永远是克制的、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她不是那种会放声大笑的人,她不是那种会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人。
但梦里的她是。
莫莉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她愿意用一个晚上的失眠来换一个几秒钟的画面。
她喝完了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杯口朝下,一滴一滴的水珠从杯壁上滑下来,落在架子上,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莫莉看着那滴水珠落下去。
她想:如果梦可以录下来就好了。
把那些好的梦存在一个盒子里,失眠的晚上拿出来放一放,像放一部电影,从开头到结尾,不跳过任何一帧。看完了再存回去,下次接着看。同一个梦可以看很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一样。
但梦录不下来。
梦走了就是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就算做同一个梦,第二次的和第一次的也不一样了。少了一个细节,多了一个声音,颜色变淡了一点,画面模糊了一点。
就像记忆一样。
莫莉把沥水架上的杯子拿起来,用干布擦干,放回柜子里。
柜子里还有一只杯子,白色的,很普通,是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那种。它和那个蓝色的歪杯子并排站着,一个歪歪扭扭,一个规规矩矩,像两个完全不一样但又必须待在一起的、不搭调的朋友。
莫莉关上了柜门。
她走回卧室,换了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都是素净的颜色,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会让别人觉得她过得不好。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她脸色还行,没有太差。嘴唇有一点点干,她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她用粉底盖了一下,盖不太住,但也不太明显。
她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今天也要好好过。”她说。
镜子里的她也点了点头。
她拿起手机,打开门,走进了走廊。
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快要失传的乐器的声音。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
楼道的窗户开着,雨雾飘进来,凉丝丝的,落在她脸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云层很厚,灰白色的一片,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太阳后面的那一点点蓝。
但蓝是在的。
只是被挡住了。
莫莉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她要去做那些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了。去蛋糕店,买一块芝士蛋糕,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掉。然后去散步,走那条她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看那些她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树和房子。
然后回家。
然后等天黑。
然后等失眠。
然后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的梦。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了雨雾里。
空气是湿的,凉的,干净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凉丝丝的,像含了一片薄薄的薄荷叶。
她把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沿着那条湿漉漉的水泥路,一步一步地往小区门口走。
雨雾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帆布鞋的鞋尖上。
她没有撑伞。
她从来不在这种雨里撑伞。
因为这种雨不会把人打湿。它只是轻轻地、柔柔地、像猫的爪子一样,在你的皮肤上踩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和梦一样。
来了,碰你一下,然后就走了。
留你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还伸着。
掌心里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