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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流微澜,棋局渐开 晨光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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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梧桐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何青窈端坐于临窗软榻上,面前的案上摊着这个月的用度账册。晚棠立在身侧,将跨院这个月的衣料份例细细报来,她一边听,一边用朱笔在册子上勾画,批注的字迹工整端丽。
“跨院的人可还安分?”她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管事嬷嬷盯着,蔷儿再未踏出院门半步。”晚棠略一迟疑,“只是昨夜,隔壁院的值夜丫鬟听见她在屋里摔了茶盏,骂骂咧咧了几句。”
何青窈手中朱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批注:“记下便可,不必额外处置。她越闹,越显得我们苛待。让她自己折腾,折腾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是。”晚棠垂首领命。
晚翠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习惯性地开口:“姑娘,刚泡的茉莉……”
话未说完,她自觉失言,脸色微红,连忙改口:“世子妃,请用茶。”
何青窈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只是语气平和地提醒:“入了国公府,称呼便要改过来。往后在外人面前,更要注意。”
“奴婢记住了。”晚翠垂下头,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何青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名丫鬟。晚棠管器物账目,晚蓉管膳食起居,春绵管茶果待客,夏葛管针线衣料,各司其职,这是入府不久她便定下的规矩。晚翠是陪嫁丫鬟,情分不同,但规矩不能乱,暂且跟在身边熟悉府中事务,日后再视情分派差事。
她不是要立威,而是要立规矩。深宅大院,分寸二字最是要紧。主仆之间失了分寸,往后的麻烦便无穷无尽。
“都散了吧。”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朱笔。
丫鬟们鱼贯退出,屋内重归安静。
不多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桁今日未去卫署,难得留在府中。他先在外书房处理了几封公文,又去正院向国公夫人问了安,此时缓步走回青梧院。
何青窈听见动静,起身走到门边,微微屈膝:“夫君回来了。”
“嗯。”李桁踏入屋内,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账册,“在忙?”
“核对这个月的用度,已经差不多了。”何青窈转身走回案边,将账册合上,推到一旁。
二人在榻上落座,晚翠奉上新茶便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了片刻。李桁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率先打破沉默:“今日去正院,母亲提起一事。下月初三,嘉宁郡王府老太妃寿辰,帖子已经送到府上。母亲的意思,让你随她一同前去贺寿。”
何青窈指尖微微一顿,转瞬恢复如常。
上次尚书府赏花宴上的对峙还历历在目。赵灵溪被李桁当众斥责,禁足三月,此事在京中世家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如今老太妃寿辰,她若登门,少不得要与赵灵溪打照面。
“妾身省得。”她点头应下,语气平淡,“婆母既然安排,自当遵命。”
“灵溪禁足未满,老太妃寿辰当日未必会在人前露面。”李桁放下茶盏,语气沉稳,“不过即便她不在,郡王府中旁支女眷、往来宾客也不少。你只需依礼应酬,不必刻意周旋。若有人言语试探,不必理会。”
何青窈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夫君是担心妾身应付不来?”
李桁一怔,随即摇头:“不是担心你应付不来,是怕你受委屈。”
“妾身不会。”何青窈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袖口,语声柔和却坚定,“入了国公府的门,妾身便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上次赏花宴,赵县主当众刁难,妾身没有退缩;往后也不会。”
一番话不卑不亢。李桁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
又是这般点到即止的对话。
何青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玉镯。成婚月余,他待她周全妥帖,起居用度、院内人事皆安排得一丝不苟,可那份客气之下的疏离,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从不与她谈论朝堂之事,从不告知她外界的凶险,甚至连收下乐伎的真实用意,也不曾对她透露半分。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明白他可能是为了保护她,可这种“保护”,却将她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她不愿再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夫君。”她忽然开口,抬眸直视着他。
李桁抬眼,对上她沉静的眸光。
“妾身有一事想问。”何青窈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那四名乐伎入府,究竟是七皇子真心馈赠,还是另有所图?”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了几分。他定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何青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腕间玉镯被她摩挲得微微发热。“妾身虽居内宅,却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皇子夺储、朝堂纷争,妾身多少听说过一些。七皇子与府上沾着亲缘,偏偏选在商户清查的节骨眼上送来乐伎,此事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不退不让:“夫君收下她们,是碍于情面,还是另有筹谋,妾身无从得知。但妾身只想问一句——夫君将她们留在府中,可曾想过,她们若是旁人的眼线,该当如何处置?”
