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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人的火锅   来成都 ...

  •   来成都快两周了,莫莉还没有吃过一顿火锅。

      不是不想吃。是找不到人一起吃。

      这个城市到处都是火锅店,大街上,小巷里,商场顶楼,居民楼下,走到哪里都能闻到那股牛油混着辣椒的、浓烈到几乎可以触摸的香气。莫莉每次路过那些热气腾腾的玻璃窗,都会往里面看一眼——每一桌都坐满了人,三五成群的,说说笑笑的,筷子在红油里进进出出,捞出一片毛肚或是一颗牛肉丸,蘸一下油碟,送进嘴里,脸上露出那种被食物治愈的、简单的、不需要解释的满足。

      她站在窗外看着那些人,觉得他们属于一个她不太熟悉的物种。

      不是人类。是人类里面最正常的那一种——会呼朋引伴,会在饭桌上大声说话,会抢最后一块藕片,会把辣得发麻的舌头伸出来用手扇一扇,然后笑着骂一句“好辣”。

      莫莉不会骂。也不会笑。她只是看着,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今天她不想走开了。

      下午画完稿子,她关掉电脑,在书桌前坐了几分钟。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闷的味道,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搭在鼻子上。她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难受的闷,是那种“什么都不想做但也什么都不想放过”的闷。

      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索“火锅”。

      屏幕上弹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发着光的小蚂蚁。她随便选了一家,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评价写着“老字号”“本地人常去”“微辣也很香”。

      微辣。

      莫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她在四川长大,但不会说四川话。家里人从小就跟她说普通话,上学也是普通话,同学之间也说普通话。她的四川话水平停留在“听得懂但说不出口”,一张嘴就是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像新闻联播一样的普通话。每次去店里吃饭,老板听到她的口音都会问一句“你是外地来的吧”,她说不是,老板就会露出一种“你在骗我”的表情。

      她已经习惯了。

      就像她习惯了别人说“你看起来不像四川人”,习惯了别人说她“太安静了”,习惯了别人说她“长得像江南那边的”。所有的习惯都是被迫的,被迫的次数多了,就真的习惯了。

      至于吃辣。她能吃。但不能吃太辣。微辣是她的极限,再往上就变成了折磨——嘴唇肿起来,眼泪流出来,胃里像烧了一把火。许柒以前说她“不像四川人”,她说“四川人也有不能吃辣的”,许柒说“你是假的”。然后许柒会把她碗里的辣椒挑出来,一根一根地挑,挑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

      莫莉把手机放下,换了衣服。

      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还是素净的颜色,还是不会引人注意的搭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可能是终于开始吃正常的东西了,也可能是习惯了失眠。习惯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不难看了。

      她拿了钥匙,出了门。

      去火锅店的路要穿过一个菜市场。傍晚的菜市场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阿姨扯着嗓子喊“最后一把青菜两块两块”,卖肉的师傅挥着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砍骨头,卖卤味的摊子前排着队,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生肉的腥气,熟食的香气,水果的甜味,还有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的、不知道什么花的花香。

      莫莉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得很快,不和任何人眼神接触。她像一个透明的、没有重量的、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人,从这些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大声说话的人中间穿过去,不碰他们,也不被他们碰。

      菜市场的尽头是一条窄窄的巷子。火锅店就在巷子的最里面,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红底黄字,写着“老街老火锅”,字体是那种很有力气的、像用毛笔甩出来的粗体。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子,坐着几个等位的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莫莉走进去。

      “几位?”服务员迎上来,手里拿着点菜的小本子。

      “一位。”莫莉说。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吃火锅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服务员把她带到靠墙的一张小桌子前,桌子不大,刚好够放一个锅和两个盘子。莫莉坐下来,接过菜单,翻开。

      菜单上的字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菜品名字看得她有点眼花。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羊肉,午餐肉,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豆皮,宽粉……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着价格,数字不大,但加起来就会变得很大。

      莫莉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选择困难。是因为她不知道一个人该点多少。以前和许柒吃火锅的时候,她从来不用操心这些——许柒会点好所有东西,毛肚一份,鸭肠半份,牛肉一份,虾滑一份,藕片一份,土豆一份,金针菇一份,豆皮半份。许柒点菜的速度很快,翻两页就决定了,像在做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数学题。

      莫莉负责吃。

      现在她既要点,又要吃。

      她学着许柒的样子,在菜单上打勾。毛肚,一份。鸭肠,半份。牛肉,一份。虾滑,一份。藕片,一份。土豆,一份。金针菇,半份。豆皮,半份。打完勾以后她数了数,八个菜,和许柒以前点的一模一样。

      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锅底要什么?”

