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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闲庭趣意,深宅暗涌 接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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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跨院一派沉寂。自那日被李桁当众斥责,又接了何青窈一道道严苛禁令后,蔷儿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拦路招惹,却也并未彻底收了心思。府中仆婢皆被严加管束,来往行止循规蹈矩。
时近巳时,日头渐暖。主院西侧的暖亭清风习习,亭中石案一分为二,一侧摆放着青瓷香罐、陶臼、玉质碾具,各色晒干的花瓣、草木香料分门别类盛在白瓷碟中,浅淡清雅的香气四下漫开。另一侧则铺着榉木棋盘,黑白两色玉石棋子莹润光洁,静静排布。
何青窈挽着素色袖口,正坐在香案旁忙活。她指尖捏着银匙,细细称量艾草与白茉莉的干花,口中轻声默念配比,眉峰微蹙,模样认真又沉静。偶尔有细碎的花屑落在鬓边,她浑然不觉,只专心将几样香料混合,放入陶臼中缓缓研磨。动作不急不缓,一举一动皆透着安然,仿佛外界纷扰都扰不到她半分。
晚翠立在一旁侍立,看着自家姑娘专注的模样,轻声开口:“姑娘今日又新配香丸?前几日制的清宁香,府里几位嬷嬷都赞不绝口,说是闻着便能安神。”
“不过是闲来消遣。”何青窈抬眸,眼底笑意浅淡,并无太多温情,手腕轻转,将碾好的香粉揉成团,再逐一搓成圆润小巧的香丸,“近日府中人心浮动,配些平和香气,也算聊以慰藉。”
这话意有所指,晚翠心下了然,不再多言。院中主人心存隔阂,旁侧又有歹人伺机而动,这般光景,谁也没法真正舒心。
待一炉香丸尽数制好,何青窈净了手,移步到棋盘边坐下。案上还留着昨日未下完的残局,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她指尖轻点一枚白子,垂眸思索片刻,随即落子,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轻响。主仆二人便对弈起来。
何青窈棋风灵动,擅长在边角布设巧局,偶尔占得先机,也只是唇角微抿,不见半分雀跃。可她布局终究少了几分沉敛,几番交手下来,局势渐渐落了下风。
她望着棋盘上的走势,轻轻叹了口气:“又输了。你的棋路越发稳了。”褪去主子的端严,倒显出几分松弛的常态,却依旧眉眼淡淡,未有娇憨之态。
晚翠连忙道:“是属下侥幸。往日世子爷与姑娘对弈,二人棋路各有章法,倒是看得人眼界大开。”
提及李桁,亭内空气骤然静了几分。何青窈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闲置棋子,玉棋相碰,叮当作响,眸中最后一点暖意也敛了下去。这些时日,二人同处一院,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高墙。他早出晚归,二人晨昏碰面也只是例行问候,言语客套疏离,从前那点相处的暖意,早已被连日的不快冲淡。她心中尚存芥蒂,自然不愿再多提及此人。
恰在此时,后厨管事亲自前来回话,躬身垂首:“世子妃,午膳菜式已然备好。昨日采买的鲜笋、山野菌菇皆是上等鲜货,知晓姑娘擅烹吃食,特意送了些过来,不知今日是否添两道时令点心?”
何青窈收回思绪,颔首应道:“拿来吧。许久不曾动手,今日便做几样鲜笋糕、菌菇卷。”
她自幼便爱钻研吃食,偏爱本味鲜灵的时令小食,一手点心手艺远近称道。嫁入国公府后,碍于身份,极少亲自下厨,唯有心绪难平之时,才会借着摆弄食材静心。
新鲜笋尖脆嫩水灵,菌菇肥厚饱满。何青窈移步至亭外的小膳台,再度挽起袖口,腕间白玉镯随动作轻晃。她刀工利落娴熟,笋丝切得粗细匀整,菌菇仔细去蒂改刀,又取来水磨米粉,调和少许清甜蜜浆。
揉面、包馅、塑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不多时,蒸笼便腾起袅袅白雾,清甜笋香混着菌菇独有的鲜气四散开来,引得院外往来仆役纷纷放慢脚步,悄悄侧目。
晚翠站在一旁,笑着夸赞:“单是这香气,便知滋味绝佳。”
何青窈正待应声,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桁处理完晨间公务,提早回了府,行至暖亭外,恰好被这缕鲜香拦住了脚步。
他一身常服,眉宇间凝着公事带来的倦意,目光先是扫过案上码放整齐的香丸、未收官的棋局,最终落在膳台旁的人影身上。
暖阳之下,女子素簪束发,鬓边还沾着一点细碎香屑,立于蒸腾白雾之间,指尖忙着打理吃食,周身裹着浓郁的人间烟火。这般模样,与她平日端庄持重的世子妃姿态截然不同,却也依旧沉静自持。
李桁脚步顿住,并未立刻上前。二人近日心存嫌隙,相处处处尴尬,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青窈闻声抬眼,见是他来了,手中动作未停,只微微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却疏离分明:“夫君今日回得早。”
“公务暂歇。”李桁迈步走入亭中,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蒸笼,“闻着香气别致,是你亲手做的点心?”