这番话,她思虑了许久。入府以来,她冷眼旁观,将各方势力、人情往来一一梳理,七皇子与国公府的关系、商户清查的时间节点、乐伎入府的时机,串联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懂。
李桁放下茶盏,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你猜得不错。七皇子送乐伎,确实另有目的。”
他没有再隐瞒,将商户清查牵连七皇子名下产业、七皇子借机拉拢试探、自己将计就计佯装中计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至于朝堂上更深的博弈、几位皇子之间的暗流,他没有细说——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这些事牵扯太广,知道得太多,对她反而是负担。
何青窈静静听完,垂眸沉思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多了几分释然,也添了几分复杂。
“夫君早该告诉妾身的。”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不再是对峙,而是淡淡的无奈,“妾身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收下乐伎是为了稳住对方,妾身不会阻拦。可你什么都不说,让妾身自己去猜、去疑,反倒容易生出误会。”
李桁喉结微动,目光落在她沉静的容颜上。他一直以为,将她护在身后,不让她沾染朝堂风波,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可此刻他才意识到,她不需要这种保护——她需要的,是坦诚,是信任,是夫妻之间最基本的并肩而立。
“是我想得不周全。”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何青窈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夫君不必道歉。你有你的难处,妾身明白。只是往后,若再有此类事情,还望夫君据实相告。妾身虽不能替你分忧,却也不会添乱。”
“好。”李桁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屋内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几分。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泪眼婆娑的控诉,只是两个心思通透的人,借着一次对话,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那层薄纱,掀开了一角。
沉默片刻,李桁忽然开口:“下棋吗?”
何青窈微微一怔。前几日他提起下棋,她满心隔阂,冷着脸拒了。此刻他再提,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缓和的意思。
她垂眸想了想,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应承,只是起身走到香架旁,取下一只小巧的青瓷香盒,递到他面前。
“这是前几日新配的安神香,妾身让晚棠送过去,夫君说在书房点过,闻着还行。这盒是今日刚制好的,配方略调了些,添了少许甘松,夫君试试看。”
不是第一次送香,语气也随意了许多,少了刻意的讨好,多了几分自然的关切。
李桁接过香盒,打开盒盖,一缕清雅浅淡的香气袅袅散开。他闻了闻,点了点头:“比上一盒多了一分沉静,少了一分明艳,更适合书房。”
何青窈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能分辨出差异,说明是真的用过、在意过,不是随口敷衍。
“既然夫君觉得合适,那便留着用。”她转身走向棋案,语气淡淡的,却没了前几日的冷硬,“不是要下棋吗?”
李桁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跟了过去。
偏厅里,棋案已经摆好。晚翠连忙铺好坐垫,将黑白玉石棋子分别放入棋罐。何青窈执白,李桁执黑,二人对面而坐。
李桁落子沉稳,步步为营。何青窈棋风灵动,偏爱在边角设局,偶尔走出一步巧招,眼底便掠过一丝淡淡的得意。
数十手过后,黑棋已然占据大势,白棋陷入困局。何青窈指尖悬在半空,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终究没有落子。
“又输了。”她叹了口气,将白子放回棋罐,抬眸看向李桁,眼底带着几分不甘,“夫君的棋路太过稳健,妾身总是钻不了空子。”
“你总想着走捷径,根基不稳,自然赢不了。”李桁语气平淡,目光却柔和了几分,“下棋如处事,谋定而后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何青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弯了弯唇角:“那妾身便多输几局,慢慢学。”
李桁看着她难得舒展的眉眼,心底那层冰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偏厅里安静下来,唯有棋子偶尔落盘的轻响。
一盘终了,何青窈收拾棋子,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蔷儿那边,夫君打算如何处置?”