      “微辣。”莫莉说。

      “微辣哈?”服务员用四川话确认了一遍。

      莫莉点了点头。她听得懂,只是不会说。她能分辨出四川话里那些细微的差别——成都话软一点,重庆话硬一点,乐山话快得像机关枪。服务员说的是成都话,软绵绵的,尾音往上扬,像一颗棉花糖被拉长了。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在锅里慢慢地融化,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随着气泡的翻滚上下沉浮。莫莉看着那锅红油,忽然觉得很陌生。她和许柒在一起的时候,吃的一直是鸳鸯锅。不是因为她不能吃辣——她能吃微辣——而是因为许柒喜欢吃清汤。许柒其实也能吃辣,但她嫌红油太腻,说清汤更能吃出食材本来的味道。莫莉觉得她说得对,后来就跟着一起吃清汤,吃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其实是能吃辣的。

      现在没有人陪她吃清汤了。

      她一个人吃红锅。微辣的红锅。

      锅开了。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在泡泡的推动下从锅底翻上来,又沉下去,像一个永远在翻滚的、红色的、烫到不敢触碰的海洋。莫莉拿起筷子,把毛肚夹起来,放进锅里。

      七上八下。

      许柒教她的。毛肚不要煮太久,筷子夹着,在滚烫的红油里上下涮,七上八下,刚好熟了,又不会老。莫莉以前觉得这个说法很麻烦,七下八下,数错了怎么办?许柒说“数错了也没关系,熟了就行”。莫莉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说七上八下,许柒说“因为好听”。

      七上八下。

      莫莉在心里默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她把手抬起来,把毛肚从红油里捞出来,放进油碟里。油碟是蒜泥加香油,没有别的调料,许柒说这样最好吃,不抢味。

      她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烫。

      辣。

      香。

      毛肚在牙齿之间发出脆脆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像踩在深秋的落叶上。红油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喝水的辣,是那种温和的、慢慢扩散的、像一团小火苗在嘴里燃烧的辣。

      莫莉嚼了很久。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而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情:这个味道,许柒从来没有尝过。许柒只吃清汤,她不知道红油里的毛肚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那种辣和香混在一起的感觉,不知道舌头被花椒麻到以后会有一点点刺刺的、像被小针扎过的触感。

      许柒不知道。

      只有莫莉知道。

      她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又是七上八下。又是油碟。又是放进嘴里。一样的烫,一样的辣,一样的香。但这次她嚼得很快,没有想任何事情,只是吃着,像是要把刚才那个念头嚼碎,吞下去,消化掉。

      鸭肠。

      牛肉。

      虾滑。

      藕片。

      土豆。

      金针菇。

      豆皮。

      她一样一样地涮,一样一样地吃。锅里的红油一直在翻滚,一直在冒泡,一直在散发着那种浓烈的、几乎让人上瘾的香气。莫莉吃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停下来。她的筷子在锅和油碟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动作精准,节奏稳定,没有多余的情绪。

      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以前许柒坐在那里。她会从锅里捞出一块煮得刚好入味的土豆,放在莫莉的碗里,说一句“小心烫”。她会把金针菇用筷子卷成一团,蘸好调料,递到莫莉嘴边。她会把锅里的辣椒和花椒用漏勺捞出来,怕莫莉不小心吃到。

      现在对面没有人。

      只有一堵白色的墙,墙上贴着一张火锅店的海报,上面写着“巴适得板”。莫莉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猜大概就是“很好吃”或者“很舒服”。四川话里有很多她不懂的词,她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但她的舌头从来不属于这里。

      她把最后一颗虾滑吃掉了。

      虾滑是许柒最爱吃的。每次吃火锅,许柒都会点两份虾滑,一份给莫莉,一份给自己。莫莉问她为什么这么爱吃虾滑,她说“因为Q弹”。莫莉觉得这个回答很幼稚,不像许柒会说出来的话。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许柒说“Q弹”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任何回答都重要。