“闲来无事,取了新到的笋菇做几样小点。”何青窈侧身让出半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稍后便可食用,夫君若想尝尝,自便即可。”
话语客气,却无半分亲近。
说话间,蒸笼火候已足。她抬手掀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鲜笋糕色泽莹白,菌菇卷玲珑精巧,卖相甚是喜人。她取来白瓷碟分出一份,放在亭中石桌上,便收回手,再无多余动作,转身走回香案一侧,开始整理方才制好的香丸。
李桁拿起一块笋糕入口,米粉软糯,笋丝鲜脆,清甜不腻,恰好抚平了连日伏案的烦闷。府中厨娘手艺虽精,却从做不出这般温润家常的味道。他咽下点心,淡淡评价:“味道尚可。”
一句简单评语,再无下文。亭中气氛安静下来,唯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李桁目光落在棋盘之上,打破沉默:“方才见你二人对弈,怎么停了?”
“棋艺不及晚翠,已然落败。”何青窈头也未抬,细细将香丸收入瓷罐,语气平淡,“夫君若想,可与晚翠对局。我便不作陪了。”
她摆明了不愿与他独处对弈,态度坦然,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隔阂。李桁见状,眸色微沉,也不强求,只在棋盘另一侧落座,随手拾起一枚黑子,独自看着残局出神。
暖亭之内,一人理香,一人观棋,主仆二人静立一旁伺候,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没过多久,看管跨院的仆妇神色慌张地快步走来,在亭外屈膝回话:“世子,世子妃,方才蔷儿趁着看守不备,偷偷溜到院角花架下,一直朝着主院方向张望,被奴婢们拦下了。她嘴里念念叨叨,神情癫狂,实在安分不下来。”
这话一出,亭内原本凝滞的氛围,更是添了几分冷意。
李桁捏着棋子的手指骤然收紧,眸色瞬间沉如寒潭。几番管束,这人依旧痴心妄想,屡教不改。
何青窈整理香丸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眸,脸上不见怒色,唯有一片冷静。她早料到蔷儿不会就此罢休,只是没想到对方这般胆大,竟敢屡次窥探主院。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罐边缘,语调平和,内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晓了。传我吩咐,跨院院门白日尽数落锁,除了按时送膳食、净水的仆役,其余人等一律不准出入。往后若再有人私行窥探、惹是生非,不必再来回禀,直接按国公府府规处置。”
言语温和,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姑息。外显温婉,内里的果决与强硬,在此刻展露无遗。
仆妇连忙领命,躬身退下。
庭院重归寂静,风吹过亭角,卷来一缕浅淡香雾。
李桁看向对面的女子,看着她从容处置事端的模样,又想起她方才制香时的专注、烹食时的安然。她从不是娇弱可欺的女子,看似柔婉,心中自有底线与锋芒。可一想到二人之间尚未消解的矛盾,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又咽了回去。那日争执过后,彼此心中都有芥蒂,贸然开口致歉或是攀谈,反倒徒增尴尬。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句:“府中内务,劳你费心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费心。”何青窈淡淡回应,重新盖上香罐盖子,语气疏离依旧,“打理内宅,本就是我的事。”
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却也没有半分软化。二人之间那层隔阂,依旧横亘在眼前。
棋局彻底无人问津,烹好的点心摆在石桌上,渐渐失了温度。
何青窈取过一盒新制的清宁香丸,放在桌角,推至李桁近前:“这香丸凝神静气,夫君整日操劳公务,随身带着吧。”
动作规矩,分寸得当,全程未曾抬眼与他对视。
李桁低头看着小巧的瓷盒,伸手拿起,指尖并未与她相触。“多谢。”他道了一声谢,再无他言。
日头渐渐西斜,暖亭里的点心鲜香慢慢散尽,唯有制好的香丸散出缕缕清雅香气,萦绕在亭宇之间。
亭中二人各怀心事,沉默相对。表面的闲适日常之下,蔷儿引发的内宅风波未曾平息,夫妻二人的心结亦未解开。深宅大院里的暗流,如同地底潜流,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