李桁端起茶盏,沉吟片刻:“再等等。七皇子那边还在观望,贸然处置,反倒打草惊蛇。待商户清查收尾,再寻个由头将人送走便是。”
何青窈点点头,没有多言。她明白他的顾虑,也认可这个安排。只是——
“夫君容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她放下棋子,目光沉静,“蔷儿不过是个棋子,掀不起大浪。可若她一直留在府中,难保不会被人利用。与其等她闹出事来再收拾,不如早做打算。”
李桁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此事,而且说得这般透彻。
“你有何打算?”他问。
“妾身尚未想好,只是觉得该提前防备。”何青窈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妾身对内宅之事尚能应付,可朝堂上的事,妾身不懂,也不会妄加干涉。只是夫君若有什么安排,还望提前知会一声,妾身好配合。”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守住了分寸。她不越界,但也不愿再做那个被动等待消息的人。
李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往后有事,我会提前告诉你。”
何青窈唇角微微弯起,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收拾棋子。
院外,晚棠端着新沏的茶走过回廊,恰好看见偏厅里二人对坐的身影。世子低着头落子,世子妃侧着头看棋局,二人之间虽无言语,气氛却比前几日缓和了许多。
她脚步轻了几分,没有进去打扰,只将茶盏递给门口的晚翠,低声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去。
跨院这边,蔷儿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指节攥得发白。
院门落了锁,管事嬷嬷守在门口,她出不去,也没人进来。整座跨院安安静静,只有隔壁屋子里偶尔传来另外三名乐伎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却让她愈发烦躁。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困在这里,每日对着四面墙壁,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处置”。
世子那日当众斥责她,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也记得,世子斥责她时,目光只是淡淡扫过,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
冷淡,说明他不讨厌她,只是碍于规矩、碍于世子妃,才不得不与她保持距离。
蔷儿这般想着,心底那点不甘便又烧了起来。她咬着唇,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主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执拗。
总会有机会的。她暗暗告诉自己。只要她耐心等着,总会有机会。
夕阳西斜,暮色渐起。
何青窈送走李桁,独自坐在偏厅里,指尖拨弄着棋罐里的白子,听着棋子相撞的清脆声响,神色安然。
晚翠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轻声问道:“世子妃,今日和世子和解了?”
“谈不上和解。”何青窈接过蜜水,浅浅抿了一口,“只是把话说开了。他也有他的难处,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可姑娘……世子妃心里不难受吗?”晚翠改了称呼,小心翼翼地问。
何青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难受有什么用?日子总要过,事总要办。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她放下蜜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渐渐暗淡的天光。
“我嫁入国公府,不是来享福的,也不是来受气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该守的规矩我守,该做的事我做。至于旁的……”她顿了顿,“随缘吧。”
晚翠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侧脸,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姑娘还是那个姑娘,表面温软,内里自有丘壑。不管前路如何,她都不会轻易被打倒。
夜色渐深,青梧院灯火次第亮起。
何青窈用过晚膳,坐在灯下临帖。笔尖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墨香袅袅,抚平了日间的种种纷扰。
李桁从外书房回来,见她还在写字,脚步顿了顿,没有打扰,只在一旁坐下,随手翻开一本闲书。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不远不近,各自安好,却又在同一盏灯下。
何青窈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眸看向李桁。他正低头看书,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今日下棋时,他说的那句话——“谋定而后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或许,他们的婚姻也是如此。不必急于求成,不必强求浓情蜜意,只需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慢慢磨合,总会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她收回视线,起身将字帖收好,轻声道:“夫君早些歇息,妾身先去洗漱了。”
“嗯。”李桁应了一声,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
夜色沉沉,青梧院沉入静谧。
跨院里,蔷儿依旧辗转难眠。主院那边,何青窈躺在床榻上,听着身侧李桁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沉入梦乡。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但至少在这一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终于近了一寸。