      莫莉放下筷子。

      锅里还剩一些东西。几片藕,几根金针菇,半份豆皮。她吃不下了。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一个人吃到一定程度就会停下来——不是胃说“我满了”,是脑子说“差不多了,再吃也没意思了”。

      她叫来服务员买单。

      “吃好了哇?”服务员问。

      “嗯。”

      服务员看了一眼锅里的剩菜,没有说什么。她把账单递过来,莫莉扫了码,付了钱。数字不大,和以前两个人一起吃的时候差不多。一个人吃和两个人吃,价格是一样的。因为点的菜是一样的。

      莫莉站起来,走出了火锅店。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是湿的,但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火锅的味道,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菜市场收摊以后残留的、说不出是什么的余味。

      她沿着来的路往回走。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铁皮棚子下面的摊位都盖上了布,那些白天堆得满满当当的蔬菜水果被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下一排排空荡荡的、铁锈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的货架。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人在菜市场里穿行,脚步匆匆,低着头,不说话。

      莫莉走得比来时慢。

      肚子里的火锅沉甸甸的,像一块温暖的、微微发烫的石头。她能感觉到那股辣味还在胃里慢慢地烧着,不太疼,但一直在。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从胃的底部一点一点地往上烧,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后面。

      她停下来,站在菜市场中间。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胃里那块石头在缓慢地翻滚。

      她忽然想打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任何人。是打给那个坐在对面、会把土豆夹到她碗里、会帮她挑辣椒、会说“小心烫”的人。但那个人不在对面了。那个人在北京,在那个她们一起布置的家里,在那个有蓝绿色沙发和冰箱上贴着废稿的家里。

      那个人也许也在吃火锅。和同事,和朋友,或者——和那个叫陈屿的男人。

      莫莉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火锅店的地图页面,她还没关。她退出了地图,打开了微信。最上面的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的那三条,许柒发的,她没删,也没回。

      她点开了许柒的头像。

      聊天框里空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许柒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时间显示是那天的凌晨。莫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把聊天框关掉了,没有发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出菜市场,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不规则的金色光斑。莫莉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每踩一个,光斑就从她脚下消失,然后在她的身后重新出现。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是她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们在小区里散步,也是这样的路灯,也是这样的树影。莫莉踩着一个光斑,说“你看,我把它踩碎了”。许柒说“没有,它还在”。莫莉说“哪里还在,你把它踩住了,它就在你脚底下”。许柒说“那你的脚底下也有”。莫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下确实也有一个,被她的影子遮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研究各自脚下的光斑。

      后来许柒说了一句:“光斑是踩不碎的。碎了也会重新拼起来。”

      莫莉当时没有太在意这句话。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许柒说的不是光斑。

      许柒说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那个东西碎了以后,并没有重新拼起来。

      莫莉回到了小区。

      她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手。镜子里的她脸色有点红,是吃火锅被辣出来的那种红,嘴唇也红红的,微微肿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但没有哭。只是被辣到了。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浇在胃里那团还没有熄灭的小火苗上,发出滋滋的、想象中的声音。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一杯水喝完了,辣味还在。

      辣是清不掉的。

      它会自己慢慢消失。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它就没有了。但你没办法把它赶走,你只能等。等它自己走。

      和很多别的东西一样。

      莫莉把杯子放下,走进卧室,坐到书桌前。她打开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铅笔还搁在旁边,她拿起来,想了想,开始画。

      画的是一个火锅。

      红油翻滚的火锅。锅边摆着盘子,盘子里有毛肚、鸭肠、虾滑、藕片、土豆。两副碗筷,面对面。但对面那个位置没有人,只有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上,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画得很慢。

      画完了锅,画完了菜,画完了碗筷。最后她在那双没有人用的筷子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一团模糊的、分辨不出形状的、灰黑色的阴影。像是一个人曾经站在那里,但已经走了很久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快要消失的痕迹。

      她在右下角签了名,写了日期。

      然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桌面。

      窗外的夜色很深。

      莫莉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她把手伸出去,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感受着风的温度。

      风是凉的。

      火锅的辣味还在胃里,但已经不那么烫了。

      她想,也许明天可以再去吃一次。还是微辣。还是一个人。还是那家店。

      或者换一家。

      这座城市的火锅店太多了,多到一个人吃一辈子都吃不完。

      她可以一家一家地吃过去。

      一个人。

      微辣。

      不需要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个人的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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